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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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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十九世紀,巴黎社交界的生活通常是日夜顛倒的,用二十世紀的話來說,就是夜貓子。

早上十一點左右起床梳妝打扮,下午一、兩點吃「早午餐」,餐後到四點前是已婚夫妻分別會見情婦、情夫的「美好時光」,不然就換衣服直接出門到杜樂麗公園騎馬或散步——去看人也給人看。

從公園回家後到八點晚餐之前又是會客時間,就男人來講是上門泡馬子的最佳時刻,對女人而言則是接受男人上門來泡的時候,看看有沒有人請你去聽歌劇或參加舞會,甚至向你求婚。

待用過晚餐後,重頭戲就開始了,欣賞歌劇,參加音樂會,還有一場又一場的舞會、宴會等各種娛樂活動,直到清晨四、五點,大家才精疲力盡的各自散場回家睏覺去,可想而知,這是十分浪費金錢的遊戲,不是一般人都玩得起的。

不過今晚雪儂要陪同埃米爾參加的舞會並不在巴黎,而是在離夜丘不遠的伯恩丘。

「可惡!」

床前,埃米爾筆直地站在那邊一動也不動,雙拳緊握,隱隱散發出一股陰鷙的寒氣,看得出他有多憤怒。

「還沒準備好嗎?再不出發就來不及了吧?」

埃米爾僵了一下,猛然回過身來,「你?!」他驚愕地大叫。

「對,我。」笑吟吟的,雪儂隨手把大衣扔到高背椅上,然後輕盈的原地轉一圈。「如何,我穿這樣?」

大概是已經習慣她的突然出現,在剎那的震駭之後,埃米爾很快就回過神來,而且顯得十分驚喜,嘴角都勾上去了,「美極了!」目光又習慣性的流連在她身上最誘人的部位捨不得移開。

「謝謝!」雪儂提起裙襬屈了一下膝。「那麼你呢?」

她用下巴指指他,全身裝備只上好一半,長褲穿好了,但襯衫連釦子都還沒扣上,還有領結、背心和外套都扔在一旁。

慣例不是男人等女人的嗎?

「我?」埃米爾怔了一下,繼而恍然低呼,「對,我還沒準備好,請等一下,我馬上好!」旋即背過身去,動作迅速的扣上襯衫鈕釦。「你怎會知道我今天要參加舞會?」

「他們都在等你嗎?」雪儂不答反問。

埃米爾回眸瞄她一眼,動作極快地把襯衫扎進褲頭裡。「在樓下起居室。」

拿起他的禮帽仿彿很有興趣的看著,「如果我沒來,你打算帶誰去?」雪儂又問。

「老實說,不知道,我想拖到最後一刻再說。」繼續繫上領結。

「鴕鳥!」雪儂咕噥。「現在我來了,有沒有很感激我呀?」

「當然。」

「那麼……」雪儂渴望的眨巴著眼,像討魚吃的小貓咪。「請問你有沒有辦法看到路易國王?」

正待穿上背心的埃米爾怔了怔。「你想看?」

雪儂拚命點頭。「對對對,我想看!」

埃米爾略一思索。「我可以想辦法。」

「太好了!」雪儂像個孩子一樣興奮的跳著叫著。「不枉我特地來幫你忙!」

埃米爾拿起自己的斗篷和她的大衣一起掛在臂彎上。「我們走吧!」

「好……啊,對了,差點忘了告訴你……」

「什麼?」

「除了華爾滋之外,你們跳的舞我都不會。」

「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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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儂和埃米爾一齣現在起居室裡,眼見男男女女一大票人不約而同露出那種驚駭到不行的模樣,好像剛剛才發現原來大家都是外星et,還是粉紅色的et,雪儂差點失聲爆笑出來。

「這位是雪儂·於小姐,她是……」

按照之前預備好的說詞,埃米爾把雪儂介紹給大家,再把那一大票人一個個介紹給雪儂認識。

瘦巴巴的勒內子爵看上去一點分量都沒有,子爵夫人恰好是他的三倍寬大,他們那三個女兒就跟父親一樣平庸,兒子反而俊美得很;瑪克琳跟埃米爾並不太像,和她的男伴倒是很相配,一個傲慢的大小姐,一個典型的花花公子;最礙眼的是美豔如花的伊蓮娜,瞎子都看得出她對埃米爾的意圖。

而不管是聽介紹或被介紹,一時都沒有人有辦法做出任何反應,唯一的表情就是繼續張著嘴拉不回下巴。

「姑母,她是我今天的舞伴。」

一聽那種大逆不道的宣告,子爵夫人掛滿全身的豬油頓時猛烈的抖了一下,第一個爆出反應來。

「那娥潔妮怎麼辦?」她尖聲抗議,美麗的臉瞬間暴漲一倍,像泡爛的豬肝。

「大家一起去,有沒有伴其實並不是很重要呀!」

代替埃米爾回答的是第二個回過神來,並露出一臉想趴在地上狂笑的表情的男人,也就是那個旁觀者——伊德。

「她……真迷人!」葛斯——子爵的兒子看得兩眼發直,目標:雪儂的胸部。

不過,雪儂根本沒注意到子爵夫人身上到底吊著幾斤肥油,也沒注意到是伊德代替埃米爾回答,更沒注意到子爵的兒子到底在看哪裡,她只注意到埃米爾,一齣現在人前,他的親切就像假的一樣消失無蹤,溫和表情不翼而飛,又回覆冷峻的神情,一聽子爵兒子的讚美,馬上又多掛上幾分陰沉。

老是搞這種變臉,他的親切溫和不可能是隻屬於她的吧?

正當她驚奇又迷惑於埃米爾為何老是變來變去時,又聽到另一邊傳來更露骨的讚美。

「她的胸部真豐滿!」瑪克琳的男伴。

埃米爾的下顎猛然繃緊了,幸好,勒內子爵的負面評論及時加進來。

「她的腰太粗了!」

他這麼一說,大家不約而同往子爵夫人那邊瞄了一下,真正粗的在那裡,就算勒上十件緊身褡,冬瓜還是冬瓜。

「她的禮服真寒酸!」

「居然沒有任何蕾絲綵帶!」

「也沒有花邊和蝴蝶結!」

「首飾也沒有幾件。」

「她到底有沒有化妝?」

「她不知道現在的流行趨勢嗎?」

「羽毛才是重點!」

「沒有鮮花的髮型像話嗎?」

以上是女士們沒完沒了的評判,雪儂只是抿唇微笑。

不管她們怎麼說,她都沒興趣像她們那樣用足夠裝飾一整支軍隊的蕾絲、蝴蝶結和緞帶把自己裝扮得像會走路的結婚蛋糕,聖誕樹也不行。

十九世紀的女人流行低胸露肩,特別是在宴會、舞會上,不管是多麼善妒的男人也不得不讓上半身幾近赤裸的女伴暴露在大家面前,因為這是流行;同樣的,用蕾絲花邊、綵綢皺褶、緞帶蝴蝶結、緞帶和羽毛鮮花來裝飾自己,做最奢侈華麗的打扮,這也是流行,大家都這麼做,也都認定這才是美。

每個時代都有每個時代的流行,她不會看不起這時代的流行,但也不打算盲目跟從流行。

她適合什麼她自己最清楚。

見雪儂始終含笑默默聆聽那些女人的評語,既不生氣更不在意,眸子裡還露出幾許興味,埃米爾深深凝視她一眼,那目光,透出一種說不出的含義,彷彿想看進雪儂心裡頭去。

「出發吧,不然會來不及。」他說,率先扶著雪儂的手臂出去。

於是,十二個人分乘三輛四輪箱型式馬車,上路去也。

「對了,我並不是很清楚你們國家的習俗規矩,所以……」車行片刻,雪儂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從提袋裡取出扇子。「哪位能不能告訴我,女士們是如何用扇子‘說話’的呢?」

坐在她身邊的伊蓮娜馬上扭頭望向車窗外,好像沒聽到,坐她正對面的埃米爾正待伸出手來,半途卻被他身邊的伊德搶走。

「我來、我來!」伊德笑嘻嘻的刷一下開啟扇子,還故意擺出女人妖嬈的姿態來,並慢慢地扇動扇子,「我已婚或已訂婚……」:然後,加快速度扇動扇子,「我是單身……」:再板起臉來刷一下臺上,「我生氣了……」:又恢復笑容地輕輕搖動扇子,順便拋一下媚眼。「我能在家見你嗎?」

扇子大大地敞開,「愛你……」:扇子半開,「友誼……」:扇子開啟又闔上,滑稽的眨巴著眼,「吻我……」:右手持扇擋在臉前,「來吧……」:換左手持扇擋在臉前,「離我遠點!」:扇子貼近右頰,「是的……」:扇子貼近左頰,「不……」:扇子畫過前額。「我們被人盯著……」

大概是說完了,伊德笑吟吟的要把扇子交還給雪儂,沒想到換埃米爾客串劫匪中途劫走扇子,並拿出筆在扇子上寫字,伊德不禁失笑。

「此外,女士們會把舞伴的名單寫在扇子上,瞭解了?」

果然有學問。

「大致上……」雪儂喃喃道。「不過我想我只要會一種就行了。」

「哪一種?」

雪儂俏皮的微笑,接過來埃米爾遞給她的扇子,用左手拿著比在臉前。「這一種。」她是來幫忙的,可不是來招惹麻煩的。

「不必擔心,我會一直待在你身邊,不會讓任何人騷擾你。」埃米爾說。

聞言,伊蓮娜立刻對車窗外的景緻失去了興趣,「那我呢?」她急忙扭回頭來對埃米爾眨著哀怨的眼。「我相信不會有任何人注意到她,但我,埃米爾,上次的舞會你知道有多少人騷擾我嗎?起碼十幾個呢!」

「那不是正合你意嗎?」伊德喃喃咕噥。「你最喜歡人家騷擾你了!」

「伊德,我在跟埃米爾說話,請你不要插嘴,太沒有禮貌了!」伊蓮娜咬牙切齒地瞪他一眼,再轉回來對埃米爾眨眼,表情又換了,可憐兮兮的。「埃米爾,請你陪伴在我身邊好嗎?今晚我真的不想被人騷擾。」

「那就不要去參加舞會嘛!」伊德又嘟囔。

「伊德!」伊蓮娜怒吼,翻臉了。「就算你是我的弟弟,我也不允許你如此隨便!」

咦咦咦?原來伊德是伊蓮娜的弟弟!

雪儂驚訝的來回看伊德和伊蓮娜,難怪她老覺得他倆有點像,一個美豔、一個英俊,單就五官容貌而言,都可以打一百分。

「我只是說出實話嘛!」

「你……」

「好了,伊蓮娜,倘若你真不希望被人騷擾,伊德自然會陪在你身邊。」大概是不耐煩了,埃米爾的神情不但冷峻,還有點嚴酷。「你應該很清楚,雪儂是我邀請的舞伴,我必須陪伴的人是她。」

「她?」伊蓮娜輕蔑的瞥她兩眼。「老實告訴我,埃米爾,她真的只是你生意上朋友的女兒嗎?」

「不然你以為是什麼?」伊德又插嘴了。

「伊、德!」伊蓮娜兩眼開始噴出火花來。「你為什麼一定要跟我作對?」

「誰教你老是問一些無意義的問題。」伊德吊兒郎當地說。

「伊德!」伊蓮娜咆哮。「你這該死的……」

「夠了!」埃米爾低叱。「如果你們要再吵下去,我們就不去了!」

伊蓮娜顯然很不甘心,但仍緊緊的閉上了嘴巴,恨恨地又轉過臉去看車窗外,伊德卻仍在嬉皮笑臉的擠眉弄眼——對著埃米爾,後者搖搖頭,眼裡卻浮漾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看來伊德和伊蓮娜雖然是姊弟,卻不是同一國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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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米爾特地來參加的這場舞會主人並不是什麼大人物,也不是貴族,而是另一座酒園的主人,因此應邀而來的客人也都是其他酒園主人或者酒商,遠遠及不上巴黎社交界所舉辦的大型宴會,但在鄉間來講,場面也不算小了,好幾十輛馬車包圍在宅邸四周,頗為壯觀。

「等等,埃米爾,我有話跟你說。來,葛斯,你先帶於小姐進去。」

多半是意識到雪儂的出現已威脅到她的計畫,子爵夫人一下馬車就喚住了埃米爾,不讓他有機會帶雪儂進場,只要埃米爾不帶雪儂進場,人家就不會「誤認」雪儂是埃米爾的舞伴,而娥潔泥才是他應該帶進場的舞伴。

「慢著,雪儂,請你稍等我一下。」埃米爾很冷靜的不上姑母的當。「姑母,有什麼話就儘快說,說完了我再帶雪儂進去,你知道,她是我的舞伴,理該由我帶她進去。」

「但我可能要跟你說很久。」

「那就進去再說。」

「可是這件事很急……」

「倘若真的很急,在家裡就應該說了。」

子爵夫人窒了一下。「我……我現在才想起來。」

埃米爾始終面無表情。「現在才想起來,那就不可能是什麼急事。」

子爵夫人張了張嘴,大概是急了,竟然脫口而出,「我是子爵夫人,你敢不聽我的!」

眉峰高高的挑了起來,埃米爾靜默好一晌後才慢條斯理地說:「記得姑母每一次來請求我拿出費用為姑丈或表弟、表妹們舉辦宴會時,姑母並不是這麼說的,倘若我沒記錯的話,姑母總是要我撇開姑母貴族的身分,先顧念姑母是我的親人……」

醜話不說可以裝作你不知我也不知,一旦挑明瞭說開來,該紅臉的人就一定會紅到底。

譬如勒內子爵,埃米爾話才剛起頭,他就難堪的別過臉去,再往下說,葛斯立正往後轉,第一個開溜,他那三個姊妹一個隨後蹺頭,另一個腦袋低垂在胸前抬不起來,最後一個躲到老孃身後去避難,說到最後,子爵夫人臉色又紅又白又綠,像紅綠燈一樣。

「算了,不說了,我們進去吧!」

匆匆的,不,應該說是狼狽的,子爵夫婦領著兩個女兒進入宅邸,瑪克琳和她的男伴早就進去了,伊蓮娜不情不願的讓伊德陪伴她,埃米爾和雪儂走在最後。

「埃米爾。」

「嗯?」

「你好凶!」

「……只有在必要的時候。」

何止,除了跟她單獨在一起的時候,他看上去都是不怎麼友善的樣子——至少到目前為止,她見到的都是這樣。

「費艾跟你同年,可是他就沒有你這種男人的氣魄,我想這大概就是我沒辦法用其他眼光去看他的緣故吧,」雪儂若有所思地道。「在我眼裡,他不像男人,只像個哥哥。」

「你還沒跟他說清楚?」

「說啦!」

「然後?」

「他說他不會勉強我,不過如果有一天我對他的感情超過哥哥以上的話,希望我能立刻告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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