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詠兒,爸爸媽媽找不到我們會著急的。」泯文的小手牽著我的小手,白皙的皮膚因為天冷的緣故而微微發紅。
「這是我們兩個人的冒險計劃,誰都不準說出去!」來時的路早就迷失得無影無蹤了,可我仍然固執地朝前走著。在這座山裡的某個地方一定有我要找的東西,那時的我一直堅信著。雖然連要尋找什麼都無從知曉。
後來天黑了下來,我開始大哭起來。周圍傳來奇怪的聲音,我嚇得躲進泯文的懷裡。雖然他也在發抖,可聲音卻顯得格外鎮靜。泯文說:「詠兒,乖。爸爸媽媽會找到我們的。」
「媽媽會打我的。」
「我就說是我帶你出來的。」
「他們不會相信的。」
「不,他們會相信的。」
「每次你都這麼說。」
「他們每次都相信了啊。」
「可你爸爸會打你的。」
「只要詠兒不捱打就行了。我的屁股可結實呢,怎麼打也不會壞掉。」
「泯文,你真好。」
那天夜裡第一個找到我們的是度假村的管理員叔叔,他把我們帶到了山頂上的休息室裡。那晚我睡得很沉很沉,因為泯文一直拉著我的手。睜開眼睛的時候四個大人已經站在我們的床前了,泯文開口說的第一句話便是:「不要打詠兒,全都是我的錯。」我看到媽媽哭了,柯阿姨也哭了。爸爸和柯伯伯一直在吸菸。菸圈像會跳舞的精靈一樣散佈在整個小小的房間裡,最後我和泯文誰都沒有捱打。
下山的時候我被一個很大很大像游泳池一樣的東西吸引住了。媽媽說這個池子叫「姻緣池」。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條小鯉魚精喜歡上了住在山頂上的秀才。秀才整天過著清苦的日子,和他做伴的只有茅屋前面池子裡的小鯉魚。鯉魚吸收山間的靈氣成了小鯉魚精。有時山下的人上來採草藥,秀才就把自己僅有的食物給他們吃。幾年後小鯉魚快要可以幻化成人行的時候,秀才突然得了一種奇怪的病。受過秀才恩惠的那些窮人湊錢找來醫生給他看病,可是怎麼也醫治不好。就在秀才奄奄一息的時候小鯉魚精舍身救了他。秀才喝了鯉魚湯很快就康復了,當他發現空空池子時似乎明白了一切。又過了很多年山下的人再上來的時候秀才不見了,他們意外地發現水池中有兩條金色的鯉魚。每年都有很多人上山來祭拜這兩條鯉魚,特別是年輕的姑娘和小夥子。久而久之人們就都把它叫做「姻緣池」了。
我哭嚷著一定要看金色的鯉魚,管理員叔叔說那只是個傳說而已。我不聽,繼續吵著鬧著。泯文不知道從哪裡買來一條項鍊,紅色的線上掛著塊鯉魚形狀的玉石。我把它當寶貝一樣捧在手心裡,這才乖乖下了山。
就是那年,我們來過這裡。已經整整十年了吧?
「泯文,我們來過這裡對不對?」我將手順著衣領伸進裡面掏出那塊鯉魚形狀的玉石,我一直戴著它,雖然還記得是泯文送給我的,但卻忘記了是在哪裡送的。現在我終於想起來了,就是在這!就是在十年前的這裡泯文把它送給了我。
「你再好好看看啊!」我把紅線從脖子上解下來,小鯉魚在空氣中顯得晶瑩剔透,「這是你當年送給我的,就在這個‘姻緣池’邊送給我的!你怎麼會忘記了呢?」
「我沒有。我沒有送過你東西。」
「就是你!我不會記錯的!」我急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如果你沒送過,那它是哪裡來的?我一直戴著,一直戴在身上啊!」我努力把項鍊舉到泯文面前讓他看仔細,可他就是不肯多看一眼。
也許是山頂上溼氣太重,地面有些溼滑,又或許是我們的動作都有些過火。泯文一揚胳膊,我的手不知為什麼竟然鬆了一下,小鯉魚「撲」的一聲掉進了池子裡,然後再也沒了蹤影,像是根本沒有來過這個世界一樣。
我的眼淚一下子流了出來:「柯泯文!那是你送給我的,你怎麼能把它扔了?」
「我不是故意的……」泯文也沒想到會這樣,臉上的表情有些慌亂而不知所措。
我戴了整整十年,珍藏了整整十年。那是一個美麗傳說的見證,那是我和泯文兒時最美好的回憶。那是我的小鯉魚啊!一想到這,我毫不猶豫地縱身跳了下去。就那樣在泯文面前跳了下去。所有的思緒在一瞬間彷彿都是空白了。我只想找回那條系在紅線上的小鯉魚,就像曾經我拼命拼命想找回童年的柯泯文一樣。雖然過去的時光註定永遠成為了回憶,雖然我根本不會游泳……
冰冷的池水凍徹心扉。我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變得無法呼吸。是誰?是誰在呼喚著我的名字?泯文,是你嗎?泯文?我睜不開眼睛,大腦也無法思考。只能感覺到一片青苔般的綠色,這裡是哪?
白淨的皮膚,乾淨的面容。那溫柔的眼神似曾相識。
「詠兒,你來看我了?」
「泯文?真的是你嗎?」為什麼我在哭泣,為什麼我見到泯文會忍不住想要掉眼淚?他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髮型是我們第一次在舞會上見面時的樣子。居然連身上的衣服也是。
「給你喝。」
那藍色的液體像精靈祈禱過的眼淚,充滿了傷感。可在當時我是喝下去的,整杯都喝了下去。就是因為那藍色的液體而讓我認識了柯泯文,那個溫柔如水討人喜愛的小男孩。是誰在不停喚醒著那些已經被我決定封印起的回憶?是誰像過電影一樣不停地重複著那些畫面?我是真的決定忘記了嗎?不!如果真的想要忘記就不會不假思索地跳入水中。我的小鯉魚,你在哪裡?
「詠兒,你長大了。」面前的泯文用羨慕的口氣說道。「而我永遠只是個小孩子。」
「你也長大了啊!」可眼前的泯文的確是小孩子的模樣。
「八歲那邊我們相識,之後的兩年多時間真是快樂啊!可是十歲之後的泯文就一直躺在病床上,沉睡了整整八年。詠兒,我在你的記憶裡只是個孩子,我留給你的記憶只有那兩年多。」
「這樣就足夠了,不是嗎?」
「可你長大了,以後的人生還有很多很多個‘兩年’。」
「所以你要陪著我一起走下去啊!」
「會有人陪著你一起走下去的……」
「你要去哪?」我急了,拼命掙扎著,拼命想拽住泯文。可他的身體還是離我越來越遠……那是什麼?小鯉魚?!你要把它也帶走嗎?為什麼你要走?不是說過要永遠和詠兒在一起的嗎?
為什麼?
手指接觸到的是柔軟的被褥。眼前是明媚的陽光。刺眼,忍不住閉起來。再次睜開,自己已經躺在了潔白的病床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太好了!詠兒,你終於醒過來了!」是尹薇?她怎麼哭了?
「歐陽詠兒,你是我見過的最亂來的女孩子!」曉秋也在罵我。
凱吉老大、陳悠遠怎麼全都站在那?還有……還有泯文。他的頭髮凌亂不堪,臉色蒼白。看上去像是很久很久都沒有睡過覺一樣疲憊。我想起來了,我把小鯉魚舉到泯文面前讓他看,泯文推了我的手一下,小鯉魚掉進了水裡。接著我跳了下去……
「你這隻旱鴨子也敢隨便跳進這麼深的池子裡!我真是被你打敗了!」
「詠兒,泯文把你救上來的時候你臉色發青,渾身冰冷,我們真害怕你會出意外。幸好現在沒事了。答應我,以後不準這麼衝動了好不好?」
是泯文把我救上來的嗎?怎麼會是泯文把我救上來的?!
我掙扎著從病床上坐起來,一把抓住泯文的手:「真的是你救了我?」
泯文點點頭,眼中有痛苦的東西劃過。
「你怎麼可能會救我?你怎麼可能會安然無恙地把我救上來?」我越發激動,連聲音都有些顫抖。
尹薇好奇的問:「詠兒,你怎麼了?泯文把你救上來有什麼不對嗎?凱吉和陳悠遠都跳下水了,可是還是泯文最早把你拖出水面的。他不肯換衣服也不肯洗熱水澡,一直守在你身邊。難道你不感動嗎?」
感動?是啊,我該感動的。可是為什麼我卻覺得這樣難過和心痛?這是怎麼回事?誰能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爸爸媽媽開車趕來把我們一行人接回去,尹薇替我向班主任請了假。對於這次發生的事情他們並沒有責怪任何人,這種包容的態度反而更讓我後悔自己的任性。在家休息了一整天,身體雖然已經完全恢復了,可心情卻怎麼也無法平靜下來。我假設了很多種可能,然後又一一被自己推翻。我不想去思考,卻又忍不住去翻來覆去地想個沒完。
「咚咚咚……」門外傳來敲門聲。我整個人鑽進被窩裡,也許是在逃避吧。我也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逃避他,可能是不想面對一些東西,更害怕面對。
泯文像是知道我沒有睡一樣,推門自己走了進來。
「詠兒。」
我故意不發出聲音。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泯文走到了床邊,伸手把被子掀起來讓我把頭露在外面。我繼續假裝睡著的樣子不理他。
「你想知道什麼,可以直接問我。沒必要像現在這樣躲著我。」
沉默。我的喉嚨動了一下,眼睛裡也有熱熱的東西。
「詠兒,你有很多疑問吧?那就像以前的歐陽詠兒一樣大聲問出來啊!我會回答你的。」
見我不出聲,泯文輕輕嘆了一口氣,幫我把被子掖好,隨後走出了房間。
我的確有很多的問題搞不明白,這一整天我都在整理著這些問題。從泯文醒過來至今所發生的一切,他的一言一行,他的舉手投足以及他的種種表現。泯文小時候是最喜歡淡淡的像天空一樣的藍色,可醒過來的他卻把我精心佈置的房間擺設全部換掉了。所有藍色的東西都被他換成了其他顏色。泯文是很怕血的,如果見到很多血他甚至會滿頭大汗地暈倒。可他卻在我跑步摔倒擦破皮的時候替我止血,那樣的泰然自若毫無反應。泯文根本不會遊戲。因為我害怕水,所以很多次泯文提議一起學游泳的時候都被我拒絕了。我還霸道地阻止他去學游泳,並且約定我們要永遠做「旱鴨子」。他又怎麼會把我從水裡平安地救上來呢?怎麼可能?兒時的那些記憶,每當我提起來的時候他全部都說不知道。我一度認為是他在刻意逃避那些回憶,他想開始新的生活。直到十年之後,重新站在「姻緣池」的旁邊,他竟然連自己親手送我的東西都不記得了。柯泯文,沉睡了八年重新甦醒的人真的是柯泯文嗎?
「詠兒,怎麼不再多休息幾天?」見我走進教室,尹薇和曉秋全都高興地走過來打招呼。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吧?「遲到大王」陳悠遠竟然在上課前乖乖坐在座位上了。我用力揉了揉眼睛,真是不敢相信啊。
「吃驚吧?」尹薇笑嘻嘻地說,「曉秋現在成‘管家婆’了,我們的陳大俠已經沒有了往日里的雄風嘍。」
「薇薇!」曉秋紅著臉抱怨,「我只不過是看他一個人住挺可憐的,所以才抽時間去幫他收拾收拾豬窩。再說像陳悠遠這種生活懶散為人又不拘小節的人本來就應該好好改一改了。一身的壞毛病長大了還得了?!」曉秋說完還故意用眼睛瞟了瞟正託著下巴打瞌睡的陳悠遠。
「大家全都開心就好了。我也會替你們高興的。」我一邊說一邊把書包放好。
曉秋想了想低頭湊近我咬耳朵:「詠兒,關於泯文的事情……」
「我不想知道。」
「什麼?!」這回換成曉秋一副吃驚狀了,「你怎麼會不想知道呢?這可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啊!本來我是發過誓的,如果說出來會遭五雷轟頂!要不是為了你,換成第二個人我都不會這樣對待他!」
「那我就更不想知道了。」
「詠兒……」
「別說了,秋秋!」陳悠遠突然開口打斷了曉秋,原來他並沒有睡覺,「詠兒知道分寸的。感情的事情讓她自己好好靜一靜,等到她想知道的時候自然會去問你。」
「喂!你不是向來不喜歡管別人的閒事嗎?」曉秋有些吃醋的樣子。
陳悠遠倒是機靈,反問道:「那你呢?你不是也喜歡無事一身輕嗎?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八卦’了?」
「這不一樣!詠兒現在是我的好朋友!」
陳悠遠微微笑了一下:「我也是這個原因。」
「謝謝你們。」我突然覺得一陣溫暖,原來我身邊還有這麼多的好朋友。真是太好了!
一連幾天我都不知道要怎麼面對泯文,所以每天一放學都故意在外面轉悠好久才回家。有時泯文也不在,吃過飯我就躲進自己的房間裡。我們倆碰面的機會漸漸少了很多。我不是逃避,只是沒有勇氣知道事情的真相。大多時候我躺在床上翻著以前的照片,看著看著就會流淚。很多很多的回憶潮水一樣湧過來,壓得我喘不過氣。那天跳進水裡之後的情景彷彿是個夢,夢裡兒時那個溫柔的泯文來向我告別,並且帶走了小鯉魚。我醒過來之後小鯉魚最終沒有找到,池水太深,根本就不可能找到。這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嗎?
生日來得悄無聲息,而我也沒有了往年的期待。老爸公司加班可能整晚都不會回來,老媽的朋友生病她要到醫院照顧病人。去年一家人守在一起熱鬧的樣子彷彿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我一點精神都提不起來。
一早走進教室的時候,尹薇和曉秋像平常一樣坐在那裡聊天開玩笑,她們也忘記了我的生日吧?我是不是還存有一絲的幻想或者是期望?我在等待著什麼呢?
平淡的一天卻總是感覺忐忑不安,心緒很難平復下來。已經三天沒有和泯文見面了,他早出晚歸在忙些什麼呢?
「詠兒,放學之後一起去逛街吧!」曉秋歡快地拍著我的肩膀問。
「對啊,一起去吧!」尹薇也笑著邀請我。
我搖了搖頭:「你們去吧。我沒有要買的東西。」
「我突然很想吃蛋糕了,聽說廣場邊上新開了一家糕點店,裡面的花式品種都是從臺灣那邊引進來的。連蛋糕師都是難得一見的帥哥哦!」曉秋說著,臉上邊露出「花痴」一樣的表情,兩顆小桃心閃閃發光。
我被她的樣子逗笑了,好心提醒道:「曉秋,千萬別讓‘黑麵包公’陳大俠聽到,不然我真怕他會拆了那家蛋糕店。人家才開業不久就要關門大吉了,也太無辜了吧?」
「都說了我們倆現在是好朋友而已,你們以後不準再調侃我了知道嗎?」
「遵命!遵命!」尹薇也在邊上隨聲附和。
才一響下課鈴,那兩個難纏的丫頭就又來吵我了,像凱吉老大的「左右護法」一樣拉住我不放。一個幫我收拾書包,一邊把我往門外推,沒辦法我只好和她們去逛街了。
「我剛剛好像看到陳悠遠了?曉秋你也約他一起逛街了嗎?」
「他那個大懶蟲怎麼會逛街?我們快點走吧,詠兒。」
「薇薇,你連凱吉老大也不叫嗎?」
「我們女孩子一起玩叫他幹什麼?」
「對啊,我老哥這兩天可忙呢!」
我好奇地問:「在忙什麼啊?不會又和人打架了吧?」
「從良了!從良了!」一提起這個,曉秋馬上心花怒放,「這可多虧了薇薇的精心教導,我老哥現在改變了不少呢。考試居然可以及格了!哇!這也太不可思議了!」
我捂著嘴巴笑:「也沒那麼誇張吧?」
有了她們兩個人的陪伴,我的心情也好了很多,一路上笑聲不斷。在廣場周圍的商場裡轉了一會,還買了一套史努比珍藏版來收藏。最後薇薇看了一下手錶問:「時間差不多了,我們過去吧。」
「去哪?」
「當然是去那家蛋糕店了。」
我納悶起來:「我還以為你們不想去了呢,轉了這麼久也沒看到,那家店在哪?現在已經快七點鐘了,你們不回家吃晚飯嗎?」
「吃蛋糕也是一樣的啊。只要能填飽肚子就行了。」
走了大約五分鐘,我的面前果然出現了一家精心裝修過的小店。從外面看上去實在很卡哇依,就連玻璃上都貼了好多卡通的粘紙。招牌的周圍掛滿了彩色的氣球,還有一大排彩燈不停閃爍著。裡面隱約傳來歡快的音樂,只是怎麼一直沒見有客人進呢?是不是因為位置很偏僻的緣故?
「我真是服了你們了!這麼隱蔽的店你們都可以找到。」
「那當然啊!」
我剛走了兩步,就看到門上貼著一張紙條:「今天七點之後停止營業,抱歉!」
「糟糕,看來我們來晚了。」
尹薇拍拍我的肩膀安慰道:「沒關係的,我們進去看看好了。」
「可是……」
「別可是了,反正都已經到這裡了。」
就在我們說話的時候,店裡的燈突然熄滅了,看起來人家是真的下班了。
「快點走吧,一會人家就要出來鎖店門了。我們站在這裡很礙事的。」我提醒這兩個固執的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