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黃百瑞一家到達駱府後,整座駱府便處於森嚴的警戒之中,尤其是黃百瑞全家所居的東進,守衛更是嚴密,府中有大半的人手都聚於東進四周,幾乎是五步一小崗,百步一大尉。擎天幫的人手己開始在常德縣北門外聚集了,而駱木雲邀請的幫手卻還只到達一半不到,所以,駱木雲相當緊張擔憂。但是,這一切都與水心無關,因為她只是駱珍珍的丫環,而府裡上下都知道大小姐對她特別寵信,所以,也沒人敢派差事給她,算起來,她可能是整個駱府裡最輕鬆的人哩!
可輕鬆是更輕鬆.自由反而受限了,因為府裡守衛嚴謹,很多地方是她這種小婢女不能隨便來去的,而且,當駱木雲開議事會時,尋常人等也不能到處亂走,免得被疑為細作。
就像現在,老爺又在開會了,所以,她只能躲在房裡發呆,順便想念一下那兩個沒良心的大小傢伙。
細碎的步履聲悄悄來到她身後,她微偏頭。"開完會了,小姐?"
駱珍珍輕笑一聲,來到水心身邊落坐。"看你這德行,好像悶得很哪!"
水心翻翻眼。"哪兒都不能去,當然悶啦!"
駱珍珍仔細打量水心。"好像……不只是無聊吧?"
水心大嘆一聲。"不是無聊又會是什麼?"
駱珍珍若有所思地凝視水心許久。"看你剛剛的樣子,似乎是在想念著什麼人喔?"
水心心中一凜,"鬼扯!"她遮掩地揮揮手道。
"是嗎?"駱珍珍更加懷疑地斜睨著水心。"真的沒有思念的人?"
水心避開雙眼。"沒有。"
駱珍珍嘿嘿直笑。"有吧?"
"告訴你沒有就沒有嘛!"水心老羞成怒地叫道:"我怎麼可能去想念那個……"她遽然住口,臉上的神情是既尷尬又彆扭。
"我就說嘛!"駱珍珍勝利地呼喊一聲。"老實說吧!小蘭,你早已有心上人了,對不對?"
"老實……"水心無助地瞥她一眼。"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駱珍珍的雙眉高高一挑,隨即恍然道:"哦!我懂了,你對他有感覺,卻不明白那是什麼樣的感覺。"
"大……大概吧!"水心咕噥著。
"那好吧!我來問你一些問題,你要老實回答我,我再告訴你那是代表何種感情,這樣行嗎?"
遲疑了好一會兒,水心才慢慢的點了點頭。
"好,第一,"駱珍珍邊想邊問:"你想他嗎?"
水心點頭。
"時時刻刻嗎?"
水心蹙眉,許久沒有回應。
"沒關係,再來。"駱珍珍拍拍她的手。"你想他的時候,是什麼樣的感覺?甜蜜?悲哀?難過……"
不待她問完,水心便咕噥道:"痛心。"
駱珍珍微微一愕,詫然問道:"痛心?怎麼是痛心?"
水心又失去聲音了。
駱珍珍歪著頭審視她半晌。"他是什麼樣的人?"
"極好看,但……"水心苦笑。"冷酷無情。"
"冷酷無情!"駱珍珍吶吶地道:"你……你怎麼會喜歡那種人?"
水心無語。
駱珍珍沉默了一會兒。"那……他對你怎麼樣?"
水心依然是無奈的苦笑。"他連話都不願意和我多說,叫他陪我出去逛逛,他死也不肯,平常不但冷漠以對,生氣時就立刻板起臉,活像我是他毀家滅親的大仇人似的……總而言之,沒一點好。"
駱珍珍乾笑兩聲,"放棄他吧!那種人……"水心哀怨的雙眸瞅著她,令她再也說不下去了。"你忘不了他是嗎?"
水心長嘆一聲。
"想到他心就痛,又怎麼樣也忘不了……"駱珍珍暗覷著水心。"你八成是愛上他啦!"
"我想也是。"水心嘆道:"我只是不明白,他對我那麼差勁,我一直是很氣他的,真的很氣很氣,我一直是這麼認為的,可現在……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這……感情的事是很難講的,"駱珍珍沉吟道:"最重要的是人跟人之間的緣分,你跟他有這個緣分,所以,他對你再怎麼惡劣,你還是會身不出己的愛上他。你知道,愛跟恨也不過是一線之差而已。"
"緣分?"水心懷疑地瞟著她。"既然有緣分,為什麼他就不會愛上我呢?"
駱珍珍愣了愣,隨即反駁道:"你怎麼知道他沒有愛上你?說不定他也是在分開之後才發現愛你的嘛!"
"如果沒有呢?"
"如果沒有……"駱珍珍嘆息。"那就是孽緣羅!"
"孽緣?"
"如果是孽緣,最好是及早斷絕,但是……"駱珍珍垂下美眸,同時眯著眼偷窺她。"好象都不太容易做到耶!"
水心一張俏臉時成為苦瓜臉。"是不太容易,我已經試過好多回了,可是……"
看水心似乎更為苦惱了,駱珍珍忙道:"那就慢慢試吧!別急,或者順其自然比較好吧!"她眼珠子一轉,又道:"這兩天府裡氣氛緊繃得緊,讓人也跟著喘不過氣來,我們出去走走散散心吧……哦!對了,今兒個有廟會喔!不想去看看嗎?"
"廟會?"水心大叫,同時一躍而起。"怎麼不早說?走吧!"
剛剛還一臉苦相、懶懶散散的人,一聽到熱鬧,精神立刻就上來了,水心拖著駱珍珍衝出房門,連大門也懶得繞過去了,乾脆兩人縱身一躍,飛越府牆逛廟會去了!
在昇平年代,想要看大逃亡景象也是容易得很,只要上大廟會去逛逛就明白了,尤其是那種四年或十年才一次的廟會,簡直可稱得上是千軍萬馬、萬頭鑽動。放眼望過去,除了兩旁的戲臺、帳棚、店鋪、攤販等,中間全是一顆顆人頭,耳裡除了吆喝叫賣聲外,還夾雜了不少幼兒稚女呼爺喊孃的哭叫聲,敢情是逛著逛著,就將小兒女給忘在後頭了。
香汗淋漓的兩位大姑娘看過傀儡雜耍,欣賞過賣膏藥的十八銅人掌,又去聽了會兒講書和鼓板小唱,再到書畫骨董攤前逗留了好一陣子,然後就大大方方地站在涼食攤側,一人一碗冰雪冷圓子,邊吃邊聊著待會兒還要上哪兒逛去。
可聊著聊著,驟然間,水心臉色大變,手上那碗冰雪冷圓子鏗鏘一聲落在地上,碗摔成兩半。詫異的駱珍珍剛想問她怎麼了,水心已經一把拖著她就跑,只聞又是一聲住鏗鏘,她的冰雪冷圓子也沒了,耳裡傳來攤販的叫罵聲,駱珍珍趕忙回手扔出一塊碎銀。
而水心聽到的是一聲聲熟悉的呼喚:"娘!娘!"
是那對可惡的大小混蛋!水心頭不敢回、腳不敢停,她知道展傲竹的能耐,所以,她機警地往戲班後臺一鑽,穿過忙亂的戲臺人員,再鑽出竄入另一座傀儡班的後臺。水心一步也不敢停留,繼續往前闖……直到穿越過最後一個帳棚,最後,她拉著莫名其妙的駱珍珍直接往駱府衝回去。
她不認為他們是來找她的,但是不怕一萬,只怕萬一,還是溜為上策!這真是她這輩子逛過最可怕的一次廟會了!
梆擊三更,熱鬧的街市只剩一片雜亂,還有瘳瘳數人仍在整理收拾帳蓬,靜夜中,只有幼兒的哀鳴。
"嗚……娘不要胖胖了,嗚……爹呀!娘不要胖胖了,嗚……"陣陣蕭索的夜風中,黯沉沉的霧氣裡,淒涼的哀嚎聲緊揪著人心。
抱緊了懷中的胖胖,展傲竹嘆道:"娘不是不要你,胖胖,娘是在氣爹,她好氣好氣爹。"
"嗚……我要娘,我要娘啊!嗚……"
"爹會找到她的,爹一定會找到她的。"是的,他一定會找到她,只要她還在常德縣城裡,他很快就能找到她了。
"小蘭,你昨天到底是怎麼了?好像見了鬼一樣。"
"沒什麼,只是……只是看到熟人了嘛!"水心心虛地低下頭。"你是知道的,我不能讓熟看見,要是讓人看見,跑去通知我爹的話,我就會被抓回去了。"
駱珍珍沉默了一會兒。"你一直這樣也不是辦法吧?再試試跟你爹說看嘛!"
"再說吧!再說吧!"水心就這樣矇混過一關了。
但是……他到底帶胖胖出來做什麼啊?
擎天幫幫主管天威到了,但他並沒有直接攻進駱府,畢竟駱木雲不僅在兩湖道上,甚至在整個武林裡,都算是聲威顯赫的前輩,若非萬不得已,管天威並不想引起整個武林的不滿。所以,他先派了一位使者過來商談,一位夠資格在必要時變動雙方條件的使者——擎天幫副幫主包泰常。
駱府的議事廳裡,端坐在主位上的當然是駱木雲,兩側則分別是包泰常和隨他一追來的兩個幫衛,另一邊則是霸劍司馬存孝、陝北大豪西門午和丐幫長老沙乃英,這三位是駱府的主力幫手。
包泰常平靜地開口道:"駱大俠,敝幫主的意思是,駱大俠不該阻擾他為兒子報仇的行動.駱大俠也是為人父者,該瞭解為人父喪子之痛的悲哀才是。"
"我是瞭解,"駱木雲回答。"但是,令少幫主是咎由自取,怎能怪罪他人呢?他凌人妻女,又滅人滿門,大人身為朝廷命官,為死者申冤有何不對之處?"
包泰常沒有反駁,他只是點點頭。"好,看在駱大俠的面子上,敝幫主願意委屈點,只要將黃百瑞和他的兩個兒子、一個孫子交給我們就好,其他的我們可以放過。"
"委屈?"駱木雲冷笑。"絕人子孫還叫委屈?"
"駱大俠別忘了,咱們少幫主是幫主的獨子,少幫主一死!幫主也等於絕了子嗣,因此,他要絕黃百瑞的後嗣,也不過是以牙還牙而已。"
"不可能!"駱木雲斷然道:"別說四個.一個都不交!"
"駱大俠……"
"不必再說了!"駱木雲揮揮手。"錯在你們,黃百瑞不應該為此犧牲,你回去告知貴幫主,我們一個人也不會交出去的!"
包泰常深深的看他一眼,而後站起來,"既然如此,我會照駱大俠所說的回去稟告幫主,不過……"他微微掃一眼對面三個靜坐聆聽的駱府幫手。"幫主要我告訴駱大俠一聲,敝幫這次是勢在必得,所以,全幫上下都已出動……"
包泰常很滿意地看到四人的臉色都變得很難看。"為免駱大俠在倉卒之間無法審慎思考,所以,幫主願意給駱大俠七天時間考慮。請放心,我們不會在這七天內,使出任何卑鄙的手段。如果屆時,駱大俠依然認為值得為黃百瑞掀起連天血戰,那幫主也一定不會令駱大俠失望的。"
駱木雲面色沉肅地大喝一聲:"來人,送客!"
包泰常拱拱手,帶著兩個幫衛鎮定地離開了。
廳內四人相對無語,良久後,司馬存孝才毅然道:"駱伯伯,既然知道對方已經全幫出動,我們最好重新策劃一下防衛措施!"
沙乃英也豪邁地說:"對,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不都是這麼說的嗎?"
沉穩的西門午則朝駱木雲微微一笑。"咱們唯你馬首是瞻了,駱兄。"
於是,駱府的議事廳中,因人開始為未來的血戰作最嚴密的規劃。
水心在駱珍珍的書房裡看書,因為她不敢出府,而府裡的形勢也更緊張了,似乎只有這兒能讓她打發時間。
駱珍珍雙眉鬱結地推門進來。水心抬頭一看,便隨即問道:"怎麼了?跟齊少爺吵架了嗎?"
駱珍珍搖搖頭,她來到書桌邊,搖著水心的肩頭。"小蘭,爹要府裡的下人暫時先出府去避難,我想,你最好也跟著去。"
水心眨眨眼。"怎麼?這麼沒把握。"
駱珍珍苦笑。"對方全幫都出動了,還能有什麼把握?"
"老爺不也請了很多幫手嗎?"
"是來了不少,但是,真正稱得上高手的也不過三、五個,而對方光是六個堂主,個個身手就幾乎不輸四劍中任何一位,更別提幫主身邊的金銀雙衛.聽說他們的身手在擎天幫中,僅次於幫主而已。在這種情況下,你說,我們能有幾分把握?"
"既然如此,那我就更不能走羅!雖然我不敢說我的武功有多厲害,但是,多個人手就多分力量!"水心理所當然地說。
"可是這一次……"
"別說了,你趕不走我的!"水心想了想。"上回你帶我出去散心,這回該我帶你出去散心了吧?"
"我……"
"什麼你呀我的……"水心突然雙目一凝。"難道現在已經不能出府了?"
"不是啦!"駱珍珍翻個白眼。"對方給我們十天時間考慮,現在還剩下四天,他們也承諾不會使出什麼卑鄙的手段。擎天幫雖然蠻不講理,但至少管天威一向重承諾,所以,出去並不會有什麼危險,只是,我還是覺得你應該……"
不給她羅唆下去的機會,水心再一次拉了她就跑。都這麼多天了,那對大小飛飛應該離開了吧?
大概是午膳時刻已過,所以,醉仙樓的客人並不多,不太嘈雜喧囂,尤其是樓上,只有三兩桌聊天的客人。
水心和駱珍珍坐在一個靠窗的座位上瀏覽街景,桌上是幾碟小萊和一壺熱茶,她們對坐談笑,不時指指街上某處低語,就像現在,水心正指著酒樓斜對面的當鋪開心的笑著。
"瞧,又來了,每一回瞧見那老闆,他好像都是被他老婆打出來的,要不就是道貌岸然地坐在櫃檯後,拽得象二五八萬似的。可碰著他老婆就像老鼠見到貓一樣,躲都來不及。不過也難怪,他老婆可兇著哩!每次都……啊!瞧,她又拿根兒追打他了,好凶哪!她……"
"小蘭,"駱珍珍突然打岔道:"那娃兒……那娃兒你認識嗎?"
水心詫然的轉回頭望著駱珍珍。"嗄?"
駱珍珍用下巴指指水心身後,水心轉頭一瞧,立即倒抽一口氣。
淚痕狼藉的小臉蛋上,大大的淚眼已然決堤,豐沛的淚水如黃河氾濫般湧出,胖胖緊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小手抓著水心的衣角哽咽著。"娘……胖胖……胖胖會很……很乖……娘不要……走……"他抽噎著。"不要走,娘……胖胖會……會聽話……不再惹娘……生氣……"
駱珍珍詫異地望著胖胖。"他是不是跟家人走丟了?否則怎麼到處亂認娘?"
水心沒理會駱珍珍,她抖了抖唇。伸出顫巍巍的手去擦拭兒子的淚水:"你不是討厭娘嗎?娘走了正好啊!"她顫聲說。
駱珍珍愕然的張大嘴。
"不……娘……是胖胖不……不乖……胖胖亂……亂說話……胖胖好想……好想娘……娘……"猛然抱住水心的腰,嚎啕大哭起來。"娘……胖胖……好……好想……想娘啊……"
水心再也忍不住了,她一把抱起兒子,緊緊擁在懷裡,"娘也好想,好想……好想哪!"她也放聲大哭。
駱珍珍已然完全不知所措。"小……小蘭,這……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母子倆的哭聲比她的問話聲還大,所以,她的問題當然得不到回答,沒奈何,她只好等"雨"停了再說羅!
好久,好久——
水心慢慢收起淚水,她掏出手絹兒,擦完自己的淚水後,再擦擦兒子的臉蛋。"別哭了,別哭了!"
胖胖聞言,趕忙收起淚水,免得孃親又不高興了,他甚至硬擠出一抹可拎兮兮的笑容。"娘,不哭了。胖胖不哭了。"
水心心疼地在胖胖的臉頰上親了一下。"唉!你這小子.就是讓人心疼,可讓人生氣的時候也著實令人……"
"不會了,娘,不會了,"胖胖歡喜地叫道:"不會讓娘生氣了,胖胖會很乖很乖,胖胖會聽話,娘,你不要再離開胖胖了,娘!"
水心嘆了口氣。"其實娘也不是真的生你的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