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長安夜,
燈獨客愁。
鄉雲水地,
夢不宜秋——
滯雨-李商隱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當你正紅時,人人噘著屁股跑來拍你馬屁,等你一落魄了,不但從此之後沒人理你,還會躲你躲得活像你臉上已經刻上「瘟疫」兩個字一樣。搞不好以前曾經和你有過口角糾紛,或互瞪過兩眼,甚至只是看你不順眼的人,都會順便來打一下落水狗。
前任兵部尚書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項,自從他被降為右諫議大夫之後,又經過那些打落水狗的人的「努力奮鬥」,他再度被降為右司郎中,這下子可好玩了,以前專門看他臉色的人,也可以讓他瞧瞧他們的臉色了!
所以,當綵鳳的爹親跑去跟皇上「哭訴」他可憐的女兒當初也是被逼嫁給盧禾天時,皇上馬上就相信了,還很關心的問他們婚後過得如何?
「回皇上,盧都侯個性乖張暴躁,臣女不但日夜被欺凌,而且無辜遭受拳打腳踢導致小產,臣女真是好悲慘哪!」工部待郎井大淵極盡誇張之能事,聲淚俱下、唱作俱佳。
皇上立刻一臉同情地搖著腦袋。「不像樣、不像樣,怎麼父親這樣,孩子也是這樣呢?」
「是啊!皇上,臣女還年輕,難道要她如此捱下去嗎?恐怕用不了兩年,臣女就會一命嗚呼哀哉了。」
「那可不行!」皇上立刻義不容辭地拍拍胸脯。「好,就交給朕吧!朕會好好告誡他的。」罵人的事他最在行了。
「恐怕沒有用啊!皇上,不如……」井大淵趕緊提出重點。「請皇上下個旨意,讓臣女改嫁臣女之前的未婚夫,如此才能給予盧都侯一個確實的警惕,而臣女也可以名正言順的脫離殘酷的命運。」
「唔……這樣也未嘗不可,可是……」皇上謹慎地問:「令千金的未婚夫是哪位呢?」
「回皇上,是都使傅子嘉。」
「咦?是他呀?」皇上略顯意外地在雙眉上打了一個小小的結。「這樣的話,朕恐怕要先問問他的意思比較好吧?」
「啊?這個……呃……臣認為應該不必了吧?」井大淵一聽,不禁緊張起來,已經被打回票了,還能再問嗎?一問不就穿幫了?「他們曾是兩情相悅的未婚夫妻,讓他們重續前情應該是得償宿願吧?」
「不,你不明白,」皇上搖搖頭。「前兩天,朕原本也想替他做個媒,你知道的,很多人都很中意他這個女婿人選。誰知,朕只提了個頭而已,他便一口回絕了,而且還請求朕千萬不要下旨強迫他。當時,股以為他心中早已有喜愛的物件,所以就答應了他,現在朕又怎麼好未經他同意便下旨賜婚呢?這樣不是陷朕於言而無信的罪名嗎?」
一頂大帽子壓下來,井大淵也不知道還能再說什麼了。之後過了幾天,皇上趁上講武池觀魚的機會,又把傅子嘉給宣召了去作陪,想當然爾,他就是想甩著紅布巾客串媒人婆。
自然,傅子嘉又是以他心中確有喜愛之人而婉拒了。
「那就讓朕來扛個冰斧吧,」這個皇上真是不務正業,放著國家大事不去管,偏來管這種閒事,而且,還好象非賺到煤人紅包不可。
「謝謝皇上的好意,但是,追求女人也是一種樂趣!」傅子嘉狀極輕鬆地說:「皇上不想剝奪臣的樂趣吧?」
既然傅子嘉都這麼說了,皇上也不想強迫他,說句實話,自傅子嘉從遼營回來之後,他就對傅子嘉的印象很深,所以,一想到必須找人到夏州去辦事時,他第一個就想到傅子嘉。
而傅子嘉也的確很圓滿確實的達成了任務,他不但在短短的時間內,就把李繼遷真正的意圖查明,甚至還把對方的兵力和戰力,還有實際佔領的區域範圍調查出來,雖然不敢說百分之百確實,卻也八九不離十了,可以說是交出了一張完美的成績單。
於是,皇上認為傅子嘉似乎很適於替他做這種「偷雞摸狗」的事,計畫要把他調到身邊來專門負責這類任務。也就是說,傅子嘉對他來講,是比較「有用的東西」,當然要多顧著他一點。
可是井大淵都特地跑來哭訴了,他好象也不太好裝作沒聽到吧?想了半天,是愈想愈無聊,都是那個盧混蛋給他找的麻煩,沒完沒了的,他真是不想管了!就在這時,身邊的寵信太監小成子突然輕咳兩聲。
「皇上,井大人之女只是想脫離盧都侯的虐待,那麼,改嫁給誰應該都一樣吧?只要是個老實忠厚的物件,能夠好好的憐惜井大人之女不就好了?」他很盡責地適時在皇上耳邊咬上幾句悄悄話,這才不會辜負他的身分。
咦?說得滿有道理的嘛!
好,那就這麼決定了!
「小成子,去幫我看看,朝班裡有哪個符合你說的條件的!」
「奴才遵旨!」
想都不必想,當然就是內殿崇班的修武郎唐思允-!
於是,皇上作主讓盧禾天主動放妻,接著又教唐思允去提親,三兩下就把親事訂下來了。
哈哈!他的媒人紅包終於賺到啦!
千算萬算,人算不如天算。
井大淵就是看皇上對傅子嘉似有愈來愈看重的傾向,所以才想攀上他這層關係,卻沒想到弄巧成拙,皇帝竟然把他的女兒配給一個小武官,真是偷雞不著蝕把米,枷鎖沒鎖到該鎖的人,卻鎖到了自己,而井綵鳳更是心酸不已。
沒想到傅子嘉竟然如此堅決地不要她,她到底做錯了什麼?既然是大家閨秀,當然得德才嫻靜、端莊知禮,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不是人人都稱讚她嗎?
女人家纖細柔弱也是很自然的吧?男人不也喜歡呵護照顧女人,如此才能滿足他們的大男人心理,不是嗎?她希望傅子嘉全心放在她身上也有錯嗎?不都說女人是善妒的嗎?為什麼她就不可以?
既然她是「表現良好」的閨閣千金,希望自己的未婚夫能更配合自己又有什麼不對?那樣對他的前途也有益處的不是嗎?她哥哥也是武官,人家就能斯斯文文的,就連盧禾天也能夠有認真嚴謹的修養,為什麼他就不行?
難道他不知道如果他的行為舉止能夠符合她的標準,以皇上現在對他的看重程度,說不定很快就能升上太尉了,屆時,不也只有她這個京城第一才女才配得上二品夫人的頭銜嗎?
而她最最不明白的是,為什麼他竟然說他不愛她了?
不過,她倒是很清楚,如果這次再乖乖的改嫁出去,恐怕她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了!
於是,她就託詞小產後身體尚未復元,所以還不方便和那個八品小官成親。
井大淵自然不反對,只要堅持到最後,總是還有機會的。他們父女倆打著相同的主意,都想藉由井翔邀約傅子嘉常上井府來坐坐,設法再找回以前的感情。
沒料到,八月中秋剛過,皇上竟然撤去了傅子嘉龍衛屈直廂都指揮史(從五品)之職,當大夥兒正感莫名其妙之際,卻不知道那正是皇上為數日後的安排所做的準備。
「……右驍衛上將軍劉廷讓為雄州都部署,彰國軍節度使、駙馬都尉王承衍為貝、冀都部署,郭守文及郢州團練使田欽祚併為北面排陣使,定國軍節度使崔翰復為高陽關兵馬都部署,輕車都尉傅子嘉為協忠大夫兼殿前司殿前指揮使左班都虞侯,御史中丞趙昌言為右諫議大夫、樞密副使……」
傅子嘉只不過是聖旨上一長串名單中的一位,實在是沒什麼大不了的,只不過又升了一級,和父親恰巧為一文一武的正五品官,在朝班裡可以和父親平起平坐而已。
雖說他早八百年前已是從四品的輕車都尉和中郎將,但一個是勳官,一個是責成散官,只有品制而沒有實權,感覺上就沒什麼了不起,說出來也沒什麼好-的。
可協忠大夫雖然僅是五品官,卻也不是閒閒沒事幹,專吃朝廷白食的,而殿前司不但是禁軍中的精銳,殿前指揮使班更屬宮廷中負責皇帝安全的禁衛軍。
跟著,傅子嘉又被皇帝老爺子召喚去「下一盤棋」了。
「朕下旨免了諸州吏所逋京倉米二十六萬七千石。」
抓著棋子兒想了老半天的皇上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丈二金剛的傅子嘉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將眼裡的大問號朝皇上丟了過去。
皇上幹嘛向他「報告」?
又瞧了片刻之後,皇上終於找到一個好地方把棋子兒放下去。
「根據彭山縣令齊元振的報告,川蜀地區的暴亂是因為賦稅太重,以至於百姓抱怨不已,久而久之便導致暴亂。」
傅子嘉總算不太笨,他明白了。「皇上要臣去查查是不是真的只有這個原因而已?」他邊問邊落棋子,對於文謅謅的事他一向不愛,可只有下棋這檔玩意兒他可是精得很——跟打仗一樣嘛!
皇上並沒有正面回答,他兀自盯著棋盤又是好半晌之後,才放下另一顆棋子兒。
「你班裡的事就交給下面的指揮使就行了。」
果然!他就知道皇上不會沒事把他調到殿前指揮使班來下棋摸魚,原來是方便他差遣。不過這樣也好,總比教他整天像孤魂野鬼似的在宮裡晃來晃去好吧?照他的看法,護衛皇帝的工作雖然要緊,卻一點刺激感都沒有,實在不好玩。
「臣明白了。」傅子嘉回應著,又迅速落下一子。
皇上拿著棋子兒沉吟。「再到瀛州去看看朕能為瀛州百姓們做些什麼。」
「是,皇上。」
「還有鄭州團練使侯莫陳,朕想知道他揹著朕做了多少『好』事。」
「是,皇上。」
「接著是……」
哇!到底要他跑多少地方啊?
呃!至少……食宿可以報公帳嗎?或者,該有點出差補助費吧?當然,如果能有加班費的話就更好了!
一路從許州到金州,傅子嘉和紫瑚快馬疾行。之後自巴州開始,他們緩下了行程,由梓州、潼州府到成都府,他們不但慢慢的晃、仔細的觀察,而且悄悄地明查暗訪。
也就是說,這兩個齷齪的傢伙,不但白天到處去挖人家的隱私,一過了三更,就會結夥摸到人家的屋頂揭瓦片,或趴在人家的窗外去偷聽人家說話。當然,有時候也會不小心去給他聽到人家正在嘿咻嘿咻地拚老命做人的聲音,兩人便會無聲竊笑不已,而後就三不管地趕緊回客棧裡也去給他嘿咻嘿咻一下再說。
「做人」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
成都府之後是雅州、黎州,最後,他們越過森林茂密、嶺峻谷深的涼山來到北宋與大理邊界附近的瀘沽湖,畔湖居住的是蠡族分支納西族摩梭人。
摩梭人是一個母系氏族,財產按母系繼承,家庭由年長的女性當家,凡家庭農副業生產計畫、勞動分工、家務管理、食物分配都由女性家長安排主持。婚姻則是「阿注」婚制,蠡語「阿注」是伴侶和親密朋友的意思。
在納西族裡,兒童只要年滿十三週歲,就要舉行成年禮「換裙子、梳雙辮、扯耳線」,意即褪下紅白色童裙褲,把童年時穿耳的舊線扯下,換上銀光閃閃的耳墜,單辮改梳成雙辮,戴上繡滿彩花的頭帕,再穿上中段是黑色的拖地百褶長裙,表示著該少女已經長大成人了。
男人則穿上黑色窄袖且鑲有花邊的右開襟上衣,下著多褶寬腳長褲,頭頂留有約三寸長的頭髮一繒,漢語稱為「天菩薩」,蠡語稱為「子爾」(這是象徵蠡族男子的男性尊嚴,絕對不能觸控),外面裡以長達丈餘的青或藍、黑色包頭,右前方紮成拇指粗的長椎形「子爾」——漢語稱「英雄髻」。再利用閒暇時把鬍鬚一一拔光,耳朵上戴有綴紅絲線串起的黃或紅色耳珠,珠下綴有紅色絲線。
成年禮之後三、四年,摩梭少年男女們便可依自己的意願尋找「阿注」,摩梭人愛歌舞,所以,對歌便成為男女交往最普遍的形式。
「我是牛奶,你是泉水,水乳交融不能分……」
「我是鹽,你是茶,水煮鹽茶不能分……」
很可笑的歌詞,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如此對和便表示雙方都看上眼了,之後女方便以手鐲相贈,男方以腰帶還贈,就此決定了同居的物件。
不論春夏秋冬,每當暮色降臨,在瀘沽湖畔,在村前屋後,隨時都能看到一些行色匆匆的男人,有人影閃過牆邊,有人躡足房前,活像準備趁夜到人家家裡去大搬家的盜賊之流,事實上,他們是到女阿注家夜宿去的。而天一亮,他們也會頭也不回地立刻離去,毫不眷戀。
摩梭人各居母家,男不娶、女不嫁,只是夜裡偷偷摸摸的來、清晨又偷偷摸摸的去。夫妻間沒有經濟關係,孩子也由女方撫養,你不屬於我,我也不屬於你,這是最基本的同居觀念。所以,只要有任何一方不願繼續同居,同居關係即可宣告終止,然後各自再另覓新的阿注同居。即使生了兒女,從此也不再相認,有些孩子自出生到老死都不知道「阿達」(父親)是誰。
老實說,這種情況已經夠驚人了,沒想到傅子嘉和紫瑚兩人才剛到摩梭村落隔天,居然就有人分別向他們示愛了。
「謝謝,不必了,我有妻子(夫婿)了!」兩人不約而同地猛搖著雙手。
「我知道啊!不過沒關係嘛!換個人試試看也不錯呀!」
換個人試……天哪!這是什麼話啊?
可再隔個一天,他們就知道為什麼了。
村頭的阿鐵格羅能幹又富裕,所以有女阿注五、六十人;而村西的郭他和阿楚俊俏有風韻,所以有男阿注百餘人……也就是說,只要不怕光溜溜的死在床上,女人(男人)是多多益善。
所以說,摩梭人根本不知何謂夫妻,也沒有所謂的忠貞觀念,他們完完全全是以幾近於雜居的方式生活在一起,無怪乎孩子會至死都不知道父親是誰,恐怕連母親自己都不清楚吧!
不知道要是某一號男阿注摸到某一號女阿注家,發現自己已經晚了一步,裡面早已有人在嘿咻嘿咻時,他是不是要趕緊轉戰其它戰場?要是又慢了一拍呢?再想想下一號是誰嗎?
「要不要試試?」紫瑚一派天真無邪的問。
「除非我死了!」傳於嘉怒吼道。
然後,傅子嘉幾乎是連躲帶逃地拖著紫瑚離開了那個恐怖的村落往回狂奔,直到抵達毅州之後才停下來找客棧打尖,途中,他始終緊抓著紫瑚,好似有人在追趕他要搶他老婆似的。
九月下旬時,各地街道上已經開始在賣紙錢、衣、鞋、帽等各種冥具了,如今已入十月初冬,眼看著十月十五就快到了,紫瑚不覺輕嘆了一口氣,正埋首在她發問,陶醉於她身上特有檀香味的傅子嘉不由得愣了愣。
「怎麼了?難不成你真想試試看?」
懶洋洋地趴在他光裸胸膛上的紫瑚立刻掐起他一大塊肉用力擰了一下。
「哇、哇!痛啊!紫瑚,你想謀殺親夫嗎?」傅子嘉用力握住她的手,卻不敢拉開,怕一不小心順便抓下自己的一塊肉可就慘了。
紫瑚冷哼。「誰教你講話不經過腦袋就溜出來了!」
「那你幹嘛老是吹氣?」傅子嘉揉著胸口道。「很冷耶!」
「冷?」紫瑚雙眉一挑,隨即身子一挺,繼而將雙手撐在他的身側兩邊,然後俯下腦袋開始使力在他胸口吹個不停。「是喔!我就是要冷死你,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