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祿後退兩步。「放裡頭桌上去。」
兩人答應一聲把晚膳送進去,順便向王爺做報告。
「爺,晌午時分,英貝子和昭貝勒一塊兒來找他們的福晉和庶福晉,高洛貝勒也來詢問他的側福晉,晚麼晌兒豫親王也來找他的大格格,奴婢們把爺的話轉告他們了,他們都說要進宮去找皇上。」
「嗯!」允祿漫不經心地開啟食盅瞧瞧裡頭是什麼,直到玉桂兩人要離開時,他才說:「三天之內,無論誰來找,本王都不見。」
「可若是宮裡……」
「一樣。」
「是,爺。」
玉桂兩人退出去並關上門,允祿拈了一塊雞肉放進嘴裡,嚼著回到床邊,這才發現滿兒早已醒了,正撐著肘彎注視他。
「這樣可以嗎,連皇上都不見?」
側身坐上床沿,一腳筆直地伸在床上,一腳曲擱在地上,允祿悠然地靠著床柱合上眼。「這一趟出門前我就跟皇上說好了,往後我出遠門超過一個月,回來後三天都是我自個兒的,連他也不能勉強我去見他。」
她知道,又是為了她。「哦……」她挪著屁股靠過去,拿起他的手臂掛在她頸後,再眷戀地貼緊了他。「可是張家口很近啊!你為什麼去那麼久呢?」
「我不只去張家口,還上了一趟西寧。」
「又是西寧,老是去西寧,西寧到底有什麼特別呀?」
允祿沉默了會兒。
「九哥在那兒。」
「呃?」
「皇上很討厭九哥。」
「啊!這我知道,因為在你皇阿瑪昇天之前,最支援八阿哥繼承皇位的就是九阿哥,對吧?」
允祿無言,滿兒輕輕嘆息。
「難怪皇上需要你。」這種骯髒事,虧得允祿肯毫無怨言的替他做。
不過,轉個眼,她便已將這討厭的事丟到腦後了,輕輕勾起唇角露出頑皮的笑容,「你餓了嗎?爺,要不要我餵你呀?」她吐氣如蘭地呢喃,纖纖玉指輕輕滑過他的唇瓣。
無論他已做過或即將要做什麼事,她都不在意,她在乎的僅是他對她的這份深情。
眉梢兒輕輕一揚,「你要……」亮晶晶的大眼睛在她一絲不掛的嬌軀上繞了一圈。「這模樣兒餵我?」
「不可以嗎?」滿兒再次撩起誘惑的媚笑。「你可以吃飽了再拿我當點心甜甜嘴啊!」
他沒有跟著笑,除了金祿,她從沒見允祿笑過,但是他那雙烏溜溜的眼睛更大更亮了。
「我會吃得你連骨頭都不剩!」
「沒問題,只要……」滿兒眨巴著眼。「你沒有先被我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大眼睛倏忽眯成兩條細縫。「很好,那麼你就來餵我吧!」
「是,王爺。」她笑應著故意爬過他的身子下床。
盯著那副白皙圓潤、玲瓏剔透的嬌軀款擺扭臀地走向八仙桌,半途上,那渾圓結實的臀部還有意無意地對他搖了搖,大眼睛霎時又睜圓了。
「嗯哼!然後咱們再來看看到底是誰先吃得對方連骨頭都不剩。」
莊親王府內新築的樓宇雖然氣派又豪華,重建的園林卻相反的非常樸素雅緻。
譬如蓮花池畔那片綠茵茵的草地,好似軟綿綿的毛氈,正適合王府主人慵懶地躺在那兒,雙手交疊在腦後悠閒地假寐一番,小阿哥興奮地在他四周跑來跑去又叫又笑,小格格則把王府主人當山一樣爬來爬去,最後還大剌剌地坐在王府主人的臉上搖旗吶喊。
「滿兒。」
「啊!爺,咳咳,啥……啥事?」
「請你女兒換個位兒坐去。」
「那個……有必要嗎?她……咳咳,好像坐得……咳咳,挺舒服呢!」
「滿兒!」
「好嘛,好嘛……來,乖乖,別坐阿瑪臉上喔……哪!坐這兒。」
「滿兒。」
「是,爺?」
「那是我的肚子。」
「的確。」
「她在我的肚子上跳。」
「是……是啊。」
「我的腸子快被她跳出來了!」
「不會吧?她那麼輕……」
「滿兒!」
「好好好,不跳了,不跳了!」唯恐允祿真的冒出火花來,掛著抑止不住的笑容,滿兒趕緊對同樣竊笑不已的玉桂、佟桂下達指示。「玉桂、佟桂,你們帶這兩個興奮過度的小傢伙去吃點心吧!」
不一會兒,園內終於恢復了應有的寧靜。
覷著四周無人,滿兒躺到了他身旁,很自然地枕上他的肩窩並環住他的腰際。
「允祿,這三天一滿,你就要進宮裡去伴在皇上身邊了嗎?」而且就像去年那樣好幾個月不回府。
「不知道。」這種事不是他決定的。
「哦!」好吧!既然跟他回來了,她就有守活寡的準備,她不會認輸的!
但,不由自主地,她仍是無聲地輕輕嘆了口氣,允祿睜眼,往下睇著她,張嘴欲待說什麼,就在這時……
「稟爺,豫親三、英貝子、昭貝勒、高洛貝勒求見。」
只聞其聲不見人影,大概是因為他們此刻的親匿姿態實在不適於供人鑑賞,可這要是在深夜裡,肯定會有人被嚇到魂都沒了!
「不見。」
「十三爺也來了。」
「不見。」
側眼去瞄著荷花池另一頭竹林中隱約轉身離去的背影,滿兒低喃,「十三爺也來了呢!允祿。」
允祿不語,又合上眼,滿兒無奈,只好也學他閉上兩眼假寐。
可不過片刻工夫而已……
「稟爺,十三爺說他身子骨不太好,不過,若是爺一定要他等的話,他會耐心等到爺肯見他為止的。」
「不──」
「跟十三爺說爺待會兒就去!」
「是,福晉。」
見塔布離去了,滿兒才放開捂住允祿的手,後者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彷彿在說:我就是不去,你又能如何?
「允祿,在你所有兄弟裡,只有十三爺不會看不起我。」
允祿沉默片刻,忽地揚聲大喊,「烏爾泰!」
「奴才在!」
「請十三爺到書房。」
「是,爺。」
允祿徐徐起身走向後殿,然幾步後,他忽又停下來,背對著滿兒低沉地說:「當年五王叔在傳授我武功之前,便要我先發下誓言,一生忠貞不二於皇考所選擇的繼位者。但倘若有一天,我必須在皇上和我的女人之間選擇其一時,我可以依照自己的意願選擇,只有這一項可以剔除於我的誓言之外。」
怔愣地望著他大步離去的背影,滿兒不禁滿心疑惑。
他為什麼突然告訴她這些?
難不成他的意思是……
無論何時何地,允祥臉上似乎永遠都掛著那副溫和親切的笑容,教人無論如何都對他發不出脾氣來,可凡事都有例外,對他而言,允祿就是那個例外。
「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十三哥到底找我什麼事?」
眼見允祿的臉色與口氣都非常露骨地表明瞭他的不耐煩,允祥不禁嘆了口氣,這傢伙真的很難搞耶!
「皇上要見你呢!」
「我們早說好了,這三天我誰也不見。」
「那……放了那四位吧!十六弟。」
允祿冷笑著背過身去。「十三哥沒資格對我這麼說。」
允祥蹙眉。「十六弟,為什麼這麼說?十三哥我哪裡……」
「你知道皇上在幹什麼,也知道大家在幹什麼,你卻在一旁冷眼旁觀,如今又要我放了那四個女人,憑什麼,十三哥?」
允祥窒了窒,苦笑了。「我早說過皇上不會那麼輕易放過弟妹的。」
「很好,我也不會那麼輕易放過那四個女人!」
允祥遲疑片刻,終於無奈地說:「十六弟,你不會要皇上為這種事下旨吧?」
允祿不動,依然背對著他沉默好半晌後。
「十三哥,告訴我,我已經替皇上找到適當的罪名,以便將十哥抓回宗人府來關禁,皇上打算何時為我舉行婚儀?」
「這……」允祥為難地欲言又止。「十六弟,你該知道,準備婚儀是很麻煩的,皇上最近又很忙……」
「他根本沒這個打算,對不?」允祿冷冷地打斷他的託詞。「除非我娶的是阿敏濟,否則他根本就沒有打算替我舉行婚儀,所以他打算拖,拖到滿兒受不了大家對她的聯手摺磨,拖到她主動低頭讓步,甚至如同上回那樣離開我,對不?」
「不是這樣的,十六弟,」允祥忙道。「皇上說過,只要西寧那邊的事兒處理好,他會立刻……」
「九哥之後還有八哥、十四哥、三哥,再加上那些曾參與或附和謀奪儲位的大臣及藩邸幕屬們……」允祿徐緩回過身來,神情冷冽得幾乎結了冰。「十三哥,我一直很相信你,但打從此時此刻開始,我不再相信你了。」
允祥面色微變。「十六弟,你……」
「我會放了那四個女人,」允祿冷冷地說。「所以你可以請回了。」
心頭忽地湧現一股不安的預感,「十六弟,你……你打算如何?」允祥忐忑地問。
眼神深黝得令人起寒慄,允祿默然注視著他好一會兒,注視得允祥一顆心七上八下的。
然後,如果允祿更生氣,甚至說要殺人放火,允祥都不會感到意外,可是允祿卻倏忽笑了,而且笑得那般單純又天真,甜蜜又可愛,彷彿一時不小心戴錯了面具似的。
「得,瞧十三哥這般緊張的,十三哥以為我打算怎地?」
老天爺,他笑了!
允祿從來不笑的,從五歲開始到現在,他一次也沒笑過,可他現在不但笑了,而且笑得那樣天真可愛,甚至連說話的口氣聲調都變了,有點兒吊兒郎當,有點兒調皮,好像小頑童在打什麼鬼主意,準備來個特大號的惡作劇似的。
他從來沒見過允祿這副模樣,看起來好……
恐怖!
「我……我不知道。」允祥更是惶恐。
允祿仍然在笑,笑得非常燦爛,「沒哈地,我啥也不打算,所以十三哥請安心回去吧!」語氣也非常燦爛。
不對!真的很不對勁!
「不,你先告訴我你打算如何?」允祥緊張了。
「哎呀呀!十三哥怎地這般多心呢?」允祿笑咪咪地說。「要真說我有啥打算,那就是待會兒便要去放了那四位,然後呢……嗯嗯……」他煽了煽兩扇長睫毛,模樣可愛得不得了。
「好吧!老實告訴十三哥,十六弟我呢!嘻嘻嘻,得加把勁兒再讓滿兒懷下另一個女兒,否則她怎麼也不肯把梅兒讓給四哥呢!」說到這兒,他忽地又嘆了口氣。「唉!我就是拿她沒轍,就怕她挑我眼兒、搓我火兒,十三哥你都不知道,她呀!就愛車-轆話來回說,倘若一個不小心惹惱了她,我……」
「十六弟,你你你……」允祥不但緊張,簡直有點不知所措了。「你為什麼這樣兒說話?」
「這樣兒說話?」無辜的大眼睛眨了兩眨。「哪樣兒說話?我不懂你在說啥呢!十三哥,總之,你放心好了,我待會兒立刻去放了那四位,雖然我很不爽,不過這一點兒也不重要,得讓十三哥能對皇上有個交代,這才是最重要的,對不?」
不對!
兩眼瞪著允祿,允祥已經清清楚楚地察覺到這回皇上的決定真的做錯了,他來作說客更是來錯了!
「不,十六弟,你先不要放那四位,讓我再去跟皇上……」
太遲了!
允祿彷彿沒聽到他的話似的,逕自向書房外大喊。
「塔布!」
「奴才在!」塔布應聲進入。
「十三爺身子骨不太好呢!還不趕快派人送他回去?」
「是,爺。」塔布面無表情地轉向允祥。「十三爺,請。」
「不,十六弟,請你……」他驀然噤聲,因為允祿已經頭也不回地離開書房了。好半天后,他才輕輕地問:「你們爺,為什麼突然變成那模樣?」
塔布靜了一會兒。
「因為爺在‘工作’。」
「滿兒!」
一聲蘊含著濃濃怒氣的大吼,嚇得正在喂女兒吃粥的滿兒差點把整碗粥都淋到女兒身上去。
「我……我在這兒!」她手忙腳亂的捧好碗。
一陣颶風也似的,允祿瞬即刮進聽竹軒裡來。
「快去準備!」
「嘎?」
「晚麼晌兒咱們就離開京城!」
果然!
「你確定嗎,允祿?」
「快去!」
「知道了,那你幫我看一下孩子。」
允祿兩眉一皺,尚未及說話,塔布和烏爾泰也進來了。
「爺,奴才兩個也要跟著爺您!」
允祿深深看了他們一眼。「塔布,出了京,我就不再是莊親王了。」
「回爺,奴才兩個服侍的從來不是莊親王,而是爺您。」
「好,那你們兩個就跟著來吧!」
「還有我們!」玉桂與佟桂也趕來了。「奴婢兩個也要跟著福晉!」
「是嗎?」滿兒曖昧地擠擠眼。「與其說是要跟著我,不如說玉桂是要跟著烏爾泰,而佟桂是要跟著塔布吧?」
兩張臉頓時紅了一雙。「福晉!」
允祿同樣深深注視了她倆一眼,然後轉個身又刮出去了。
「佟桂,看著格格和阿哥;玉桂,去收拾東西!」
兩張嬌靨驚喜地福下身去。
「奴婢謝謝爺!」
這天傍晚,趕在城門關上之前,兩輛烏篷大馬車出了京,不久,一條人影幾個起落便追上了馬車。
「交給十三爺了?」
「沒有,爺,十三爺還在宮裡。」
「那麼是交給十三福晉了?」
「是,爺,奴才親手把信函交給十三福晉了。」
「好,那這車子交給你了。」
把韁繩交給塔布,允祿回身欲進車裡陪伴他的女人,塔布忙問:「爺,咱們要上哪兒?」
允祿頓了一下。
「廣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