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牆壁總是那麼雪白乾淨,我喜歡緊緊盯著牆壁看,那樣腦海和心也會一樣感覺到純淨。是泯凡找到我的嗎?我只知道自己睜開眼睛的時候就已經躺在這了。爸爸說我因為著涼一直高燒不退,快四十度的時候護士拿了很多冰袋放在我的四周。折騰了兩天,現在體溫終於正常了。
「你知道了吧?」爸爸坐在病床邊握著我的手,「不要怪爸爸和媽媽,這件事情我們本想讓它成為永遠的秘密的。所以在泯凡面前我們也裝成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為什麼要瞞著我呢?為什麼單單要瞞著我一個人?」我轉過頭含著眼淚問。
爸爸嘆了一口氣:「你讓我們怎麼忍心把事實說出來?小時候你和泯文的感情就特別好,如果你知道``````本來我們是想找個合適的機會再告訴你,後來你柯伯伯一家出了車禍,剛好他們夫妻倆全都去世了,泯凡又變成了那樣,所以泯文的事情就暫時放下了。」
「泯文到底出了什麼事?他到底怎麼了?他是不是``````」
「你還記得小時候泯文經常和父母去日本的事情嗎?」
我點點頭。
「那個時候因為泯凡的緣故他們每年都會去日本。其實他們夫妻倆也很痛苦,因為醫生說過只有直系親屬的心臟才有希望移植成功。經過檢查只有泯文的心臟符合移植條件。但是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們怎麼能犧牲一個兒子去救另一個兒子呢?這件事情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因為和你柯伯伯成了好朋友,有一次他喝醉酒邊哭邊說了事情的原委。那時候泯凡和泯文已經十歲了,泯凡在日本的情況很糟糕,隨時有死去的危險。你還記得泯文最後一次去日本的情形嗎?」
「記得。」我努力回想了一下,「去日本之前他來找我,那天我們去了很多地方玩,拍了很多的照片。他說這次可能會去得久一點,讓我想他的時候就看看照片。爸爸,那次去日本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你快點告訴我啊!爸爸!」
「那次``````」爸爸哽咽了一下,隨後稍稍平復了一下情緒才重新開口,「那次本來你柯伯伯是想讓全家人陪伴泯凡度過人生的最後一段時間,誰知道在醫院的時候泯文因為不瞭解日本醫院的規定,不會講日文也看不懂日文,所以在醫院裡迷路了。誤入了傳染病科的住院部,剛好當時日本正流行一種罕見而又致命的傳染病,所以``````」
「泯文``````泯文被傳上了是不是?」我拼命告訴自己不會的,泯文一定會沒事的,可爸爸還是艱難的點了頭。
「由於小孩子的抵抗力比較弱,醫生盡了最大努力也沒有辦法保住泯文的生命。在病毒侵害到心臟之前,泯文告訴家人說希望把心臟移植給泯凡,他不想哥哥去天堂。他還說``````他還說不要把這件事情告訴你``````千萬不要告訴你。那個傻孩子不希望你難過,不想讓你掉眼淚啊。」
泯文``````泯文!我的世界徹底坍塌了,那種疼痛的感覺是心被一點一點的撕碎,痛得體無完膚、痛得撕心裂肺、痛得想馬上從這個世界上消失。那個時候的泯文一定很想見我吧?可他不能見我,因為怕我難過、怕我傷心、怕我掉眼淚,所以他自己忍耐了一切,最後孤獨的離開了這個世界。而我呢?竟然沒有絲毫的察覺,完全沒有一點點的難過。我甚至還怪他去得太久,怪他沒有打電話給我。歐陽詠兒,你和魔鬼有什麼區別?
「詠兒,不要難過了,你的身體還很虛弱啊。」爸爸把我扶起來,我撲進他的懷裡泣不成聲。
白皙的皮膚、清澈的眼睛。在他的眼中我能聞到梨花綻放後的淡淡清香。泯文揚起嘴角微笑,露出潔白而整齊的牙齒。接著朝我用力擺著手。
「詠兒不是一直都過得很幸福嗎?詠兒是最堅強的女孩``````我在很近很近的地方看著你,永遠看著你``````」
「詠兒,你長大了。」面前的泯文用羨慕的口氣說道。「而我永遠只是個小孩子。會有人陪著你一起走下去的``````」
我真是個傻瓜!泯文曾經無數次出現在我的夢裡,他來向我告別,他來見我最後一面,而我竟然無動於衷只顧著叫他不要走。他每次出現在我的夢中都是八年前的樣子,我怪他為什麼沒有長大,我怪他為什麼要離開我,怪他很多很多。然而我從來沒有想過,在他那溫柔的笑容背後有著多少的淚眼與孤獨。泯文,對不起,對不起``````是因為我的軟弱而讓你一直不放心嗎?是因為我的思念與牽掛而讓你在天堂裡無法平靜的生活嗎?我長大了,你不用在掛念著我了,詠兒以後會自己照顧自己,你可以放心的去過自己新的生活了``````泯文,再見了``````你真的不用再來看我了``````我們約定好了``````來生還要做朋友,好嗎?
在醫院躺了整整一個星期,出院之後我決定到日本去。爸爸說泯文的骨灰留在那,留在那位一直照顧泯凡的婆婆家。我要去接他回來。八年了,他一定很想回到中國來。泯文一定很想回家。
去日本的前一天尹薇還有曉秋來家裡看我。她們都很擔心。
「詠兒,你一定要去日本嗎?」
我意志堅決的說:「是啊,我要接他回來。」
「泯文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讓你們擔心了。」
「詠兒,你說的什麼傻話!」曉秋摟住我的肩膀安慰道,「我們是好朋友啊。在我有困難的時候你幫助了我,如果不是你,也許我和陳悠遠之間的誤會到現在都沒解開呢。我真想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已經十二月了,你們也該好好複習迎接下個月的考試啊。」
「詠兒,你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不知道。我想在那多呆幾天。」
曉秋試探著問:「泯凡呢?」
「從那天之後我就一直沒有見過他,爸爸媽媽都找不到他。」
「這件事情你真的不能怪泯凡的。」
「我明白。我現在也很想他。我就是希望在橫濱多住幾天,看一看泯凡曾經生活過的地方。多看一看他們兄弟倆每年都要呆的地方。」
「詠兒,你成熟了。」尹薇心疼的抱住我,「當我從曉秋那裡聽說整件事情的時候,連我都覺得難以接受。這種情節連電影裡都不會出現吧?為什麼偏偏要發生在你的身上?為什麼偏偏要讓你來傷心、讓你來痛?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我真希望自己能代替你來承受這一切!」
「傻丫頭!換做是你的話我也會心疼的。」
「唉。詠兒,雖然我不知道柯泯文是什麼樣的男孩,但是我覺得他們兄弟倆都是出色的。命運對他們倆來說也太不公平了!」曉秋有感而發,「你知道我是怎麼認識泯凡的嗎?」
「對啊,在山頂上的時候就覺得你和泯凡兩個人很奇怪,好像有什麼秘密一樣。」尹薇一邊回憶一邊說。
「你也一早就知道這件事情了?」
「知道一些。但是具體的不是特別清楚。當時我因為陳悠遠的關係很不開心,經常到酒吧裡去喝酒。和一些社會上的小混混在一起。有一次我因為喝多了,和人吵了起來。那個壞傢伙看我是女孩就想佔我的便宜,還好泯凡當時在,所以救了我。我當時還納悶呢,他看起來柔柔弱弱的,根本不會打架的樣子。」
在日本的時候泯凡經常被人欺負,被打的多了,自然就會打架了吧?曉秋的話又讓我忍不住傷感起來。那時的他是什麼樣子的呢?一個人被宣判了死亡的日期,難道就天天呆在異國他鄉等待著結束生命的那天嗎?那種心情究竟是怎麼樣的一種絕望?特別是泯凡當時還只是個孩子,一個從小就沒有親人在身邊疼愛,從小就被人欺負的孩子。身邊的人說什麼、做什麼都與他毫無關係,他期盼的只是每年那幾天與家人團聚的日子。初此之外就是祈禱著奇蹟的發生。
我到了此時此刻才真正瞭解這個重新被賦予了生命的男孩。
「後來我們經常在一起,還遇到了詠兒。不過那時我是故意氣你的,其實我和泯凡只是朋友而已。」
我微微笑了一下:「這個我知道的。」
「讓我不明白的是在你面前的泯凡和平時的泯凡簡直是兩個人。我們倆單獨在一起的時候他總是很少說話,臉上寫滿了猶豫。有時還會猛灌酒,醉了會流淚。樣子很讓人心疼。但是一見到你,他就會裝出滿不在乎、傲慢、無理的樣子。直到有一次他喝得不醒人世,嘴裡唸叨著一些我聽不懂的話。」
「他都說什麼了?」
「他一邊哭一邊說,如果自己沒有來到過這個世界該多好,還說自己害死了弟弟,害死了爸爸媽媽。」
他把泯文的死歸咎到自己身上嗎?是啊,泯文是因為在日本陪伴他的時候才染病的。而且我聽爸爸說,就是在那段期間柯伯伯的公司投資失誤最終導致破產的。後來他的手術成功全家人收拾東西準備移民又偏偏在去機場的路上發生交通意外。這所有的一切都和泯凡有關,他一定內疚自責極了!他該不會覺得自己是不祥之人吧?他這麼難過,我卻從來沒有發覺,以前還總是和他作對。天啊!我都做了些什麼?
「詠兒,泯凡當時真的很可憐。他哭得像個孩子,他說在日本的時候真的很孤獨。他害怕夜晚的到來,每天晚上都會覺得周圍很黑很冷,有時冷得蓋上好幾層被子還會發抖。他說婆婆的耳朵不好,根本找不到人可以交談。他習慣對著庭院裡的一塊大石頭說話,那塊石頭很大很大,可以坐在上面。後來``````後來``````」曉秋說到這裡的時候居然抽噎了起來。
「後來怎麼了?」尹薇一邊拿來面紙幫曉秋擦眼淚一邊問,「後來那塊石頭不知道被誰搬走了,他一個月都沒有開口講話。直到泯文從中國來看他。詠兒,泯凡讓我不要把這些說出去,特別是對你。他說自己早就應該去天堂了,或許像他這樣的人要被打入地獄。是弟弟救了他,是弟弟把他從地獄的門口拉了回來。他醒過來的時候摸著自己的心臟,感覺到自己心跳的時候,滿腦子出現的都是泯文八年前手術前的樣子。他比任何人都難過,因為多幾年或者是幾十年,我們也許會漸漸忘記柯泯文。但是他卻不同,他的心臟每跳動一下,就彷彿提醒著他,一個叫柯泯文的男孩曾經來過這個世界,他的弟弟為了救他死在了異國他鄉。泯凡的痛是我們感覺不到,也無法體會的。」
是啊,是我自己太笨了!
「有什麼不滿意的嗎?如果我沒記錯,這些都是你小時候喜歡的顏色。」
「淡藍色?」他好像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我點點頭:「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就穿著一件淡藍色的襯衣,還打著領結呢。小頭兒梳得和漢奸似的,手裡拿著個水晶杯,裡面的飲料居然也是藍色的。」
「那不是我。」
我愣了:「怎麼不是?」
「那個柯泯文早就死了。」他擺成「大」字倒在床上,突然閉起眼睛不再講話。
``````
他突然抬起頭,臉上的表情是我從來都沒有見過的認真。他盯著我的眼睛看,讓我覺得有些陌生和害怕。
「而且你也不要總是生活在回憶裡了。這樣不會痛苦嗎?」
「為什麼會痛苦?為什麼會痛苦!」我大叫起來。
「難道你現在不痛苦嗎?眼前的我讓你那麼失望,我和你記憶中的人根本對不上號,和這樣的一個我相處怎麼會不痛苦?小時候的那些記憶就忘掉了吧,留著又有什麼用呢?我不是柯泯文!你覺得我會是小時候那個溫柔的柯泯文嗎?現在我只不過是個一無所有寄人籬下的孤兒。」
``````
「對了!」我突然想起一件小時候的事情,「泯文你記得嗎?有一次我們兩家人一起去野營,好像也是這樣有山有森林的地方。我和你偷偷瞞著大人跑進了森林裡,後來迷了路,我還嚇得哭了呢!是你一直安慰我,還把自己的衣服脫下來給我穿呢``````」
「是嗎?」
是嗎?這樣記憶深刻的事情他就用這樣的輕描淡寫的兩個字概括了?!我停下腳步拉住泯文:「你怎麼了?忘記了?」
「一點印象都沒有。」
``````
「傻瓜!」泯文背過身,我看到他的手指在臉上輕輕劃過。
「快點吹蠟燭吧!」
「好。」
「等一下!先許個願望。」
``````
在輕柔的月色中我和泯文分吃著生日蛋糕,時鐘發出有規律的「滴答」聲絲毫沒有影響到我們的心情。終於到十二點了——泯文,生日快樂!這是我遲到的祝福,卻是最真摯的。我向你保證,在以後的日子裡不管再經歷多少年,我再也不會忘記你的生日了。我保證!
夜,深了。整個城市彷彿都沉沉的安睡著。今夜,真的很美``````很美``````
``````
「來。」泯文突然伸開雙臂往洞裡面挪了挪,在他前面空出一小塊地方,「坐到我懷裡來。」
「懷裡?」
「我抱著你就不會冷了。」
「抱著我?」
「你傻了嗎?怎麼變得只會重複我的話?」
我可真是有點傻了,他竟然要抱著我?!照理說我現在已經沒有多餘的血液充到頭頂上面扮臉紅了,可不知道怎麼搞的臉上還是火辣辣的。特別是當我坐到泯文懷裡之後,他悄悄把自己的外套脫了下來蓋在了我的身上。我就這樣像個孩子一樣蜷縮在泯文的懷抱裡,身上還蓋著帶有他體溫的衣服。整個人突然被一種大概叫做「幸福」的感覺溫暖著,所有的寒冷都被驅散了。我把頭輕輕靠在他的胸膛前,彷彿可以隱約聽到那有節奏的心跳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