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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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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將近,沙塵依然瀰漫,風也仍是寒冷的,但已不會沒日沒夜的亂吼,溫煦的日頭時不時出現,映照得那殘餘的冰溜子閃閃發亮,看來漫長而嚴寒的冬天即將過去了。

這日,風不大,太陽也特別暖和,一早兒就掛在天空上,在屋裡發了不少黴的人一看太陽出來了,趕緊跑出來曬曬身上的黴,免得繼續黴下去就要發爛了。

「你那邊屋裡的人如何?」望著剛從對面屋裡出來的白慕天,虯髯公問。

「差不多全好了。」白慕天緩緩步下院子。「你那邊呢?」

「也差不多了。」視線再往後移向王文懷,虯髯公又問:「有動靜嗎?」

「沒有。」王文懷搖頭道。

話說著,兩邊四間屋裡的人陸續出來,除了他們三個以外,還有魚娘,呂四娘,以及六、七個天地會的兄弟。

「那我們應該可以離開了?」

「過兩天我會先出去看看,待確定沒問題了,我們便可以離開。不過……」王文懷朝中間的屋子瞥去。「有件事得先決定該如何解決。」

「還有什麼好決定的?」呂四娘恨恨道。「凡是滿虜清狗便該殺!」

王文懷搖搖頭。「事情恐怕沒有這麼簡單。」

「為什麼?又是那位什麼『漢爺』反對嗎?」呂四娘尖銳地質問。「他究竟是誰,為什麼你得這般顧忌他,聽他的話?」

「我不能告訴。」王文懷歉然道。「但我有正當的理由,請-諒解。」

「你……」呂四娘氣得咬牙切齒。「不殺他,他就殺你,別忘了莊親王有多麼兇殘狠毒,他根本是個沒人性的畜生……」

惡毒的評語說到這裡,中間堂屋的門突然開啟,話,頓時停了。

所有的眼珠子全緊張兮兮地集中到快步出屋的人身上,見是滿兒抱著被子要拿出來曬,不約而同鬆了口氣。

自從逃來這裡之後,大家全成了王八烏龜,各個都窩在屋裡頭作冬眠,就算扒著窗檻往外瞧,也只能瞧見滿兒與莊親王那兩個貼身護衛在中間屋子進進出出,從沒見過莊親王,就連那天莊親王發威趕走雍和宮的紅衣喇嘛也沒見著。

聽說後來他也被滿兒關進屋子裡不準出來,不同的是,人家是在發黴,他是在孵小雞。

話說回來,其實他們大可不必再忌憚那個已經失去武功的人,但,也許是莊親王使劍大發神威,大宰活人,大要人命那副殘虐暴戾的模樣留給他們的印象太深刻了,致使他們下意識裡仍殘有幾分顧忌。

「少來煩我!」滿兒沒好氣地叱罵。

她在跟誰說話?

眾人困惑地面面相覷,但一見到尾隨在滿兒後頭出現的人,頓時明白了。

「娘子啊,這未免太不公平了嘛,」噘著屁股嘟著小嘴兒,金祿緊跟在後頭抗議被「虐待」。「為夫是主子,他們是奴才,是何道理奴才可以喝酒,主子竟不能喝?」

「你不是說你不喜歡喝酒嗎?」

「唉唉唉,娘子啊,為夫不是不愛喝酒,是不愛喝醉,這可差多啦,娘子!」

「讓你幾日不喝,會憋死啊?」

「幾日?娘子,-日子過糊塗了是不?」金祿喃喃道。「這可不只幾日,都已好幾個月,為夫一窩小雞全孵完啦!」

「等你好全了再說!」懶得理他,滿兒隨口應他一句,兀自搭竹竿曬被子。

「好全了再說?」清澈靈活的大眼兒骨碌碌一轉,再賊兮兮地-了一下,金祿忽地猛拍一下自己的大腿。

「哎呀,娘子,-猜怎麼著?為夫已經好全了呢,瞧……」他得意地撫撫自己的臉頰,「為夫的臉兒紅紅多可愛……」再挺挺胸脯。「精神飽滿,吭聲又有力道,還真趕勁兒呢,要使趟活兒都成,這可行了吧,娘子?」

「你是狗啊?還使活兒呢!」滿兒輕蔑地斜睨過去一眼。「請問昨兒夜裡是誰在咳嗽啊?」

毫不猶豫地,金祿反手一指,「塔布!」面不改色地把罪過推給奴才。

塔布一呆。「我?」

「不然就是烏爾泰!」

「嗄?」烏爾泰更是一臉傻樣兒。

金祿回眸,兩眼一瞪,那兩個奴才頓時脖子一縮,齊聲認罪。

「是奴才!」

滿兒失笑。「你們三個主僕在說相聲是不是?」

「奴才兩個又不會說相聲。」塔布與烏爾泰好委屈地嘟囔。

頂罪還要被罵,太悲哀了。

「別理他們了,娘子,」金祿滿臉諂媚的笑,猛搓手一副齷齪樣兒。「先可憐可憐為夫,開開恩讓我喝兩杯安撫一下肚子裡的酒蟲吧?」

看到這裡,王文懷已是目瞪口呆。「他……他是誰?」

虯髯公與白慕天對看一眼。「莊親王啊,還會有誰?」

「莊親王?」王文懷失聲而叫。「他怎麼那副德行?」

「不然你以為被他剿滅的反清組織是如何上他的當的?」呂四娘沒好氣地說。「像他這副樣子潛進組織里,又有誰會懷疑他?就算是你,如果不是早知他的底細,你也照樣會被騙倒!」

雖然不甘心,這卻是事實,令大多數人怨恨的事實,不過還是有少部分人覺得這樣很好玩,譬如……

「姊夫,瞧你那副樣子,三姊又在欺負你了是吧?」

「啊,小妹,-來得正好,快,來幫姊夫我評評理。」金祿一見竹月嬌,便歡天喜地的迎上去爭取同情票。

「評什麼理?」竹月嬌也興致勃勃地想湊一腳熱鬧。

「喏,瞧瞧姊夫我……」金祿威武雄壯地拍拍自己的胸膛。「好透了不是?」

「嗯……」竹月嬌裝模作樣地左看看右瞧瞧。「看上去是這樣沒錯。」

「可是……」胸脯縮回去了,兩眼哀怨地朝滿兒瞥去,還可憐兮兮地猛抽鼻子,又拿衣袖拭眼角。「-三姊偏說姊夫我還沒好透,連杯酒也不給我喝,存心要讓-姊夫我渴死……」

滿兒直翻白眼,竹月嬌狂笑不已。

「不喝酒就會渴死?姊夫你什麼時候成了酒鬼啦?」

「真沒同情心,姊夫我這麼可憐,-也不幫個腔。」金祿嗔怨地嘟嘟囔囔。「好吧,那……岳父……」

「別找我,別找我,」竹承明忙不迭舉兩手投降,嘴角直抽搐。「岳父我比女婿你更沒用,我說一句話,不,一個字就夠了,滿兒就可以說上千百句話來回我,說得我狗血淋頭抱頭鼠竄,我可比女婿你更可憐呢!」

「原來岳父跟小婿我同一個窩囊等級啊!」金祿同情地拍拍竹承明。「那麼,岳父大人,咱倆一道去喝兩杯解解悶兒,你說如何?」

「你夠了沒呀?」滿兒笑罵。「真是長眼睛沒見過比你更不要臉的人!」

金祿眉梢子一挑,「面不改色心不跳。」突然冒出這麼一句。

「呃?」

「不要臉啊!」金祿一本正經地解釋。「要講粗點兒的也有,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臉皮,喏,夠粗俗了吧?」

「你……」滿兒啼笑皆非,「愈扯愈離譜,不跟你胡扯了!」話落,目光轉向竹承明與他身後那一大串人,神情疑惑。「爹,有事嗎?怎麼大家都一塊兒來了,講好的嗎?」

竹承明含有深意地深深注視她一眼,再轉向其他人。「我是想,大家都好得差不多了,或許都想要離開了,在那之前,有些事我們必須先談清楚。」

滿兒明白了。「那就到前頭大廳去談吧,那兒大些。」

於是眾人一起往前院去,金祿卻還在後頭黏著滿兒嘮叨。

「娘子,就一壺嘛!」

「……一杯。」

「半壺?」

「一杯。」

「三杯?」

「不要拉倒!」

「好好好,一杯就一杯!」轉個臉,吸著鼻子自己對自己咕噥。「一杯?嗚嗚嗚,那連潤喉都不夠呀!」

大廳裡,除了天地會那些還不夠資格參與商討大事的兄弟之外,其他人全到齊了,連塔布與烏爾泰都護衛在金祿身後,這是他們的職責,也是滿兒的堅持。

就算她相信竹承明,其他人她可不信。

「在『漢爺』開始之前,我想先請教王爺一件事。」王文懷首先發言。

金祿沒說話,只拿那雙純潔無邪的大眼睛詢問地望著他,望得他差點問不出話來。

「呃,咳咳,請問王爺,天地會九大長老何在?」

金祿聳聳肩。「死了。」

這原是意料中的事,所以王文懷也不顯得驚怒,他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

「他們的屍體何在?」

「沒有。」

王文懷愣了一下。「沒有?王爺不是說他們死了?」

「是死了。」

「既然人死了,一定有屍體吧?」

「沒有。」

王文懷眉頭開始皺起來了。「王爺,請你……」

「等等!」滿兒從旁打岔進來。「我來問吧。」她也覺得很好奇,人死了怎麼可能沒有屍體,就算是被太陽曬乾了,也該有具人幹吧?

王文懷沒有異議。

滿兒先仔細想了一下,再提出能切中疑問核心的問題,「請問夫君,他們為何沒有屍體?」

「被我用劍絞碎了。」金祿輕描淡寫地說。

答案一出來,廳內先是一陣窒息般的靜默,緊接著是一片驚駭的抽氣聲,包括竹承明、竹月蓮和竹月嬌都變了臉色。

「太……太殘忍了!」

「果然沒有人性!」

「好歹毒的手段!」

「可怕至極……」

「慢著,慢著,我還沒問完呢,」在一片憤怒的罵聲中,滿兒再一次喊停。「夫君,你為什麼要絞碎他們的屍體?」這麼「麻煩」的殺人手法並不是他向來慣用的殺人手法呀!

金祿又聳了一下肩。「因為他們告訴我娘子-死了。」

大廳裡再度陷於靜默之中,卻再也沒有人說話,一半人是「原來如此」的恍然大悟表情,另一半人是雖不能接受,但尚能理解的神情,反倒換滿兒板起臉來了。

「你為什麼要叫他們告訴他我死了?」

「三小姐,」王文懷苦笑。「那是他們自作主張的說法,並非我的意思。」

「那就不能怪我家夫君,是他們自找的!」滿兒溫柔地握住金祿的手。「你應該知道,我家夫君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聽見我出事,他會發狂的!」

他應該知道?

他為什麼應該知道?

他根本什麼都不知道啊!

王文懷苦笑更深,眼神瞟向竹承明,意謂:他沒有其他問題了。

「好,那麼……」竹承明環視廳內眾人。「我只有一件事要說,金祿是我的女婿,你們打算如何是你們的事,但在我知情的範圍之內,我不許你們傷害他,更不許利用竹家任何人去傷害他,這件事,你們必須做下承諾!」

聞言,柳家兄弟和呂四娘立刻憤怒地跳起來。

「為什麼?」呂四娘怒吼。「他是滿虜清狗,是漢人的仇敵,為什麼我們不能對他下手,那……」

「呂姑娘,這個問題讓我來回答。」竹月嬌慢條斯理地說。「首先,我知道-急於要報仇,但請別忘了,下旨處斬令尊的不是我姊夫,動手處斬令尊的也不是我姊夫,-找錯物件了,要報仇請找清狗皇帝雍正,那才是正主兒,是他下旨砍-爹的腦袋,-就去砍他的腦袋,這才是名正言順的報仇,懂了吧?」

呂四娘瞥金祿一眼,沒吭聲。

「另外,更別忘了之前-們走投無路逃到這裡,倘若不是我姊夫出面趕走那些喇嘛,-哪裡還有命坐在這裡大聲說話,無論-如何辯解,我姊夫對你們有恩總是事實,-想恩將仇報嗎?」

一頂大帽子重重壓下來,呂四娘頓時啞口,再向金祿瞟去一眼,坐回去了。

她只是急於報仇,並不是是非不分的混蛋,不管雙方立場如何,恩恩怨怨總是難分,金祿不顧立場來幫她們,她反要殺他,這豈不變成她才是壞人了嗎?

不,她才不是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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