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不知面對承昭是什麼樣的心情,他已經可以控制我的笑與淚。莫非有一天,我也會哭泣說,承昭我好捨不得你!我逃避似的輕喊:「你是個浪子,我不瞭解你,你也不懂我的世界!」
「那為什麼你要我來聽你哭?」
我無言以對。
我出神的時候,承昭輕輕攬住我的肩,孩子氣地把頭埋進我的長髮裡,輾轉著低語:「江含熙,你是老天派來收我的是嗎?我沒法兒不想你,你討厭的一切我都可以改,只要你在我身邊!」
補課結束後,學校很慈悲地放了我們二十天假。
承昭來接我時,開口就說:「放假了,我們出去玩?」
我的心怦怦亂跳,這是心有靈犀嗎?我笑而不答。
「又讓我猜?好吧,猜女生心思我最拿手了!」承昭自顧自地笑,我卻有些失落。
我越來越怕聽他說類似的話,這是否意味著我對他越來越自私?我聽見他的笑聲:「我知道有個地方適合你!」「哪兒?」「一個神秘的地方,叫做香格里拉。」
我向父母撒了謊。優兒成了我的藉口,我對他們說我要去北京,背上行囊我卻投入了承昭的懷中,我們去了香格里拉。整整九天,我們流連在南國風光裡,我們登上了神秘之地,我們爬上了雪山等待日出,對著第一縷陽光許願。太陽把冰雪帶來的寒意驅散,承昭問我:「你許了什麼願?」「說出來不就不靈了?」「你不說?那讓我來猜……」我拗不過他,只好說:「我希望相愛的人能相守。」
承昭眼睛亮晶晶地望向我:「沾你光的人還真多!那你不想知道我的心願?」我笑了:「不想。」
五
秋意一天濃似一天,夜來得一天早似一天。我剛出校門就看見了爸媽。我大驚失色:「你們怎麼來了?」「我們來看看寶貝女兒不行?」他們滿臉慍色。我硬著頭皮走上去,只聽見媽媽問:「你放暑假那幾天到哪兒去了?」
什麼?我完全是措手不及!「別說你聽不懂!陳優剛才到家裡去了,你沒和她去北京,那你去哪兒了?快說!」
我怎麼忘了和陳優套一下供詞!我孤立無援地站在爸媽面前,真希望自己立刻消失掉!但現在我最擔心的是承昭。果然是怕什麼來什麼,承昭遠遠地走來:「是阿熙嗎?出什麼事兒了?又有人騷擾你?」
爸媽狠狠瞪了我一眼:「這是誰?」我嚇得沒有力氣了,承昭,不要再走過來了!
可是承昭飛奔了過來:「你不要怕,我來了!……你們……」
爸媽露出居高臨下的表情,冷冰冰地斜睨承昭:「我們?你有什麼資格讓她不要怕!」
老天,我閉上了眼。誰能來救救我和承昭?
六
我被監視起來了。媽媽堅持自己每天陪我去學校,每晚來接我下自修,她的工作單位就在附近,連午飯都和我一塊吃。
轉眼冬天就來了,忽然有一天,媽媽中午抽不出空來,送我到學校後才說:「今天你在食堂吃,不許耍花樣!」
我一再猶豫,終於還是忍不住撥了承昭的號碼,老天保佑,電話有人接了!接電話的是一位老奶奶,她告訴了我一個手機號。當我聽到那久違的聲音,竟然一下子熱淚盈眶!
「喂喂喂,誰啊?不說話浪費我手機費啊?」還是那樣一個他,沒有變!
我突然覺得無限心酸,他應該頹廢不是嗎?他失去了我應該有起碼的憂傷不是嗎?「承昭,我是阿熙。」「……阿熙?sorry!我認識你嗎?」
我快要倒下去了,是他嗎?真的是那個摯愛我的承昭嗎?我軟弱無力在做最後掙扎:「你連江含熙也忘了嗎?」
「啊哈,江含熙!我怎麼會忘呢?我認識的女孩子裡面唯一的高材生!你有事嗎?」我的眼淚在流淌,嘴巴卻依然不爭氣地說:「我想見你。」
「歡迎歡迎!我一直都在‘極地藍光’,你不用付小費就可以看到我!哈哈,不說了,我手機可是自費的!再見!」刺耳的忙音傳來,我摸到自己的臉,都是淚水。
中午一放學我就衝出了校門。「極地藍光」就是我第二次見到承昭的地方,我一口氣衝了進去。中午的客人很少,我一眼就看到承昭。他還是那樣魅力四射,像個發光體,在他的懷裡卻坐著個濃妝豔抹的女孩子!他們的舉止那樣不堪入目,我無法遏制自己尖叫一聲,在眼淚湧出來之前我奔出了那裡!
我遇上了一場車禍,恍惚中希望自己就這樣死去,也許我也這樣說出來了,我看見許多驚異的目光朝我掃射,也許我只是記錯了,只是在衝上大街那一刻,我看見了這年第一場雪,飄飄灑灑,純淨無瑕……
承昭從我的生命裡刪除了,就像刪除了個可怕的病毒,讓人從癱瘓狀態中甦醒。我轉了學,沉默地念完高中,又走進了一年的七月,等待那張意料中的錄取通知書。我的生日悄悄地來了,一條短資訊也悄悄出現在我的手機裡:
「七月的夜很短,這一天因為你的來臨卻美得永恆。生日快樂!」
沒有別人知道我出生在夜裡,除非是……我的心在狂跳不上!多久沒有這樣了,難道那個名字至今仍讓我悸動!僅僅是恨吧?我也混亂了。我回應道:「你是那顆飛越過我的流星嗎?」
「我不是流星,對你只是個天外來客。我曾讓你天搖地動,很抱歉。」
我的手在顫抖:「那我呢?對你又是什麼?」
「月亮。有自己的軌跡,有自己圍繞的恆星,也有自己的吸引力。」
「是嗎?卻留不住一個天外來客。」
「哈哈!月亮總是很清醒,因為她在夜晚睜著眼。再見吧,天外來客要起程了!」
再見吧。我刪掉了全部記錄。他說得對,只是一次擦肩而過的旅行。
七
晚上在宿舍裡讀媽媽的家信,又快到七月了,媽媽說要替我好好慶祝一下二十歲生日。她在信的末尾寫道:「我們一直瞞著你,每年你生日都有人送花來。我想是那個姓承的男孩,那年爸爸媽媽曾找過他,他也答應不再和你交往,你出車禍那年他就去了南方。其實發生那場車禍是他送你去的醫院,也是他為你輸的血,媽媽現在告訴你這件事,相信你已經可以承受了,是不是?」
我放下信紙走到窗前,額頭抵在玻璃上,鼻尖一點一點發酸。月光皎潔,可以蒸發我的眼淚吧?我已經可以承受了,我正在我的軌道上。但有個天外來客會記得,那月亮,曾經脫了軌。
(文/葉雨霖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