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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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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近午時分,一位欣長的年輕人不疾不徐地走過榆林城東門,順著城中大街來到城裡最大一家客棧前,抬眸打量一眼即抬腿進了客棧。

客人上門了,殷勤的夥計立刻迎上前去準備招呼客人帶路,不過夥計只看了兩眼便皺起了眉頭,歪著腦袋下不了決定該把客人往一進院或二進院裡帶,這也怪不得他,誰教客人的模樣太奇怪了。

那年輕人約莫二十六、七歲上下,身著緞子面兒的長袍馬褂,一條烏油油的髮辮拖在身後,五官清秀純真,尤其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和灩紅的櫻桃小嘴兒,硬是教人忍不住暗贊可愛,看著模樣就像是哪戶豪門富家的大少爺,要住就該住二進上房。

不過再仔細一瞧又全變了。

多半是好些天沒刮臉了,年輕人那鬍子碴兒老長,長袍馬褂雖是上好質料,可是現在卻又髒又黃又破,上面還沾滿了一小坨一小坨黑黑的不知道是什麼東西,聞上去像是死人的味道,再加上滿頭滿臉的沙和塵,也沒帶行囊,既狼狽又落魄,連馬房都不配住。

這種客人該讓他住哪兒呢?

夥計還在猶豫,那位呼嚕嚕吸著煙桿兒的老掌櫃的業已扔下煙桿兒,堆上滿臉笑,躬身哈腰親自迎出櫃檯來。

「這位公子爺,您要住房嗎?老朽為您帶路!」

夥計年輕見識淺,但老掌櫃的開這客棧三十幾年,經歷得可多了,招子就算不怎麼樣也磨利了。

年輕人的模樣雖純真,但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可比天山上的冰雪更寒酷,眉宇間還帶著一股濃濃的肅煞之氣,衣衫雖落魄,卻隱隱透著一種懾人的威嚴與雍容華貴的氣度。

這位絕不會是普通人,他敢斷言。

「長福,去準備熱水、剃刀,還有上好的酒菜,再去把綢布莊和鞋鋪的老闆全給找來,快去!」

老掌櫃的一面吩咐夥計辦事,一面把年輕人往客棧裡最好的上房帶。

「這位公子爺,您還需要什麼,請儘管吩咐。」

年輕人沒吭聲,進了房徑自落坐,老掌櫃的立刻為他斟上一杯熱茶,年輕人沒動,只拿那雙陰鷙的眸子盯得他一顆心撲通撲通亂跳,渾身不對勁,好像爬滿了一整窩蜘蛛。

「掌櫃的,我要在這城裡找人。」

老掌櫃的有點訝異,因為年輕人的聲音深沉冷凝得不像年輕人的聲音。

「公子爺您要找的是本地人,或是……」

「外地來的人。」

「那就到南門口去問乞丐頭兒最快,不過公子爺要找的人若是沒進過城,而是在城外頭,那就得找韓瘸子,他是個專門走鄉串村的貨郎,榆林城方圓七、八里內沒有人比他更熟。」

「去把他們給我找來。」

「是是是,老朽這就去,不過那韓瘸子人不好找,得花點時間,如若他此刻不在城裡頭,那就更……」

「我等。」

一個多時辰後,年輕人已然從頭到腳煥然一新,人,乾淨了;鬍子,沒了;臭味兒,除了,嶄新的長袍馬褂襯得他如玉樹臨風般灑逸,只那腰袋荷包仍是舊的,他不肯換。

當老掌櫃的把人帶來時,年輕人正自斟酒獨飲,滿桌精緻的菜餚卻動也沒動。

「公子爺,老朽把人帶來了。」

「進來。」

老掌櫃的應聲推門而入,身後還跟著兩個人,嚴酷的冷眼即刻掃向那個一身破爛的乞丐頭兒。

「我找幾個中原來的人,有男也有女,其中一個女的或者穿著旗裝……」

乞丐頭兒尚未有任何反應,那個拐著一條腿的韓瘸子便脫口道:「但一到這兒後,她便改穿漢裝了!」

冷眼驀睜,威稜暴射。「你見過她?」

年輕人的模樣好不駭人,嚇得韓瘸子差點說不出話來。

「見……見過,她……她們就住在土窟村,小……小的去過幾回,那位好像被……被關起來了……」

年輕人霍然起身。「士窟村在哪兒?」

「北門出去兩裡。」

「出關了?」

「對。」

話落,眼前一花,年輕人已然失去蹤影,半空中晃呀晃的飄落下來三張銀票,一張一百兩,恰好一人一張,三人頓時看直了眼,老掌櫃的暗自得意。

他果然沒看走眼。

奇怪?

滿兒疑惑地把腦袋探出窗外左右張望,除了屋前兩個守衛和村民之外,往常多少會在村裡四處走動的王文懷那些人,從半個時辰前就不見半個人影了。

他們都跑到哪裡去了?

她正想開口問那兩個守衛,那兩個守衛卻突然倒地不起,看得她莫名其妙,又見兩旁各竄出一人,其中一人急忙拿鑰匙開啟門鎖,然後一人一邊把她抓出來拔腿就跑。

「大姊、小妹,-們……」滿兒跑得踉踉蹌蹌,滿頭霧水。

「我們好不容易趁他們不在,逮著機會放-出來,廢話就別再多說了!」竹月蓮匆匆道。「爹他們去狙殺妹夫,-得趕緊去阻止!」

「對,爹虧欠-的,三姊就拿這去要脅他放過三姊夫,或許爹會讓步!」

滿兒聽得大吃一驚,卻也明白了。

「他們想殺允祿?」難怪她老覺得事情不像竹月仙所說的那麼簡單,原來他們捉她來這兒的目的是想誘殺允祿。「天哪,他們活膩了想找死是不是?允祿的劍法天下無敵,他們哪裡敵得過!」

竹月蓮與竹月嬌焦急地互覷一眼。

「滿兒,-以為爹他們沒有想到這一點嗎?」

「他們想到了嗎?」滿兒狐疑地兩邊各看一眼。「那他們幹嘛還……」

竹月蓮嘆了口氣。「滿兒,妹夫的劍法不錯是宇內無雙所向披靡,但……」

「但什麼?」

「若是他手中無劍呢?」

光禿禿的白巖山躺臥在蒼灰的藍天下,莽莽黃土浩瀚無垠,綿延至天的盡頭,北風呼呼地吹號,捲起塵塵沙霧瀰漫。

這片雄渾剽悍的景緻實無半點可人之處,卻是那樣粗獷,那樣豪邁,就像男子漢的性靈,英雄的魂魄,足以激盪起人滿心悲壯的情懷,執拗於那份高傲的不屈,不畏死亡,不懼痛苦,蒼涼的心只想堅持男人的自尊。

允祿默默注視著手中劍,這把伴隨在他身邊二十年,曾為他退過多少強敵,解過多少危難的軟劍,而今只剩下一支光禿禿的劍柄,劍身業已斷成寸寸廢鐵跌落在四周。

徐徐抬眸目注正前方的王文懷,「巨闕?」他淡淡地問。

「湛盧。」王文懷眼中依然難掩驚訝,早聽玉含煙說過莊親王有一副表裡截然不同的容貌,然而耳聞不如眼見,允祿那年輕純真的外表確實令人深感不可思議。

「聰明。」允祿漠然道。

雖比計畫中更順利地除去對方的劍,但不知為何,王文懷心中毫無半絲得意之感,也許是因為對方的反應太過於淡漠了。

「毀天滅地劍法雖是冠絕宇內,但這把湛盧古劍正是王爺你唯一的剋星。」

「剋星?」允祿揚起雙眉,似乎不太喜歡這個名詞。

「王爺不同意嗎?」王文懷爾雅地拂了一下衫。「但這依然是事實……」

允祿的武功再是高絕,睥睨天下無人能敵的也僅有劍法一項,既然如此,那就除去他手中的劍,這就是玉含煙所說唯一的辦法。

一旦除去允祿的劍,他就不再是無人能敵了。

因此他們一得到湛盧劍之後就來到這裡等候,允祿還在往上窟村的半途上,他們就聞訊趕來截人,一瞧見允祿便一語不發地包圍上去撲殺。

而毫不知情的允祿也正如他們所料,一拔劍就是那曠古絕今的毀天滅地劍法,自己把自己的劍送上門來砍成寸寸廢鐵,就好像他拿一條絲瓜去砍人家的菜刀,無異自尋死路,就算他功力再深厚,碰上這把湛盧劍也要束手無策。

之後,竹承明立刻將那把古劍帶到白巖山後藏起來,此刻,包括允祿在內,雙方沒有半個人帶有任何武器,四周除了漫漫黃沙之外也沒有半根草半株樹,完全斷絕了允祿尋找替代兵器的可能。而且這兒遠離京城,遠離人煙,絕不會有人知道允祿是如何死的,甚至不會有人知道他死了。

所以他們才會幹方百計把他誘到這兒來狙殺,雖然手段卑劣了一點,但這是唯一的辦法。

結果才是最重要的。

「……唯有這把無堅不摧而又絲毫不帶殺氣的湛盧劍能夠破除內功護持,即便王爺功力再深厚也保不住手中劍。」王文懷頓了一下。「換句話說,毀天滅地劍法也是有弱點的。」

對於王文懷所做的結論,允祿不置是否,隨手扔開劍柄,兩手往後一背。

「本王的福晉呢?」

無視於處境的險惡,不覺於敵人的包圍,他淵淳嶽峙的挺身站在那裡,彷彿能夠獨力支起蒼天,頂起顥穹,臉上的表情是那樣的傲岸不屈,幽邃的雙眸深沉又冷肅,緊抿的嘴唇透著堅毅又輕蔑的意味,似是在嘲笑周遭那些以為能輕易讓他屈服的敵人。

王文懷看得暗暗欽佩不已,不管對方是敵或友,是惡魔或厲鬼,單以一個男人而論,那種在眾高手環伺之下依然能夠保持沉靜如恆,無懼困境不畏生死的膽量與氣魄,這世間又有多少人能擁有?

「她很好,既然王爺已知三小姐的身分,應該相信我們絕不可能傷害她,王爺儘管放心『上路』吧!」

允祿依然面無表情。「上路?」

王文懷還來不及再開口,原來一直保持沉默,只盯著允祿看的玉含煙突然從旁替王文懷作回答。

「聰明如你,王爺,此時此刻想必早已明白這是個陷阱,又何必再問?」

冷然的眸子徐徐移向玉含煙。「是麼?」

「當然是。但就算王爺早知這是個陷阱,王爺還是會來,不是嗎?」

不知為何,玉含煙盯著允祿的眼神愈來愈古怪。

「即使是現在這一刻裡,我相信以王爺的功力依然有可能輕易擺脫我們,及時避開這個陷阱脫身,但王爺絕不會這麼做;儘管王爺明知失去寶劍之後,單憑一己之力絕對無法應付我們全體的圍殺,王爺也不會離開,只因為……」

允祿雙眸半闔,默然無語。

「……王爺的妻子在我們手裡,王爺一心只想在她改嫁之前找回她,」不知道為什麼,玉含煙的語氣說到最後已經顯得有些難以自制的激動了。「為此,王爺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了,對不?」

眸中倏地閃過一絲陰鷙,始終漠然沒有一絲表情的允祿,臉上終於浮現出冷酷的神色。

「她真被迫改嫁?」

玉含煙遲疑一下,點頭。「是。」

允祿徐緩地轉向王文懷,神情更凌厲。「改嫁予你?」

王文懷猶豫著,正不知該如何回答,柳兆雲突然插進嘴來。

「沒錯,而且滿兒也很樂意改嫁。」

允祿眼下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你以為本王會相信你?」

「信不信隨你,不過……」柳兆雲兩眼閃著惡意的光芒。「老實告訴你吧,她父親原是要她改嫁給王公子,可是滿兒說她跟王公子又不熟,不肯點頭,但若是白公子的話,她就很樂意了,因為……」

話未說完,狂風驟閃,一眨眼允祿已撲到了白慕天跟前,漫天如刀般的掌影亦呼嘯著尖銳的掌風疾掠而至,宛似一溜溜閃瀉的流星,綿延、廣闊,又似千萬把帶血的利刃,辛辣、狠毒,其快無比地籠罩住白慕天全身。

無論如何想不到在十數高手環伺之下,允祿竟敢主動攻擊,白慕天不由駭然驚叫一聲,雙掌急揚猛揮抖出七七四十九掌,身軀暴旋猛退。

但允祿如影隨形般的跟進,無論白慕天如何閃避,那一片強猛如驚濤駭浪的掌刀始終鎖定他不放,致使他退得愈來愈狼狽,愈來愈勉強,眼看他即將傷於那片掌影之下,兩旁及時轟來兩道洶湧的氣流,迫使允祿不得不回掌自保,白慕天方始堪堪逃過一劫。

就在允祿回掌的同時,所有人都掄拳揮掌加入了戰圈。

沒有了長劍在手的允祿依然如此兇悍狠厲,確是大出王文懷等人意料之外,不過只要無法施展毀天滅地劍法,允祿便不再是天下無敵,既然不是天下無敵,遲早定能將他斃於掌下。

那,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當滿兒三人趕到時,現場已是一片慘烈。

柳兆雲、柳兆天、魚娘、王均、蕭少山、陸文傑與陸武傑已經坐在地上起不來,每個人都滿嘴的血;而王文懷、玉含煙、白慕天、段復保、呂四娘與虯髯公也都受了傷,但並不影響他們的行動。

最狼狽的是允祿,他的身形搖晃不定,面色灰中泛青,雙目黯淡晦澀,胸前滿是腥赤的血漬,溢位唇角的鮮血仍在一絲絲往外流著,早先穿在身上的馬褂早已不翼而飛,長袍也破破爛爛的凌亂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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