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著疲憊的步伐,唐書槐踏入電梯,按下公司的樓層按鍵後即倦乏地靠在電梯牆上,闔上眼,默默地等待電梯抵達。
現在是晚上六點多,正是一般人家準備用晚餐的時刻,他卻在這種時候才到公司來「上班」,不是他偷懶蹺班,也不是擺公司老闆的架子耍派頭,而是他只有現在才有空到公司來工作。
噹一聲,電梯門開了,他睜眼跨出電梯,沒走幾步,電梯門便關上了,但他並沒有開燈,不是省電,而是他早已習慣走在黑漆漆的公司裡了。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幾年來,他幾乎都是在這種時間來「上班」的。
進入總經理辦公室後,他才開燈,緩緩走到辦公桌後,放下公文包,在高背椅上落坐,往後靠向椅背,再次闔上酸澀的眼,並沒有立刻開工。
他累了!
真的很累很累,肉體上雖然不怎麼累,但精神上卻好累好累,累得開始懷疑自己到底還能夠支撐多久?
十分鐘後,他才嘆了口氣,振起精神,開始工作。
其實他的工作並不多,大部分的工作都由副總經理曹正廷毫無怨言地一肩扛下了,他的工作幾乎只是簽名,以及做一些比較重大的決策而已。
對此,他真的對曹正廷感到由衷的感激與抱歉。
曹正廷,他的大學學長,是一個爽朗熱情的人,大學四年裡,曹正廷一直非常的照顧他,只因為在大一上期中考時,他毫不遲疑地丟下考試,用最快的速度把一位在校門口昏倒的老太太送去就醫,才得以及時救回那位老太太的命。
那位老太太恰好是賣豆漿早點,辛辛苦苦獨力把曹正廷撫養長大的阿嬤。
即使因為這件突發狀況而耽誤了他的考試,起碼他還能重修,而生命,是無法重來一次的。
所以,他認為這件事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他應該做,也做得到的事而已。
但曹正廷一直把這份恩情牢記在心,因此特別的關懷他,就連他入伍當兵時,曹正廷也自告奮勇地幫他照顧他的女朋友田若雯,直到他退伍後……
「對不起,若雯她……懷孕了。」
「懷孕?」
誰的?
眼看曹正廷滿臉的羞慚與愧疚,他立刻明白了,不過,他也只是感到有點意外而已,其實並不是很在意。
雖然他跟田若雯從高中時代就開始交往了,不過他一直覺得兩人之間缺少了一種深刻的感受,細水長流並沒有流出長江或淡水河來,也許是因為兩人都是比較內斂含蓄的人,淡淡的相處爆不出激烈的火花來。
交往六年,他們甚至沒親過嘴。
所以,他很快就接受了這件事,並真誠的祝福他們,認為田若雯跟曹正廷在一起應該比跟他在一起好。
「既然有了孩子,就儘快結婚吧,不然對若雯的爸媽不好交代。」
「對不起,書槐,我……」
「不,不要說對不起,學長,我祝福你們,誠心誠意的!」
然而,他愈是如此心胸寬大,曹正廷就更覺得對不起他了。
前一份大恩尚未報償,又欠下了另一份情,特別是,當時曹正廷的阿嬤堅決反對孫子「強佔」救命恩人的女友,還是唐書槐費盡了唇舌,好說歹說才使曹正廷的阿嬤點頭同意讓曹正廷和田若雯結婚的。
因此,當他找上曹正廷幫忙時,曹正廷二話不說就辭了原來的工作到他的公司裡來,毅然承擔起原該由他負責的工作,甚至在短短的兩年之內,使公司業績增長了兩、三倍不止,兩家工廠也增加為五家工廠。
那一年,由於感激……
「書槐,這是什麼?」
「年終獎金啊!」
「年終獎金?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你瘋了!」
「學長,這兩年來,真是辛苦你了,」他感激又歉疚地道。「我真的好感激,這是我唯一能做的報答。」
「報答?你你你……」曹正廷氣得說不出話來了。
這麼一來,曹正廷愈加覺得虧欠學弟更多了,簡直不知道該如何償還這份愧疚與恩情才好,只好更努力工作,並加倍關懷學弟……
寂靜的辦公室裡突然響起一陣電話鈴響。
唐書槐右手抓話筒,左手看錶,果然,九點半了,真準時。「喂?」
「可惡,書槐,你果然還在公司裡,夠了,可以休息了,再這樣下去,你早晚會倒下來的!」
他無聲苦笑。「是是是,我整理一下就回家,可以了吧?」
可是對方還不肯放過他。「你一定還沒吃晚飯對不對?阿嬤燉了一鍋你最愛吃的清燉牛肉,快過來解決掉!」
「可是……」
「沒有藉口,你想讓我被阿嬤碎碎唸到死是不是?」
唐書槐啼笑皆非。「好好好,我過去,我過去!」
「這還差不多,快點,十點半沒到,我就去抓人!」放下電話後,他以最快的速度把處理一半的工作解決掉,剩下的,只好再交還給曹正廷去處理了。
十點前五分,他離開辦公大樓,進入自己的轎車內,又一次疲累的闔上了眼。
雖然在大樓地下室停車場有他專用的停車位,但現在是下班後的時間,路旁沒幾輛車子,停在路旁反而比較方便。
就在他幾乎就要睡著了時,忽然,一陣嘈雜的聲音使他猝然驚醒過來,循聲望去,原來是大樓對面資訊廣場的夜班員工下班了,而且似乎有什麼事使他們顯得格外興奮。
「上個月業績超過加30%,副店長說要請客!」
「真的?那我們要到哪裡?」
「這種時間,當然是去跳舞囉!」
「是喔,那我們又可以表演了!」
不到一分鐘,唐書槐不自覺地撩起嘴角抹出一彎淡淡的笑紋。
那幾個男孩、女孩竟然當街飆起舞來了,一個比一個活躍,一個比一個勁爆,好像在比賽似的。
年輕真好!
不過,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個女孩子,因為,她的舞姿最炫,她的笑容最燦爛,她那自然不做作的笑聲會使人情不自禁的跟著她一起笑起來。
最令人發噱的是,當舞動在她身旁的人不小心把她撞倒,害她一跤跌坐到地上去時,她既不生氣,也不尷尬,還順勢抱膝,彷佛在表演特技似的用小屁屁在地上滴溜溜地轉了一圈,再起身對著眾人高高翹起迷人的小屁屁,耍寶似的扭來扭去。
眾人爆笑並拍手喝釆,她也笑得更得意了。
一會兒後,當那群年輕人跟著隨後出來的副店長離去,唐書槐才察覺到自己竟然在笑,而且,不知道為什麼,他也不覺得那麼累了。
他不曉得有多少年沒像現在這樣發自內心的笑過了。
於是,他發動引擎,迥轉方向盤將車子駛離路旁,決定到學長那裡好好大吃一頓後就回家去泡個澡,再埋頭呼呼大睡一晚。
明天,應該會是精力充沛的一天。
@@@
早上八點半,唐書槐準時出門,不過不是到自己的公司去,而是到大哥的公司裡,因為,上個星期大哥唐允先就打電話來「預約」了……
「老三,這個月我要到歐洲去登山,你得幫我去公司看看。」
「但大哥,你已經兩個月沒到公司去了,而我也只是代理……」
「你是我弟弟。」
「可是,大哥,我也有我自己的公司,不能一直……」
「這是你欠我的!」
「……」
在唐爸爸的遺囑裡,唐爸爸名下的三家公司是以最公平的方式,按照三兄弟的興趣,分別由三兄弟各自繼承的,但幾年下來,唐允先對自己的公司幾乎是放任不管的,因為他忙著做運動。
不,不是床上運動,是真正的運動。
唐允先喜歡運動,小至游泳打球,大至爬山攀巖,他是那種一天不運動就會死的人,所以唐爸爸才會把運動器材公司分給他。
問題是,唐允先只想做身體運動,不想做頭腦運動去管理公司賺錢來養自己、養老婆、養孩子,還有養他那些所費不貲的運動,於是乾脆把公司丟給對公司十分有「興趣」的大舅子去興趣一下,自己悠哉悠哉的到處去爬山、去攀巖,去享受他的運動世界。
但唐媽媽不喜歡大媳婦,更不信任大媳婦的哥哥,於是「命令」唐允先不許再把公司整個丟給大舅子,要丟也只能丟給唐書槐,免得大媳婦的哥哥在暗中搞鬼。
媽媽的命令,他能不聽嗎?
所以,每當唐允先又要出門去「運動」,一通電話來,他又得到大哥的公司去「上班」了。
午休時間到,唐書槐處理好大哥的公司裡最後一件工作,正打算出去用過午餐後,再到自己的公司去看看,然而心下卻有幾分忐忑,果然,他才拎起公文包走到辦公室門口,都還沒來得及把手放到門把上,手機便響了。
「喂……好好,我馬上過去。」收起手機,他嘆了口氣,又不能吃午餐了。
半個多鐘頭後,他回到大直,他離開了好幾年的家,大哥、大嫂住在這裡,還有……
「你終於來了。」
「媽……」
「別擺那種臉色給我看,這是你欠我們的!」
「……」
無奈地尾隨在冷眼冷臉的唐媽媽身後進入客廳,唐書槐差點呻吟出來。因為客廳裡不止大嫂在,連大姊唐心蘭也在,而且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不知道灑了多久的鹹水瀑布。
一見到他,兩個女人就一左一右夾殺上來了。
「老三,你大哥又跑到歐洲去了……」
「老三,這次我可以確定了,你姊夫在外面有女人……」
唐書槐沒吭聲,也用不著他吭。
「好了,好了,兩個人一起說,誰聽得懂!」唐媽媽替他吭聲了。「一個一個輪流來,心蘭,妳先!」不管怎樣,還是自己的女兒比較重要。
於是,默默地,唐書槐開始傾聽唐心蘭的哭訴。
「你姊夫說是到美國出差,可是我打他的手機,接聽的卻是一個女人,三更半夜的,那一定是……」
「大姊,美國的時間和臺灣不同,妳是三更半夜打去,但美國是白天啊!」
唐心蘭窒了一下。「可……可是我打的是他的手機,為什麼是女人幫他聽?」
「這我也不清楚,但我想大姊妳應該先問問姊夫,不要一下子就定他的罪。」
「好,你幫我問。」
「大姊妳為什麼不自己問?」
「你姊夫不喜歡我懷疑他。」
何止懷疑,根本就是徹底的不信任!
「大姊,」唐書槐深深嘆氣。「這些年來,每次妳懷疑姊夫有外遇,就叫我去問他,而我問到的回答也總是沒有,妳甚至還要我跟蹤姊夫,結果也從來沒有妳所想象的那種事發生過,現在妳又……」
「我不管,這是你欠我的!」
「……好吧,我幫妳問。」唐書槐無奈地道,再轉向大嫂。「大嫂妳是……」
「你大哥又跑到歐洲去了!」唐大嫂的態度與哭哭啼啼的唐心蘭恰好相反,惡形惡狀的十分憤怒。「他說只要我有孩子,就會乖乖待在家裡陪我和孩子,好,我生了女兒,他卻又說他要的是兒子,可是他這樣老是不在家,兒子要從哪裡來?」
「那麼大嫂妳要我如何?」
「你不要管他的公司了,這樣他就得乖乖的待在臺灣管理自己的公司。」
他也希望能這樣,可是……
不抱任何希望的目光投向唐媽媽,「媽,妳同意嗎?」唐書槐輕聲問。
「當然不行!」唐媽媽不假思索地否決了。
「媽,妳不公平!」唐大嫂大聲抗議。「那我怎麼辦?」
「妳不夠魅力把老公留在身邊,那隻能怪妳自己。」
「媽,妳太過分了!」
才幾句話,婆媳倆又開始大吵起來了,如同往常一樣,唐心蘭見勢不對,為免遭受池魚之殃,趕緊偷偷蹺頭。
眼角瞥見大姊一溜煙逃之夭夭,唐書槐也好想跟在她後面落跑,但他卻不能這麼做,不然後果不堪設想,天與地會一起崩塌到他身上來,可是他也不能幫任何一邊,天與地照樣會一起夾殺過來,只好狼狽地杵在兩個女人之間搖頭嘆氣。
婆媳之間的戰爭是永遠平息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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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鐘頭後,唐書槐終於得以從兩個女人的戰爭之中脫身,但也才剛灰頭土臉地離開那個總是炮聲隆隆的家,坐上車子,另一通電話又來了。
「三哥,幫個忙吧!」
「又要叫我幫你打發女人了?」唐書槐扶著額頭,覺得頭開始痛了。
「頂多三十萬就行了啦!」對方滿不在乎地說,反正不是自己出錢就好了。
「志昂,你……」基本上,唐家老四唐志昂跟唐允先差不多,一個是一天沒有運動就會死的人,一個是一天沒有女人就會死的人,繼承了廣告模特兒公司,正合唐志昂所好,美女「用」不完。
好,那也沒關係,他愛玩女人,那也是他家的事,但起碼「用」完之後,自己的「垃圾」也要自己打包好去追垃圾車吧?
可是他偏不,老是扔給唐書槐去替他「丟垃圾」,因為那總是得花上不少錢。
幸好,他只是愛玩女人,不會假戲真作,不然守在家裡替他生兒育女的老婆就太可憐了。
「別忘了這是你欠我的喔,三哥!」
「……這次又是誰?」
下午四點多,花了五十萬,終於打發掉唐志昂第n個女人,轉個身,又接到了一通電話。
「三哥,我是振雲,小茹說她不舒服,麻煩你送她到醫院好嗎?」
「可是我很忙,你不能抽個空……」
「我在開會。」
「……好吧!」
蕭心茹是唐爸爸在外面的女人生的女兒,自小體弱多病,三天兩頭的住院。
那也無妨,她的丈夫程振雲就愛她的纖細飄逸,我見猶憐,婚後一年裡,他就像捧著世上最珍貴的寶物一樣把老婆捧在心口上呵護。
然而,當程振雲發現老婆的病至少有一半是心理因素所造成的,只因為他要上班,不能時時刻刻陪伴在她身邊,他就開始不耐煩了,之後,每當蕭心茹又打電話哭訴說她不舒服,要他趕快回家送她去醫院時,他就會推給唐書槐去想辦法。
雖然不同母親,但畢竟也是他爸爸的女兒,他的妹妹,他能不管嗎?
接著,往醫院途中,病懨懨的蕭心茹用那種「我快死了,請你幫我完成最後一項心願好嗎?」的模樣,又提出了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