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累!
在俱樂部的小房間內,孟逸月換好了便服,看看還有二十多分鐘才換班,他還可以-一下,。於是,他就在角落裡的躺椅睡下。
繼母的生活費、妹妹們和小儒的學費、房租、水電、油費……他的身體本來就不太好,為了龐大的開支,還是得硬拿老命去拚,白天、黑夜的消耗生命、損毀健康。
真的好累!
好希望能就此一睡不醒。但是,至少為了小儒,他還是得撐下去。每天早上八點出門,晚上兩、三點回家,麵包、泡麵度一餐,能洗冷水就洗水,能不開燈就不開燈,他自己的開銷少得可憐,卻還是入不敷出,他實在不知道還能怎麼辦!
雖然最近那個霸道的大男孩,天天燉補品來逼他吃,夜夜來分擔他的工作,可是長期的憂心操勞早已將他的健康底子挖了個大窟窿,想要補綴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所以,他還是覺得很累!
身體累、心更累!
如果有人能替他照顧小儒,或許他就可以休息久一點了,休息到……永遠……如果他可以不再醒來,那該有多好!
唉,好累!
想著想著,他終於睡著了,他睡得好熟好熟,熟得天昏地暗,地暗天昏,直到他的身體突然飄浮起來,他才不情不願地睜開眼,想看看是不是老天終於想到要可憐他,決定要讓他的靈魂離體了……他愣然地瞪大眼。
「裘振陽?怎麼?怎麼……我怎麼……啊!放我下來!」
裘振陽更抱緊了他。「不要動,你想摔下去嗎?」
廢話,當然不想!孟逸月只好停止掙扎,隨即發現他們居然已經俱樂部外面了。
「裘振陽,你想幹什麼?我要上班耶!你快點放我下來啊!」
「上班?」裘振陽有趣地一笑。「現在幾點了你知道嗎?」
孟逸月愣了愣。「幾點?快六點了不是嗎?」
「六點?哈!早下班啦!」裘振陽說著,把他放進汽車後座,還用一件厚大衣蓋好他。「放心好了!我代你上班了。你繼續睡吧!我送你回去,到家我再叫你。」
他儘快的坐上駕駛座開車上路,而後從後視鏡看到孟逸月猶是一臉不可思議地瞪著他的後腦勺,他不覺失笑。
「你是太累了才會睡得這麼熟,我想,你大概很久沒睡得這麼舒服了吧?」
孟逸月的雙唇微微蠕動,「八個鐘頭……天哪!我居然睡了八個鐘頭?」他還是不敢相信。
「反正有我代班,你擔心什麼?你儘管多睡一點沒關係。哦!對了,今天的小費很多喔!我放在你的西裝口袋裡了,大約將近兩萬吧!」
孟逸月倒了一口氣,「兩萬?怎麼可能?」
裘振陽哈哈一笑,「我跟他們玩-!」
「玩?」
「放銅板嘛!」裘振陽停下等紅燈。「告訴你,玩那個我從沒輸過喔!」
「我卻是每玩必輸!」孟逸月嘟嚷著。
裘振陽回過身來咳了一聲。「玩那個要有技巧的!下次我教你。」
孟逸月蹙起眉,「我沒時間玩那個。」
裘振陽搖搖頭。「你就是把自己逼得太緊了,應該儘量放輕鬆一點嘛!」
孟逸月苦笑。「輕鬆?我是沒有資格輕鬆的人。」
「那是……」
「喂!綠燈了。」
「哦!」裘振陽忙轉回去。「反正我會天天來,你想休息就休息,我會幫你多撈點小費的。還有,那罐燉雞你回去熱一下把它吃完,明天晚上再把保溫罐還給我就好了。」
孟逸月沉默了,好一會兒後,他才嘆道:「裘振陽,不要再浪費時間在我身上了,我實在沒有時間,也沒有精神和你玩,學生就該盡學生的責任好好唸書,要製造回憶就去找和你年齡相仿的同學或朋友,我跟你是不同類的人,根本沒有共通點,你找我幹什麼呢?」
裘振陽與孟逸月的視線在後視鏡中交會。
「我從來沒想過要和你玩。」裘振陽嚴肅地說:「你難道感覺不出來嗎?我一直是很認真的。你是比我大,但你也是一個需要人照顧的人,而我,就算比你小,卻是那個最適於照顧你的人。我交過很多男女朋友,但只有你才讓我有這種強烈的保護欲。我想照顧你、保護你、愛你,你為什麼不能試著接受呢?」
照顧他、保護他、愛他?
多麼令人心動的誘惑啊!
但是……孟逸月逃避地轉眼望向車窗外。這是個太奢侈的願望,他連想也不敢想,何況是接受?上天會懲罰他的!
車子緩緩停下,短暫的靜默後,孟逸月幽幽地開口了。
「不要再來找我了,算是我求你吧!」
裘振陽沒有說話,兀自開門下車,把西裝和保溫罐交給孟逸月,然後留下一句,「明天早上我會來接你去上班。」隨即上車離去了。
孟逸月望著車子消失的方向呆立良久。
上天一定會懲罰他的!
匆匆走在校園中,身旁追著越來越纏人的朱莉娜,她嘰喱呱啦的責備聲,裘振陽完全當作沒聽到,兀自擔憂著昨晚的孟逸月似乎不太對勁,不曉得是不是生病了?
「人家早就跟你約好了說,你居然放我鴿子!害我在那邊一個人等了好久,你的手機又老是不開,不是叫你不要關機了嗎?」
得不到任何響應,朱莉娜忍不住忿忿地推了裘振陽一把。
「喂!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
「沒有!」裘振陽乾脆地回道。
朱莉娜一聽,不由得用力捶了他一拳。
「什麼意思嘛!爽約不道歉,還敢不聽人家說話,你最近到底是怎麼搞的嘛!」
「忙!」他仍是同樣一句。或許他應該到證券公司去逮人,如果孟逸月真的生病了,也好抓他去看病,否則他自己一定不會去的。
想了想。「又在畫設計圖了嗎?」朱莉娜問:「還是玩股票?」
不知道孟逸月有沒有隨身攜帶健保卡?裘振陽暗忖,或許應該叫醫生順便幫他打點滴什麼的。
又消音了!朱莉娜忍不住捶了他第二拳。
「喂!喂!你在夢遊啊?」
「-真煩耶!」裘振陽瞪她一眼。「拜託-自己去找點有建設性的事來做,別老是來纏我好不好?」
朱莉娜噘起嘴正要開罵,後頭突然追來一個身材不輸裘振陽的高個子。
「阿振、阿振,社長問你什麼時候才要來練習啊?」
「沒空!」
「哦!」那人半途又折回去了。真乾脆!
「振陽,你到底在……」
朱莉娜才開個頭,就又被打斷了。
「阿振,快,筆記借我!」中長髮的男生說。
裘振陽頭也不回。「阿玉拿去了!」
「嗄?」同樣半途跑掉了。好現實!
「振陽,你聽我……」
「阿振,有沒有看見阿鷹?」這回是個修長的女孩子。
「剛剛才『聽』到,大概是去找阿玉了!」
「真的!」長髮一甩,女孩子轉身跑走了。還是自己的男朋友要緊。
「振陽,剛剛我說……」
「振陽,後天晚上有party,要不要參加?」
「不要!」
「振陽,不要理……」
「阿振,下個禮拜天烤肉少一個男生,我幫你報名了喔!」
「搞屁啊!誰要參加!」
「振陽,你聽……」
「拜拜!」
「啊!」
朱莉娜張口結舌地瞪著摩托車轟隆隆地消失不見。
什麼跟什麼嘛!
趁中午休息時間,孟逸月到銀行去匯出生活費,而後暈沉沉的回到辦公室。麵包才咬了一口就吃不下了,全身倦怠得只想睡。
希望繼母不會又嫌太少了,他趴在桌上想著,十秒後就睡著了。
下班後,他遠遠就瞧見車旁佇立著一個熟悉的人影。那人一看到他,就跑過來摸他的額頭。
「我就知道,你發燒了!」
裘振陽搶來他的鑰匙,開了車門後便一把將他塞進乘客座,孟逸月沒有力氣力和他對抗,只有任其擺佈。迷迷糊糊地看醫生,迷迷糊糊地被紮了三針,迷迷糊糊的被帶到俱樂部的小房間,迷迷糊糊的睡下……
「醒醒,月,吃藥了,醒醒!」孟逸月勉強地撐開眼皮,覺得眼前一切似乎變得很奇怪,然後有人扶他坐起來,接著好象有什麼東西塞到他嘴裡,還有清涼的水流進來。他飢渴地喝了好幾口,後來似乎換了一個地方。一個很舒適的地方,他懶得搞清楚突竟是哪裡,他只想睡……
當他完全清醒過來時,已經是翌日下午了。
他困惑地打量所處的陌生房間,唯一熟悉的是在邊瞌睡的人,旁邊還有一本書掉在地上。他才剛撐起上半身,裘振陽就被驚醒了。
「老天,你終於醒了,覺得怎麼樣?」裘振陽邊問邊扶著他坐起來。
「這是那裡?」
「俱樂部樓上,你們老闆家裡的客房-!」裘振陽順手檢起書。「還沒到食飯時間,你要不要先喝點稀飯?口渴嗎?還是上廁所?」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孟逸月不答反問。
裘振陽聳聳肩。「下午四點半,早上替你向證券公司請過假了。」
「請假?」孟逸月頓時垮下了臉。「我的全勤……」
裘振陽哼了一聲。「算了吧!還全勤呢!醒都醒不過來還想上班哪?好了,好了,你還是先喝點稀飯吧!吃完藥後你就可以繼續睡了-上我會繼續替你多要點小費來補全勤,這樣可以了吧?昨天的我算過了,有一萬七千多喔!今天就給他破兩萬吧!」
話落,他轉身要出去拿稀飯。
「裘振陽……」
裘振陽回頭。「幹嘛?」
「……謝謝。」
裘振陽咧嘴一笑。
「如果你真的感謝我,以後就叫我陽,嘿嘿!那樣聽起來比較爽。」
病了一場,孟逸月看起來更蒼白虛弱了,晚上的班幾乎都是裘振陽在替他上。他很不願意如此,他實在不應該讓他繼續幫助他,不應該和他牽扯下去,他應該對他視若無睹,應該離他越遠越好。
但是,他真的很累了!
人在無力抵抗時,總是很容易妥協的。
所以,他默默抗拒著裘振陽,卻又渴望著他的溫暖;不願與他有所牽扯,卻又無奈地接受他的幫助。
人類真是很矛盾的動物,是因為有思想、有感情吧?
週六中午,孟逸月回家後就先洗了澡,準備下午好好睡一下,晚上才有精力支撐全場。明明是他的班,不能老是讓裘振陽來分擔吧!依賴心要是種下了根,就很難去除了!
可是他才躺下,電話鈴聲就很不識時務地吼了起來。他嘆了口氣,不情願地起身下床到客廳接電話。
「喂……啊,媽?!」膽戰心驚地看了一下電話,彷佛希望這一看就能把電話給看不見。「呃!有什麼事嗎?生活費一個禮拜前不是已經匯過去了嗎?」他吃力地吞了口口水。「不夠?可是……已經比上個月多了啊!」
倏地握緊了電話,他的臉容開始扭曲。
「媽,那個……不能叫她們不要參加嗎?那個很貴的呀!」他倒抽了一口氣。「-……-也要去?」他的嘴唇開始顫抖。「媽,能不能……能不能換個……換個便宜一點的……的地方?」
雙眸驀地驚恐的睜大。「還、還要……採、採購?」他開始搖頭,非常用力的,「不,媽,我負擔不了啊!我沒有……」搖了一半,他突然梗住了。「四、四十、四十萬?!」他語不成聲地驚叫出來。「怎、怎麼可能?!怎麼可能那麼多?!」
「不,媽,我真的沒錢了,真的沒錢了啊!」孟逸月抓電話忍不住痛苦的呻吟,「媽,我所有錢都給-們了啊!身邊只剩下幾千塊,我到那去……」頓住,而後闔上眼,滿臉的悽楚無奈。「媽,欠俱樂部的錢還沒還清,-不能叫我再去啊!老闆不一定肯借,而且,這樣我永遠都還不清的!」
「為什麼不能?」
繼母刻薄的嗓音尖銳地從聽筒中傳過來,孟逸月幾乎可以看見繼母眼底的冷酷無情。
「別忘了,這是你欠我們的!」
「我沒,可是……」孟逸月的雙眸噙著淚,,「可是媽,我一個人能力實在有限啊!」他梗聲哀求著。「我已經盡我所能拚命努力去賺,-們卻花得更兇,我真的應付不來呀!」
「那你就去賣呀!」繼母殘忍冷聲道:「反正你又不是沒賣過!」
心頭在滴血,冰凍的淚水也隨之滾落。「媽,-明明知道那是不得已的,如果不是-……」他哽咽一聲。「我也不會去……去……」
「賣!」繼母輕蔑地吐出她的不屑。「反正你前面後面都能賣,應該很快就能賺到足夠的錢,這是你欠我們的,你非還不可!」
「求求-,媽,不要逼我,不要逼我呀!」孟逸月捧著電話哀泣。
「管你去死!」繼母毫無顧忌地表現出她的無情。「反正你湊不出來就給我去賣。頂多我讓你自己選擇要賣前面還是後面,到時候我會替你安排好,你就乖乖地給我去報到就對了!記住,這是你欠我們的,你一定要還!」
再也出不了聲,孟逸月無聲地哭泣著,話筒無力地落在破敗的地板上。他抱著自己縮成一團,再也無力反抗,任由痛苦和哀傷淹沒了他,任由靈魂碎成千萬片。
天啊!他真好想死,但是為什麼……為什麼他連死的自由都沒有?
孟逸月沒有到俱樂部上班,連家裡的電話也打不進去。裘振陽從來沒有這麼不安過。但是,他還是以最大的耐心替孟逸月上完班,然後就跳上摩托車以超級可怕速度飄向孟逸月的家。
將近兩個月來,雖然孟逸月一直在抗拒,但是生性柔弱的他,怎麼抵得過霸道無賴的裘振陽。他感覺得出來,孟逸月曾經在同樣的禁忌之愛中受過創傷,也不信任年輕的他能真正付出感情無且無怨無悔,更不認為禁忌之愛能有什麼美好的結局,或許還有其它不明因素。無論如何,他現在只能耐心的等待,等待孟逸月的冰牆在太陽溫暖的照耀下慢慢的融化倒塌,而進一步攻佔他的心,讓月亮真正屬於太陽。
太陽是最有耐心的,幾十億年來,它始終未曾間斷它的光芒,不是嗎?
雖然屋裡漆黑一片,按了半天的門鈴也毫無反應,但是,裘振陽就是覺得孟逸月應該在家裡,只是……
有什麼不對勁!
他不再猶豫,大腳一踢,同主人一樣脆弱的門扇應聲而開,他伸手往牆邊摸去,啪的一聲,昏暗的光亮立即驅走滿室的沉寂。這是裘振陽第一次進到孟逸月的家裡來,也立刻為一屋子的簡陋寒酸而驚愕不已,除了乞兒屋之外,似乎再也沒有更恰當的形容詞了。
然後,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掉落的話筒和蜷縮在一旁的人影上,心頭一驚,他立刻衝過去將孟逸月扶起來。
「老天,月,你怎麼了?」
下一秒,更深的恐懼揪緊了他的心,冰冷的身軀,蒼白得幾近透明的臉色,有那麼一-那,裘振陽以為靠在自己懷中的是副已無生命的屍首。
但是,孟逸月的雙眸卻是大睜的,又黑又亮,盈滿了痛苦與絕望,那麼深、那麼重,像是宇宙黑洞般永無止盡。
「月、月!不要這樣,」裘振陽恐懼地抱緊了他。「有我在啊!無論有什麼事,我都會保護你的,月,不要這樣啊!」
孟逸月沒有出聲,連眼也不眨一下,似乎他全身的力氣僅足夠他輕微的鼓動瘦削的胸膛而已。裘振陽咬了咬牙,當機立斷地先將孟逸月抱起來往唯一的房間走去,單調的木板床上連床墊都沒有,只有一條薄薄的被子和髒兮兮的枕頭。
未假思索,裘振陽立刻兩人的衣褲統統脫去,再把冰冷的身軀抱在懷裡,用那幾乎無用的被子緊緊地包裹住兩人。
「我是太陽、我是太陽,我有熱力,我有用之不竭的熱力,我會溫暖你的,月,只要有我在,月亮永遠不會消失光芒的!」他喃喃不止的念著,念給孟逸月,也念給自己聽。
不知道過去多久,沉寂在寬闊結實胸膛上的瘦弱身軀終於不再冰冷,太陽的熱力終於傳給月亮了?。
「陽……」
孟逸月突然開口了,雖然聲音是那麼細弱如絲,但是裘振陽卻高興得差點跳起來,他終於肯叫他『陽』了!可是孟逸月的下一句話卻又教他愕然不已。
「我……我有個兒子,他叫孟星儒,今年五歲,我都叫他……小儒,他……好可愛好可愛呢!真的……陽,你……你真的喜歡我嗎?」
裘振陽有點搞不清狀況。
「當然,我從不騙人的,我是真的喜歡你……不,應該是愛你,剛剛那一-,我以為你死了,如果不是愛你,我不會痛苦得希望自己也跟著你死去算了!」
孟逸月幽幽輕嘆。
「那麼,你願意答應我一件事嗎?」
「任何事!」裘振陽毫不猶豫的回答。
「幫我照顧小儒。」
裘振陽一愣,繼而心中一驚,警覺心頓起。他立時抬起懷中人的下巴,那張蒼白俊顏上的班班淚痕赫然印入他的眼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