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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領悟(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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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母屏風燭影深,

長河漸落曉星沉。

嫦娥應悔偷靈藥,

碧海青天夜夜心——

嫦娥-李商隱

約莫在祭灶之時,宮中便已大略做好各項迎新春的準備了。宮門上的春聯、「照虛耗」的燈燭、「大儺儀」(驅鬼儀式)的面具衣飾武器旗幟、教坊的名角優伶,還有殿前諸院的數十座燈山等等,真可謂是極盡奢侈之能事。

如今,在這除夕夜的前一天裡,鬧烘烘的一片中,似乎僅有延和殿稍稍安靜了點兒,畢竟,這是皇上日常便坐的宮殿,皇上若想打個盹兒,或者抱抱愛妃,誰不要腦袋地膽敢驚擾了聖上!

太宗就在這兒接見了傅子嘉,當然,他並不知道傅子嘉早在五、六天前就已回到京裡了,直到現在,在父親頻頻的催促下,傅子嘉才勉強打起精神來應付皇上。

「如何?」皇上也不多作贅言,開門見山地就這麼問。

「啟奏皇上,據臣調查,巴蜀地區至今依然保持著相當落後的生產關係,土地集中尤其嚴重,豪強地主役使著幾十、幾百,乃至幾千家的旁戶,世代相承,視同奴隸。

「而那些旁戶們,除了要向豪戶納租外,還要負擔官府的賦稅及伕役。另外,成都府的博買務亦徵調各州農民織作精美的絲織品,不但禁止農民和商人販售,還掊取圖利,致使巴蜀人民的生路幾至斷絕。

「因此,當王小波在永康青城縣發動暴亂,並且宣告『吾疾貧富不均,今為汝均之』時,才會得到川蜀人民如此廣泛的回應。而事實上,他確實也將在富家取得的金銀財寶盡數賑濟貧民,因此,對那些貧戶們來講,他猶如救世主一般。當官兵要捉拿他時,貧戶們也極盡所能的掩護他,所以,皇上派遣去鎮壓的軍隊才會一無所獲。」

「唔!是這樣嗎……」

皇上沉吟半晌後,突然發現過去總會多說幾句提醒建議他的傅子嘉,此刻卻反常地在報告完後就閉上嘴不再多說了,他不禁奇怪地多看了傅子嘉幾眼,這才發現傅子嘉的神情顯得有些疲憊悲苦,甚至有點落魄潦倒。

「累了,嗯?好吧!你儘快說完儘快回去休息吧!朕免你參加大儺儀和大朝會,你的賞賜朕會交給你父親帶回去給你。」

「謝皇上。」傅子嘉平板地回了一聲,隨即平板地繼續說下去。「再來是鄭州團練侯莫陳,臣亦查知他利用……」

半個時辰後,傅子嘉孤寂地走在皇城內西大街上往西華門行去,感覺到紫瑚剛離去時,他心中那種又驚又怒、又氣又急的情緒已經消失了,就連胸口那種既沉重又尖銳的痛苦也沉澱了,此刻,自己的腦袋是空空的、胸口也是空空的,似乎整個人都被掏空了般,然後,一點一滴的悲哀與懊悔緩緩地地滲進空虛的身軀裡,打算利用更難以承受的哀傷淹沒他、窒息他、啃噬他、懲罰他。

可惡!他連要到哪裡去找她都不知道,該死的她為什麼不告訴他她家在哪裡?而最最該死的是,他為什麼要逼她離開?!

沒錯,是他逼她離開的!

他很清楚這一點,如果不是他的反應傷害了她,她絕對不會走得如此絕然,是他的震驚、是他的駭然、是他的一時不能接受傷害了她!

她早就暗示過他很多次了,不是嗎?

是他笨、是他傻、是他無法體會她的暗示,但是,這也不能完全怪他呀!誰會無緣無故朝那方面想去呀!

該死!他還那麼自信地告訴過她,他再也不會被任何事嚇到了,結果,他卻反射性地躲開了她的手,那隻曾經救過他、幫過他、體貼他、伺候他、照顧他的手……真是該死!他為什麼要躲開呢?

他這輩子從來沒有如此的悔恨過!

是夜過三更後,傅子嘉仍抱著酒壺狂飲不止,這些天來,他幾乎都是這麼過來的,即使敲門聲響了大半天,他仍是睬也不睬最後,敲門的人只好不請自入了。

傅子嘉紅著眼瞄了一下堂伯和大哥,繼而嘲諷地冷笑一聲後,繼續喝他的酒。

兩人分坐在傅子嘉左右兩邊,傅子嘉還是不肯多看他們一眼,寒一道長和傅子青互覷片刻,傅子青才清了清喉嚨首先開口。

「呃!子嘉,那個……大丈夫何患無妻,現下或許你覺得很難過,但過一陣子後,想必就會豁然多了,屆時只要你願意,媒人婆怕不踩平了傅府的門檻,三妻四妾隨你挑,就算要多收幾房,想必爹也不會反對的,所以,拜託你不要這麼沮喪了好不好?」

傅子嘉的回答是一個輕蔑的瞥眼。

傅子青無力地望向寒一道長,可在寒一道長的眼神催促下,不得不再接再厲的繼續奮鬥。

「呃!子嘉,如果……如果你希望的話,綵鳳還是可以……」

「閉嘴!」

傅子嘉終於出聲了,寒一道長這才趕緊舉手發言自我抗辯。「子嘉,你不能怪我,我完全是為了你好啊!」這段日子裡,傅子嘉除了怒瞪他之外,一個字也不肯和他說。

真可惡!明明是他救了侄兒那條小命的,不是嗎?為什麼他還要擺出這副理屈的樣子?

「為我好?」傅子嘉連連冷笑。「請問堂伯,你哪一樣是為我好了?」

「她是隻狐妖啊!」寒一道長似乎覺得他會這麼問是一件很不可思議的事,這麼簡單的道理他怎麼可能不懂呢?「會傷害凡人的狐妖啊!」難道妖狐迷得他連智力都衰退了?

「是啊!子嘉,紫瑚再怎麼美也是隻妖怪呀!」傅子青忙附和道。「你都不曉得娘知道後嚇成什麼樣子,想到有隻妖怪和我們生活了好長一陣子,我也忍不住嚇出一身冷汗來呢!」

「傷人?」傅子嘉冷冷一哼。「很抱歉,我實在笨得很,你們倒是告訴我,她究竟傷到我們哪裡了?啊?是她把我從遼營裡救出來的不是嗎?是她的幫忙,我才能得到皇上的賞識不是嗎?她像個最乖的媳婦兒天天向爹孃早請安、晚問候的不是嗎?吃的也好、用的也好,她哪次出門不幫家裡每個人帶樣東西回來讓你們開心?」

傅子青窒了窒。「呃……呃……可是……」

「你就這麼希望她離開嗎?」傅子嘉狠狠地瞪著他。「你知道她為了體諒你的薪俸比我少,還要在那裡計算半天,才決定把我三分之一的薪俸交去給娘嗎?然後,再幫你們買這個、貼那個的,你們到底知不知道她為你們費了多少心思?」

他知道,他都知道,可是……可是她還是個狐狸精啊!傅子青無奈又慚愧地垂下腦袋,不曉得還能說什麼了。

寒一道長咳了咳。「子嘉啊!即使如此,人妖還是不能……」

還沒說完,傅子嘉就猛然轉向寒一道長,拿更兇狠的目光殺過去。

「為什麼不能?」他反駁道:「從她救出我的第一天起,除了在緊急時刻幫我忙之外,我從來沒見她使用過任何法術,自她跟了我那一刻起,她就盡全力在配合我們凡人的生活方式。出門在外,她會自己洗衣服;我和爹要喝兩杯,她必定會親自下廚燙酒、準備小菜;三節大掃除,她也跟著奴僕們挽起衣袖,又抹桌椅、又掃地的;她花的是我的薪俸,也沒見她變出金銀財寶或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來。」

他輕嘆。「我還曾經看她為了買自己的衣物和人家斤斤計較地討價還價,她總是說她有得穿就好了,何必穿太好。」他哀傷地望著手中的酒杯。「她比人間的媳婦兒還要賢慧,為什麼她不能和我們在一起?」

寒一道長沉默了一會兒。

「子嘉,我承認,天狐一族確實沒有什麼惡跡,事實上,他們鮮少與凡人接觸,所以,一開始我也只是打算叫她離開你就好,並沒有計畫要消滅她,但是,即使是天狐一族的……」

「堂伯,」傅子青突然打岔進來。「天狐一族又有什麼特別?」

「唔!這個嘛……」寒一道長裝模作樣地捻了一下短短的灰須,樣子有點可笑。「一般來講,動物必須經過上百千年的修練之後,才能幻化為人形,但是,天狐一族卻是天生就有幻化人形的能力,因為天狐一族是古代天上仙人和地上千年狐精的後代,所以,他們身上都有一股特有的檀香味,這是其它妖狐所沒有的。」

「那……這麼說來,紫瑚她……」傅子青喃喃道:「應該算半仙半妖吧?」

「沒錯,」寒一道長很老實的承認了。「然而,她畢竟還是狐妖的後代,所以,依然有狐妖的天性本能,男人……」他猶豫了一下。「男人純陽剛的精氣,對雌妖狐而言,是無法抗拒的誘惑,所以,天狐才會儘量避免接觸凡人,因為他們也不想傷害凡人。」

他再次遲疑。「我想,從你的肚臍下開始,應該有條直達下部的青色蛇痕吧?那就是被吸取精氣的痕跡,精氣被吸取得愈多,顏色便愈深,到最後會變成黑色的,那就表示你已經快……」

這種事大概說到這裡就該清楚了吧?

傅子青立刻緊張兮兮地盯住弟弟,瞳孔裡明明白白地寫著——還不趕快去脫褲子看看顏色到底有多深了?是不是必須要準備後事了?

但是傅子嘉卻怪異地沉默許久後!才慢吞吞地說:「沒有,什麼也沒有,別說青色蛇痕,就連瘀青也沒有。」

傅子青和寒一道長同時愣了一下,隨即不約而同脫口驚呼。

「怎麼可能?」

「拜託!你連看都沒看就……」

「你才拜託呢!我天天都在看,怎麼可能不清楚?」傅子嘉回嚷道:「我身上疤痕一堆,就是沒有什麼青色蛇痕,那種地方多了那種東西怎麼樣也會感到奇怪而注意到吧?可就是沒有啊!你到底要我怎麼樣嘛?脫褲子證明給你們看嗎?還是要我自己畫一條黑線上去,然後感激涕零地告訴你們說,堂伯果真說得沒錯嗎?」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寒一道長喃喃道:「除非……」他忽地雙目一凝。「子嘉,你們成親多久了?」

傅子嘉蹙眉。「快一年了。」

「那……」寒一道長瞟了傅子青一眼,隨即又日到傅子嘉的臉上,同時小心翼翼地問:「子青的媳婦兒已經懷有三個月的身孕了,那她呢?」

傅子嘉聞言,立即狐疑地眯起眼,一身的警戒。「幹什麼?」

寒一道長唉地嘆了一聲。「我是想搞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嘛!據我所知,雌天狐絕對不會傷害配偶,我所謂的配偶,是指被雌天狐選中,作為生兒育女的男性,但是……再怎麼樣她也不可能選中你呀!」

「為什麼?」傅子嘉不服氣地問:「我還不夠好嗎?」

「什麼嘛!」寒一道長啼笑皆非的搖搖頭。「這不是你夠不夠好的問題,而是基本上,你只是個凡人,就這一點,雌天狐就不可能找你來生兒育女。」

有解釋等於沒解釋!「為什麼?」

寒一道長又嘆了一聲。「因為天狐一族向來只和自己族人結合生子,這樣才能保留他們的法力,如果配偶是凡人的話,子女就會以狐狸原形出生,必須經過修練後,才能幻化為人形,雖然是比一般狐精的歷程短一些,但修練過程是避免不了的。」

傅子嘉似乎有些吃驚。「狐形?」不是吧?紫瑚會替他生下狐子或狐女?

「所以,為了避免這種狀況發生,天狐就儘量不與族外的異性生子,否則,她就得有所覺悟,如果希望生下的子女能保有天狐的法力,她就必須在胎兒出生之前,犧牲自己的道行加諸於腹內胎兒身上,如此一來,胎兒才能生而為有法力的人形天狐。」

「要……」傅子嘉忐忑不安地吞了口口水。「要犧牲很多道行嗎?」

「廢話,當然很多,所以天狐才不願與凡人結合生子呀!」

「可惡,我還要她多生一點呢!」傅子嘉懊悔地低喃。

寒一道長微微一愣,隨即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

「子嘉,難道……難道……」

傅子嘉倏地拿起酒壺就往自己的嘴裡灌,然後砰一聲放回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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