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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歲月白髮蒼蒼去吧(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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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未來奇異的生命中和洶湧的歲月裡,在滾滾而來的萬丈紅塵裡,在那些寒冷悲傷平靜歡欣的時刻,我都能感覺到一個和淚而笑的溫柔女子,在我心靈最深處的微光下等我。

那時天已經很熱,我手拿飯盆,腳蹬拖鞋,晃晃悠悠搖頭擺尾地去食堂。路上我左顧右盼兩目生輝,希望看到一些悅目的風景(主要是由女生構成)。我曲線的行走方式給自己帶來了小災難,背後一輛腳踏車出其不意地撞上了我拿飯盆的右手。我被帶了一個趔趄,然後看到一個穿白裙子披長髮的女孩子向一棵樹衝去。

她無效地掙扎了幾下,慢慢地倒了下去。我遲疑了一毫秒,趕緊上前扶起她和腳踏車。她滿臉通紅,天鵝一樣的頸項低垂著,我心頭怦地一跳:太美了!我撿起地上散落的書本,一個練習簿上有個小女孩拈著一朵蒲公英在吹,下面寫著:中文系23班,薛怡然。

我把書本遞給她,她終於抬起頭,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我魂飛魄散:好美的眼睛!看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我心底一聲長嘆:我完了!

從那以後,我像清潔工一樣終日遊蕩於校園的每一個角落,希望能再見到她——那個來自我夢境中的人。

立秋後的一個晚上,天已經有些涼了,我套了件夾克來到操場散步。圍著操場的鐵柵欄的兩個門都鎖上了。我們的操場經常這樣莫名其妙地鎖上,不讓人進出,不過一丈來高的柵欄對我來說形同虛設。

好像有什麼聲音?我重新調整了耳朵的焦距,兩眼發直入木三分地仔細一聽……操場的某個角落有斷續的女子低泣聲!我把圓珠筆芯推上膛,攥在手中,一步三頓地向聲音走去。黑暗中一個身材不錯的女孩子在哭。看見我過來,她受了驚嚇般往後退,彷彿我是個大色狼。我用一種歷盡滄桑和藹可親的口吻問:「怎麼啦,你?出不去啦?」

她遲疑了一下,點點頭。我說:「沒關係,我可以幫你。」我走到柵欄邊,指手畫腳聲情並茂地說:「你先踩著我肩膀爬上去,在外邊再踩我肩膀下來。懂嗎,呃?」我在柵欄邊蹲下,等了半天她也沒過來,回頭一看我樂了:解鞋帶兒呢!看她趴在柵欄上,有些發抖,我一邊手忙腳亂地翻柵欄,一邊信口開河胡說八道:「有個人從樓上掉了下來,經過一扇窗時,他朝窗裡喊道:你瞧,直到現在我還活著……」

她輕笑起來。還好,沒掉下來。好不容易過來了。她站著不走,低著頭略帶哭音地小聲說:「我書包還在教室裡。」我這才醒悟幾個教學樓剛剛熄燈鎖門。不知是由於翻柵欄的後怕還是由於冷,她瘦小的肩膀不停地收縮。我脫了夾克遞給她,說:「你在前面的路燈下等我,我去找找看門老頭。」她遞給我一個學生證,我知道這是以防看門老頭懷疑我(女的就是比男的細心)。

我在幾個教學樓之間跑來跑去找看門老頭,直跑得心臟上躥下跳,最後還真找到了他。他哼哼嘰嘰嘟嘟囔囔開了門。

遠遠地看見她在路燈下披著我的夾克等我。等我跑到她面前,我突然變成一樽燒了幾百遍埋了幾千年的秦俑,過了足有一個世紀我的喉嚨裡才冒了一個泡:「是你?」

你當然知道她是誰。在未來奇異的生命中和洶湧的歲月裡,在滾滾而來的萬丈紅塵裡,在那些寒冷悲傷平靜歡欣的時刻,我都能感覺到一個和淚而笑的溫柔女子,在我心靈最深處的微光下等我。

這是耶穌他爸的安排,也是我存在的證據。是的,她是薛怡然。

第二天,我無意中在口袋裡發現了一個學生證。是薛怡然的,昨晚我忘還給她了。看著學生證上她清秀的登記照,我心潮澎湃,突生一計。

吃午飯時,我在餐廳找到了她,在離她不遠的地方坐下。

這一次她清楚地看見了我,就像我也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她,我甚至聽見眼神的對撞在空氣中發出「啪」的一聲輕微炸響。她就那麼死死地低著頭吃飯,再也不肯看我一眼。

把最後一粒米送到嘴裡後,我鼓足勇氣離開座位,匆匆忙忙而又氣宇軒昂勢不可擋地朝薛怡然走了過去。

「對不起,我那天忘了把學生證還給你。」我乾巴巴地揹著自己編好的臺詞,同時遞出學生證。

她飛快地看了我一眼(帶著滿臉的紅),飛快地接過學生證,又飛快地低下頭,然後輕輕地,輕輕地說:「謝謝。」

「這……這不是我的學生證。」後來,她看著自己的手,有些慌亂地說。

我接過學生證,這才忽然想起自己的臺詞,「對不起對不起,我……是我搞錯了,你的我沒帶在身上,怎麼辦呢?嗯……這樣吧,我晚上七點鐘在操場西北角的雙槓附近鍛鍊,你去那裡找我,我把證帶給你。」

還沒等我聽清她是不是「嗯」了一聲,她就匆忙離開了。疾行的風激起白色的裙襬旗幟般地一閃,像一場寒意未減撲面而來的大雪。

我在雙槓上上躥下跳了一會兒,心裡煩躁起來,過了十幾分鍾了,難道不來了?我繞著跑道巡視了一圈,回到雙槓前,她已經安靜地等在那裡了,彷彿從未離開,難道她有穿梭時空的月光寶盒?

「我看見你沿操場走了一圈。」她說。

「哦……你怎麼過來的?」話一齣口,我就想抽自己兩個嘴巴。

「走過來的啊。」她說,彷彿還有一絲笑意。

於是,我們又沿著操場走。我們說著一些簡單的話,討論著一些簡單的人和事。在那樣清風徐徐的涼夜裡,在那樣熊熊燃燒著的年輕時刻,我溫暖而喜悅,彷彿回到了家,像做了一場夢。

再見的時候,我有些不甘。

「我會找你的。」我忽然說。

「哦。」

「‘哦’是什麼意思?」

她歪過頭來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沒說什麼。

「我甚至會對著女生宿舍大喊你的名字。」

她笑了起來,耳垂邊兩根髮絲被風輕輕牽起,像一縷嫋嫋的煙。我如同置身於夢境一般。

當然,後來的情節你就很熟悉了。我約她出來,在校園散步。我們一直保持著第一次約會時的距離,因為她太內向了,儘管我渴望擁有,可我害怕傷害她,非常害怕。

學校附近有一家電影院,那天放《羅馬假日》,我毫不猶豫就買了兩張票。

把票給她時,她的反應讓我吃驚,她竟然有些害怕,拒不肯接受電影票。

「你要不想去就把票撕了,我一個人去看。」我把票塞給她,有些發狠地說。

後來她還是來了,很溫順很安靜地坐在我旁邊,我好不得意。精彩情節時,我總是不由自主側過頭看她,她很專心地看,偶爾發現我在看她,便朝我笑笑,直讓我覺得這電影院的椅子設計得橫豎都不合理。當男女主人公最終分手時,藉著銀幕的微光我看見,兩行清亮的淚水像一段憂傷連綿的旋律,緩緩滑過她古瓷器一樣的臉龐。

散場後,我們在校園內散步,我的胳膊有時會碰到她的胳膊,一種奇異的煩躁像將開未開的水,若隱若現,此起彼伏。我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像一塊棉花質地的香皂,很涼。她沒有反抗,頭壓得更低,我的心亂七八糟跳了幾下,開始在胸腔內四處遊走。

「你在看電影時哭了。」我用超重低音在她耳邊說。她沒有回答,她抬起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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