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如一夢,
此生雖在堪驚。
閒登小閣看新睛,
漁唱起二更——
陳與羲.臨江仙
一般人都說「眼睛是靈魂之窗」,意味著,從眼神里就可以看出別人到底在想些什麼,至少也能探知對方是高興或生氣,抑或悲傷吧?
水伶偷覦著亞克的眼睛如此暗忖著。
然而,這個人的眼眸似乎只適合純粹供人欣賞之用,挖出來、永久儲存好像也不錯,哪天缺錢還可以拿出來拍賣,包準可以喊個高價。
但這對值錢的眼珠子卻絕對不適宜提供揣測的參考,太多的色彩、太迅速的變換,美是夠美了,卻完全讓人看不出其中到底蘊藏著什麼秘密,感覺上有點類似保護色的味道。
不過,很有趣的是,這個人的表情卻十分老實,總是很忠實的把他的思緒刻化在臉上的線條裡,讓人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些什麼。大概就算說謊,他也會在臉上硬標示出「我在說謊」這四個大字來吧!
也許是因為他以前從沒有過太多的表情,所以,現在就不懂得要如何遮掩自己。不過!老實說,這個人剛開始真的沒有什麼表情,總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樣子,真的很像是活人偶,能動,卻無法改變臉上的樣子。
然而,現在他臉上的神情用千變萬化來形容絕不為過,生氣、不耐煩、嘲弄,甚至想殺人……好像都是想殺她的樣子。剛開始,只要他臉上的肌肉一扭轉,她就當他是新奇的展覽品一樣盯著瞧個不停,可到現在,她都嘛已經看到麻痺了,甚至連他的怒罵都已經聽習慣了。
但她真的很不明白,他為什麼老是「無緣無故」的發飆呢?
她到底是犯下什麼滔天大罪了?
呃……或許她「偶爾」是有點搞不清楚狀況啦!這點她不否認,但也沒必要氣成那樣吧?她只是還不太習慣而已咩!
可話又說回來,雖然他是因為要報恩才接受她為搭檔,不過,她最好還是不要冒險太過激怒他,免得他哪天真的火大的扔下她不管就糟啦!
嗯……或許還得討好他一下才行吧?法國那次任務他好像氣得不輕呢!
想到這裡,水伶轉頭探出車窗外,邊望著迅速往後退的景物,邊漫不經心似地問道:「我們現在要去哪裡呀?」
在馬車規律的嗒嗒聲中,亞克淡淡地回道:「維諾斯塔谷村,我在那兒租了一楝房子。」
「那我們要待多久?」
亞克奇怪地瞥她一眼。「不都是由你決定的嗎?無論是什麼時候要離開,或者是要換地方或換世紀,不都一直是你在決定的嗎?」
水伶立刻回過頭來送上一臉討好的笑容。「沒關係、沒關係,如果你想決定的話,當然是聽你的羅!」
亞克愣了一下,隨即警覺地眯起了雙眼。「小姐,你又在想什麼奇奇怪怪的點子了是不是?」
「哪有!」水伶又換上滿臉的「我無辜」。「你不是一直叫我聽話一點嗎?那人家現在就讓你多說一點話讓人家聽嘛!」
亞克更是狐疑地上下打量她。「你吃錯藥啦?怎麼突然轉性了?」
水伶立刻嬌嗔地白他一眼。「哪是!人家一直是這麼乖的咩!」
才怪!
亞克哼了哼,「是喔!」他嘲諷地挑高了眉。「真的要聽我的?」
水伶猛點頭。「是啊、是啊!聽你的、聽你的!」
「那就……」亞克斜瞄著她。「在這兒待到下次任務通知為止如何?」
笑容立刻僵住了。「一直待在這兒?」
亞克的心情似乎很愉快。「沒錯,一直待在這兒。」
笑容倏地消失了。「一直待在這個世紀?」
亞克看起來更開心了。「也沒錯,一直持在這個十五世紀。」
水伶的臉突然垮了下去,「怎麼這樣?至少……至少可以換個地方吧?」她可憐兮兮地「建議」。
亞克搖搖頭。「太麻煩了。」
「那……」水伶哭喪地瞅著他。「換個世紀?」
亞克還是搖頭。「太費事了。」
水伶差不多要哭出來了。「換個年代?」
亞克依然搖頭。「太羅唆了。」
於是,水伶垂下腦袋無語了,而亞克逕自轉臉望著窗外偷笑。啊——笑,沒想到水伶也擁有這把啟動他「笑意」的鑰匙呢!
可是,不過十天後,他就笑不出來了。
在村落裡玩到沒得玩的水伶,居然溜進闊拉堡去玩他們的兵器,還跑到馬利亞山修道院的墓室裡去「開棺驗屍」,這樣她還嫌不過癮,竟然膽敢硬闖通往瑞士、奧地利的檢查站。
「我們到弗羅倫斯去吧!」
他認輸了!
西元前33年春,年輕的馬其頓國王亞歷山大,率領五萬兵士入侵小亞細亞,直抵印度,征服波斯。
他在短短的13年內征戰萬里,併吞了西方世界大半的領土,深入人跡未至的印度半島,摧毀了當時最強盛的波斯帝國,以勇氣和決心為馬其頓帝國寫下最輝煌燦爛的一頁!因而被讚頌為國王、皇帝,甚至是神,成為軍事史上首位名副其實的征服者。
然而,若以文化思想方面而言,亞歷山大也是一位改變歷史的人物,是一個新時代的創造者,他為西方人開啟了東方的大門,也為東方人開啟了西方的大門!使人們的眼睛看到與自己生活習慣完全不同的另外一個世界,進而產生了新的思想——世界大同的新思想。
但如果當初他沒能繼位為馬其頓國王的話呢?歷史又會如何改變呢?
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想知道……大概吧!
在馬其頓宮廷後方的樹林裡,亞克和水伶對坐在草地上,好一會兒都沒動靜。突然,亞克略一閃身,避過天上「賜予」的「賞賜」。
「好了嗎?」
水伶取下目鏡。「好了。」
「都瞭解了?」
「瞭解了!」
「沒問題嗎?」
「沒問題!」
「真的嗎?這次我們可是要分開行動的喔!」
「安啦、安啦!包在我身上啦!」
「我可是一點兒也安不下來。」亞克咕噥。「雖然這次應該很快就能結束了,但我還是不太敢相信你真的一點問題也沒有。」
「呃——也許是有一點小小的技術問題啦!」——
「什麼問題?」
「為什麼要我做男人?」
###
歐立斯得斯的貴族包舍尼亞斯小心翼翼地閃入亞歷山大居住的宮殿裡,在那兒,亞歷山大和他的母親前王后奧琳比亞絲正等候著他,以待共商大計。
「王后、將軍。」包舍尼亞斯規規矩矩的施禮。
奧琳比亞絲擺手道:「嗯!坐下吧!包舍尼亞斯,明天就要行動了!我們要商量到萬無一失才行。」
包舍尼亞斯應聲,在一旁乖乖坐下!亞歷山大和奧琳比亞絲同時盯著他片刻。
「你不會後悔吧?」亞歷山大突然這麼問。
「當然不會,」包舍尼亞斯毫不猶豫地說。「腓力浦滅了我的領地,毀了我的家,這是我報仇最好的機會,我怎麼可能後悔?」
「那就好。」奧琳比亞絲鬆了一口氣。「我一直擔心你會到最後一刻才反悔。」
「我絕不會的!」包舍尼亞斯堅決地搖搖頭,繼而眼神微微一瞟。「我倒比較擔心你們會後悔,畢竟他是你丈夫……」他看著奧琳比亞絲說,然後瞄向亞歷山大。「也是你父親,最有可能後悔的應該是你們吧?」
那對母子互覦一眼,奧琳比亞絲哼了哼。
「可是,他有把我當成是他的妻子嗎?為了另娶克麗歐佩克拉,他竟然捏造我與人通姦的罪名,然後強行和我離婚,他已經不是我的丈夫了!」
包捨己亞斯輕哦了一聲,隨即轉向亞歷山大,以詢問的眼神望著他,亞歷山大微微一笑——冷美。
「在我父親和克麗歐佩克拉的婚禮上你沒聽見嗎?阿塔拉斯得意的說,希望國王能夠早日得到一個嫡子。嫡子?我才是嫡子啊!可是,他硬是和我母親離婚了,結果我成了庶子,那個女人將來生的孩子便會爬到我的頭上來,我必須稱他為王,而我依然只是個將軍而已,這是他先對不起我,不能怪我對不起他!」
悄悄的,包舍尼亞斯用很奇怪的眼光覦著亞歷山大好一會兒,再瞥一眼奧琳比亞絲。
「我懂了,那就這樣吧!明天該做的事我會去做!不過,你們這邊記得也要先安排好我的退路喔!」
「當然、當然!」
晚一些時分,包舍尼亞斯回到自己的寓所裡,他躺在床上靜靜思索著。
人性真的這麼可怕嗎?
一個男人如果連妻兒都不能相信,有再多的權勢與財富又有什麼用呢?這到底是誰造成的?
是男人自己?
還是妻子、兒子的錯?
不過,追根究柢,終歸還是男人自找的吧?
伊比魯斯國王和馬其頓公主的政治聯姻是在馬其頓的舊都舉行的,在初夏的早晨,極盡奢華之能事的婚禮,在腓力浦二世的主持下圓滿完成。在各國使節爭相參與、賓客雲集的婚禮後,還有競技和戲劇表演作為婚禮的餘興節目。
為了表示對民眾的信賴和親民的作風,腓力浦二世把所有的衛兵撤除,但沒有人注意到,有一個衛兵打扮的人並沒有遵守命令退開,他依然站在那裡。而當亞力山大伴著新郎伊比魯國王通過他面前時,在亞歷山大的掩護下,他悄悄地拔出短劍,對準後面的腓力浦二世……
他倏地僵住了!
當他與腓力浦二世眼對眼撞上時!他準備刺向腓力浦二世的短劍不由自主地緊急煞住,就在那一刻,他練習了一整晚的動作,凝聚了大半天的豪氣,肯定不會錯手的自信,都在那一剎那全都消弭無蹤了!
嗚嗚,怎麼會這樣?他……他下不了手啊!
腓力浦二世皺眉往他這兒靠過來,甚至貼著他面前走過去,但他依然僵窒著一動也不動。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應該怎麼做,也準備要那麼做了,可是……可是人家就是下不了手嘛!
「搞什麼鬼?!」腓力浦二世低咒著走過去。
衛兵不知所措地收超短劍,同時悄然退向宮殿後。不久,腓力浦二世也找了個藉口離開來到宮殿後無人處。
「你這個笨蛋,到底在搞什麼鬼啊?」
一見到包舍尼亞斯假扮的衛兵!腓力浦二世就忍不住破口大罵。
包舍尼亞斯怯怯地瞅著他。
「人家……人家下不了手嘛!」
「下不了手?」腓力浦二世怒吼。「什麼叫下不了手?叫你殺的是腓力浦二世,又不是我,有什麼好下不了手的?」
「可是……可是……」包舍尼亞斯委屈地吸起了嘴。「人家看見的明明就是你嘛!」
「就算是我又怎麼樣?」腓力浦二世吼得更大聲了。「我早就設定好了,在你的短劍刺進我胸口的前一剎那,我和真正的腓力浦二世就會調換回來,死的那個會是真正的腓力浦二世而不是我,你懂不懂啊?」
「我懂啦!可是……」包舍尼亞斯哭兮兮地低下了腦袋。「要是設定出錯怎麼辦?你……你會死的呀!」
「天哪!」腓力浦二世猛翻白眼,「如果可以,我寧願被你殺死算了!」
包舍尼亞斯的嘴噘得更高了。「人家又不是故意的。」
腓力浦二世死瞪著他片刻,而後闔上眼拚命深呼吸,努力想找曰那百分之九十三的理智……不!只要能找回百分之一,大概就夠用了!
好半晌後!腓力浦二世才緩緩睜開眼,非常理性的……他自認……問包含尼亞斯:「請問你是哪根筋不對了?前兩天你還嚷嚷著說要拿我來當試驗品,老是把你的雷射光對準了我,說要試試看你的武器靈不靈光,怎麼現在卻又這麼龜龜毛毛的了?」
包舍尼亞斯瞅著腓力浦二世好一會兒!又蹙眉低下腦袋去苦思大半天!而後抬眼說出他深入研究後的結論。
「我也不知道耶!」
腓力浦二世再次闔上了眼!同時又按鍵開始搜尋遺失的檔案五量那百分之九十三的理智。又是一大段的時間過去後,他才又睜開眼,還是非常冷靜——依然是他自認……地解剖整樁任務的關鍵問題所在。
「好,我們先不管原因了,那個不重要;現在最重要的是……」他驀地停住,而後突然控制不住地狂吼,「腓力浦二世今天一定要死,你懂了沒有啊?」
包含尼亞斯頓時駭得咚咚咚咚倒退了至少有四、五步之多,同時捂著胸口,驚嚇的雙眼宛如受虐的小貓咪一樣,惶恐地瞪著怒喘著氣的腓力浦二世。片刻過後,他才忽然哇的一聲大哭起來了。
「人家知道嘛!可是,人家就是下不了手,那怎麼辦嘛?人家又不是故意的,人家只是……只是……看著你就下不了手了嘛!」
他一哭,腓力浦二世就呆住了,繼而開始有點手足無措。
「呃……你……你不要哭啦!這個……」他左右張望了一下。「要是被別人看到會起疑的,別哭了!」
包舍尼亞斯聞言,立刻把一張涕泗縱橫的臉仰給腓力浦二世看。
「你好凶喔!」
他好凶?!
腓力浦二世又忍不住想大吼,可是,最後他還是苦笑著低語,「拜託,我著急啊!腓力浦二世今天一定要死的,你也知道的,不是嗎?」
沉默了一下,包舍尼亞斯才收起淚水囁嚅道:「我知道,可是……人家是真的下不了手嘛!」
腓力浦二世直嘆氣。「你又不是沒殺過人。」
包舍尼亞斯點點頭。「我是殺過人沒錯,而且還不少呢!不過,那也是沒辦法的,是亂軍說人不夠,硬要拉我去湊數的嘛!我又不想那麼早就死,再說,那都是他們先砍過來的!我當然不可能呆呆的站著讓人家砍啊!我又不是白痴。」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既然你殺過人,應該不會不敢再殺人了,對吧?」
「對啊!」
「那你為什麼會下不了手?」
包舍尼亞斯又沉默了,好半天後,他才一臉困惑地對自己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真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已經準備好了的說,可是一看見你,我……我就下不了手了嘛!」
腓力浦二世盯著包含尼亞斯看了半晌,而後搖搖頭!再重重地吁了一口氣。
「好吧!那現在只好這樣了,雖然有點冒險……」
早上的競技表演結束後,戲劇壓軸表演在下午也跟著開鑼了。
劇場門口,包舍尼亞斯依然是一身衛兵的打扮,他看著亞歷山大和伊比魯斯國王一起走過來,再次在亞歷山大的掩護下,他又悄悄的拔出了短劍。
在熱鬧喜慶的場合裡、在群眾的歡呼聲中,除了包舍尼亞斯,沒有人發現尾隨在後面的腓力浦二世突然停住了腳步,高大的身影彷彿朦朧了一下,隨即滿臉疑惑地東張西望,似乎一時之間搞不太清楚自己身在何處似的。就在那一瞬間,包舍尼亞斯的短劍毫不猶豫地朝腓力浦二世的胸口刺進去!
所有的賓客和群眾一時之間全都嚇呆了,包含尼亞斯乘機從容逃走。過了好一會兒後,眾人才如大夢初醒般開始去追捕兇手,最後還是在宮殿後逮到了,並且當場處死。
新後克麗歐佩特拉的寢宮殿口,隱形的亞克和水伶並肩佇立,默默地望著奧琳比亞絲把克麗歐佩特拉新生的兒子,也就是腓力浦二世的王位繼承人強行奪過來,並且當場絞死。
亞克一把抓住正想衝過去的水伶,水伶猛然轉過臉來,卻什麼也看不見,只好咬牙切齒地瞪著應該是亞克站立的方向;他更用力的抓住水伶的手,她不死心地繼續瞪眼,他還是不放手——當她終於無奈地放鬆了身體轉回頭去時,亞歷山大的繼弟已經斷氣了。
亞克牽著一臉沮喪哀傷的水伶默默地往外走,走出宮殿,走出城外,走向郊區,在無人的蜿蜒河流處,他們才停下來,並解除隱形裝置。
「歷史上,不是說他是個偉大的理想主義者嗎?」水伶開始責難。「難道他的偉大名聲就是從弒父殺弟中得到的?」
亞克靜靜地凝視著她。「所以,星人才不想讓地球人掌握回地球,並不是他們想獨佔,而是他們明白,一日又讓地球人掌握住地球之後,不管是要經過多久,地球早晚還會落入同樣的災劫中。」
水伶仰視亞克半晌。
「嗯!我現在終於真正瞭解你們要這麼做的原因了,地球人的心,真的是太可怕、太骯髒、太齷齪、太卑鄙、太無恥、太——」
首次!亞克溫柔地將水伶攬進懷裡,撫慰地拍拍她的背,並轉開話題。
「好了、好了,任務又結束了,你不是說,過去的世界看煩了,想到機械化的未來世界去看看嗎?來,二十八世紀之前的任一個世紀都可以,你挑個年代,我帶你去看看。」
水伶難得溫馴地偎在亞克的懷裡,似乎舒服得不想動了。
「唔——我們去過十八世紀了,那就……能不能不要按照順序?直接跳過幾個世紀到二十世紀後去看看?」
「哪裡?」
「隨便,能自在一點就行了。」
亞克微一思索。
「那就二十一世紀的亞洲吧!」
「好——哦!對了,我一直想問你……」
「什麼?」
「你和黛拉在等待新任務時,」水伶趴在他的胸前,兩顆大眼珠子卻直往上瞟。「也是像我們現在這樣到各個世紀年代去閒逛嗎?」
「當然不是。」
「那你們都在幹嘛?」
亞克聳聳肩。「沒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