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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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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下山,慕容惜惜是不情不願的,若非看在那三樣寶物分上,她壓根兒不想出門,橫豎有師兄養,又沒有師傅管她,她樂得清閒又自在,種藥草賞玉石,其樂也融融,何必自找罪受。

「師妹,你都十七歲了……」

「抱歉,還得再八個月。」

「呃?什麼再八個月?」

「我,十七歲。」

「……總之,師傅雲遊前囑咐我得替你找個婆……」

「我自個兒找!」

「你連大門都不想出,更別提下山了,能找誰?後山的猴子,還是前山獵戶家裡頭的二癩子?」

「山下村裡的大黃狗。」

是啊!師傅是要師兄替她找個婆家,可也不是隨便阿貓阿狗白痴癩痢頭都可以拿來湊數,得她點頭才行,可她偏就不點頭,看師兄能拿她怎樣,難不成還能將她打包丟出門?

「好吧!那這樣,師兄我實在忙不過來,你幫個忙到上官世家看看如何?」

先哄她出門再說,待她一下山,他立刻把房子賣給二癩子他爹,然後背上包袱溜之大吉,繼師傅之後逃之夭夭,看她回來還能找誰養!

師兄妹倆一奸一詐,半斤八兩,全仗師傅調教有方。

「我才不要下山!」

聽者不禁兩眼一翻,強忍下嘆息,誰教他自個兒不爭氣,雖然整整大上師妹十歲,醫術也只不過學得師傅七成真傳而已;而師妹卻老早就把師傅的底全掏光了,甚至青出於藍比師傅更高上半籌,閒來無事還會挑挑師傅的毛病。

所以,兩個月前師傅臨出門時還鄭重宣告會老死在外面不回來了,肯定是面上無光,不好意思再回來讓小徒弟挑他的毛病。

不過師傅這一走,表明了他會收下他們徒弟倆,八成打的就是早晚有一天要把爛攤子扔給他們的如意算盤。可惜師傅還是有一點算差了,老人家前腳一齣門,狡猾的小師妹後腳馬上立下規矩,明言她有三不診。

第一,要她出門下山的不診。

因為她討厭接觸人群,對那花花綠綠的世界也沒興趣,自九歲開始陪著師傅天南地北四處出診,她早就看到煩了。

第二,心情不好也不診。

很不幸的,每當有人來求她看診時,她的心情就不太好:抱歉,下回請找對時間再來。

第三,男人更不診。

她的心是天底下最無情冷硬的花岡巖,男人家──包括小鬼頭、奶娃子──就算躺在她眼前呻吟著只剩下半口氣了,姑娘也不會多瞄上一眼;即便是皇帝老子親自登門拜訪,她照樣躲到後山去陪猴子爬樹,這點連師傅也拿她沒轍。

誰教親爹狠心把她扔到山裡頭去丟棄,若非恰好讓採藥草的師傅碰上撿回去養,她早成了野狼、野狗的糞便,一堆堆、一坨坨地拉了滿山遍野。

那年她才四歲,什麼都不清楚,唯獨這件事她可是記得一清二楚。

「有好處的喔!」

「啥好處?」

「三件玉石寶物。」

這下子可真搔到慕容惜惜的癢處了,雖是個兩綹梳頭的姑娘家,她卻不愛胭脂首飾、不愛綾羅綢緞,更不愛琴棋或詩畫,醫仙的嫡傳弟子生平唯有三好:種藥草、吃藥草和奇石珍玉。

「看誰?」

「上官夫人。」

「是女人就可以,好吧!我看看去。」看玉石。

所以她又下山了,自從師傅落跑之後,頭一回下山出遠門,而且打定主意那玉石若是不中她的意、不入她的眼,她扭頭便走,誰也攔她不住,因為她的手底下功夫雖不怎麼樣,大約剛好夠打死只耗子,可輕功卻是天下無敵、舉世無雙,神仙也追她不上。

不過既然下山了,就先去玉石市集逛逛也好,說不準運氣好,又讓她撈上兩件寶也說不定。

於是,瞧瞧四下無人,她對自己吐了一下舌頭,微微一閃身,業已一抹雲煙般飛掠而去,那樣飄渺、那麼灑逸,彷彿劃過天際的一抹流星,剛剛瞥及即已失去蹤影。

江湖中人盡皆知,醫仙醫術天下第一,逃命嘛!嘻嘻嘻,也是天下第一!

斷匈奴之臂,張中國之掖(腋)。

張掖,是歷代邊防要鎮,也是絲路必經之重要商埠,林林總總交易頻繁,由這兒,中原銷出無數絲綢與茶葉,而自西域地區輸入中原來的貨品也始終以馬類畜產為主,當然,還有西域特產和闐玉,這就是惜惜的目的。

走在琳琅滿目的市集裡,惜惜那兩隻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專挑賣玉石的攤子看,白玉、青玉、墨玉、黃玉、子玉、糖玉……

腳步驀而止住,就停在一處說大不大,說小可也不太小的攤子前,她盯住架子上凌亂幾塊璞玉間的一尊玉像,移不開視線,雖然她拚命告訴自己那實在不值得她在意,但她就是無法將目光挪開。

那是塊上等的青白玉,不過在她眼裡也沒什麼了不起;那雕工非常細緻,可是也談不上什麼鬼斧神工;那造型相當獨特,但也不算是什麼巨匠巧思。

然而……

要買?

她買它做什麼?

不買?

她走得開嗎?

既然走不開就買嘛!

她肯定買來砸碎它!

那就不要買!

可是……

就在她猶豫不決的當兒,兩隻腳卻彷彿自有意識般的直往那攤子貼近過去,雖然心裡直嚷嚷著:不要!不要!腳步卻更快了。

她想敲斷自己的腳!

可是那一定很痛,而且姑娘家爬在地上既不好看也不太方便,所以只好作罷。

現在,她看得更清楚了,於是,那兩個從剛剛開始就一直盤據在她腦袋裡對峙的聲音也更囂張了。

那就買吧!

浪費!

不要買!

是不想買,但……

你到底想怎樣嘛?

不想買嘛!

那就走人!

可是走不了啊!

那就買!

可是我真的不想買呀!-

去死!-

,竟敢叫我去死,-……

「-~~慢著、慢著,請暫停,那個是我先看上的!」那兩個聲音還沒吵完,她的嘴巴也不甘寂寞地加進來了──同樣罔顧她本人的意願,而且還發出那種很難聽的尖叫聲,好像母雞在尖叫:不要吃我!

某隻徑自探向那尊玉像的手陡然頓在半空中,然後,手的主人徐徐將視線斜過來,再放下手,緩緩將整個身子轉向她。

僅是上下各一眼,雙方就把彼此打量清楚了。

卓立在惜惜跟前的是一個高瘦頎長的男人,二十六、七歲,身上穿的是漢人直綴文士長衫,卻不戴巾也不服帽,更不束髻,烏黑的長髮直披下來在頸後匝了一條黑帶,儒雅中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野性。

而他的五官長相也同樣奇特,是俊逸的、是斯文的,但那斜飛的劍眉卻帶著很明顯的煞氣,那一雙眼更是冷清瑩澈,像兩潭幽邃無底的湖水。

綜合以上,男人給予人的印象是高雅的、出塵的,卻也是世故的、深沉的,還有點冷傲、有點孤僻,出色非凡,卻不容易親近。

同樣的,在男人眼裡,惜惜也是個相當特異的小姑娘。

明明扎著兩根西域維族人的髮辮,戴著維族人的小花帽和鮮豔的大圓耳環,腳下也踩著維族人的高統靴,揹著維族人的大皮袋,卻穿著漢家女的小袖對襟旋襖和長裙;水汪汪的雙瞳清澈晶瑩,看似天真無辜,卻又在不經意間流露出若有似無的狡黠;明媚俏麗的嬌顏有如童稚般清純,那秀氣小巧的鼻卻又帶著些許傲氣地微微翹起。

這是個被爹孃寵壞的小姑娘!

男人暗自斷言。「姑娘?」

「那是我先看中意的!」惜惜指指那尊玉像,鄭重宣告所有權。

視線斜斜地瞥過去一眼,旋即收回來望住惜惜,男人冷然地兩手往後一背。

「可是姑娘並沒有任何表示,意即姑娘尚沒有權利說它是屬於你的。」

「我正要說!」惜惜忙道,還拚命點頭。「真的!」

「或許,但事實上是在下快了姑娘一步。」

「可是我來的時候,你還沒有出現啊!」

「那麼在下只能說,很抱歉,姑娘考慮太久了。」

這人怎麼講不通啊!

惜惜不禁有點冒火了。「你管我考慮多久,反正那是我先看上的,你別想跟我搶!」

「在下沒有跟姑娘搶,在下是在跟姑娘講理,而現在,明擺著是姑娘理虧。」

「我哪裡理虧了?」惜惜不服氣地反問。

「雖說是姑娘先來,但沒道理姑娘一站在這裡,其他人就沒有權利來挑選了,你還讓不讓人家做生意?」

窒了窒,「我……我也不是那個意思……」惜惜——道。

「即便是姑娘先看中了哪塊玉,可姑娘也不吭聲只看著,誰知道你中意的是什麼,就算你還在考慮,難不成大家都得先等你考慮好之後才能挑選嗎?你以為你是誰?皇后娘娘還是公主殿下?」

一聽對方那種尖銳的嘲諷語氣,惜惜剛畏縮回去的火氣馬上又轟的一下冒出來,而且,比先前燃燒得更熾烈。

「喂喂喂,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啊你?」她一手插腰,一手指住對方的鼻子,標準的茶壺姿勢。「就算我不是皇后娘娘也不是公主殿下,好歹也是個姑娘家呀!你不該讓一讓我嗎?請問你聖賢書都讀到哪裡去了?都還給老夫子了嗎?」

惜惜愈說嗓門愈大,男人卻始終冷淡如故,聲調平靜得氣死人。

「姑娘指的是哪一本?有提到『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的那一本嗎?」

惜惜霎時氣結。「你……你到底讓不讓?」

「只要姑娘有理,在下自然會讓。」

「有沒有搞錯啊!」簡直不敢相信。「你一個大男人真的好意思跟我一個小姑娘爭嗎?」

「是姑娘強要跟在下爭。」

「明明是人家先看上眼的嘛!」

「可惜姑娘動作太慢。」

「就算我真的太慢了,讓我一次是會怎樣?」

「不會怎樣,只不過我找了很久才找到那塊最適合的玉,我不想讓。」

「你……」惜惜怒氣騰騰地猛跺了一下小蠻靴,三不管硬推開男人往架子那邊一步跨過去。「我管你,先拿先贏!」

男人微微一怔。「姑娘,你未免太不講理了。」

「我就是不講理,怎樣?咬我啊!」說著,她踮高腳尖伸長手將那尊慈父抱著嬌憨女娃的玉像搶在懷裡緊緊摟住,再回過身來,得意洋洋地揚起下巴。「有種就來搶!」

男人雙眉驀揚,眼底倏忽掠過一抹錯愕與啼笑皆非。

「季清儒不是那種人!」他慢條斯理地說。

「哼!慕容惜惜也不怕你搶!」

只要他有一絲異動,她拔腿就跑,看他能搶著什麼風。「喂,老闆,別淨顧著發呆,看人家吵架很有趣,連生意都不用做了是不是?還不快告訴我多少錢!」付過帳,惜惜故意慢吞吞地走開去,準備看看男人打算怎地,是跟來搶?或是……

「這位公子爺,要不要我拿另一尊類似的給您瞧瞧?雖然不是父女而是父子,但公子爺您是……」

「不用了,我要的不是那個。」

「咦?」

「我要的是玉像旁邊那塊秋梨皮子玉。」-?!那他們剛剛吵半天又是為什麼?

真是莫名其妙!

瞪著手中的玉雕像,更是愈看愈有氣,剛走出城門,惜惜就把那尊玉像砸得稀巴爛了。

什麼慈父愛女,那種東西根本不存在!

當今武林中,要論名聲最高者,自然非七派一幫莫屬,但若要論最有勢力,毫無疑問是三大名家。

上官世家、芙蓉世家以及鐵劍世家。

這三大世家表面上和和氣氣,從不曾攤在臺面上明爭過究竟誰才是第一名,可實際上卻暗中較勁頻頻,你挖我的窗紙洞,我就撬一下你的牆角,最好這一下就讓你屋倒樓塌,總之,三大世家各個都想稱霸江湖,一統武林。

不過,由於三大家各霸一方勢均力敵,誰也強不過誰,故而多年來便維持著一種相互牽制的局面以至於今天。可總有一天這種搖搖欲墜的均衡勢必會被打破,屆時將會在江湖上掀起何等樣的波濤,恐怕只有天知道了。

「慕容姑娘,老夫……」

「閒話少說,先給姑娘我瞧瞧寶貝,再說其他的!」

上官世家的主子上官鴻想是早經她師兄的指點,三樣寶物業已在大廳中準備妥當了。

「慕容姑娘,請看。」

「哦~~天哪!好神奇喔!」

一瞧見那座半尺見方通體烏黑的小山,惜惜便驚呼著撲上前去蹲在小山前瞪大雙眼流口水,彷彿三歲小娃娃覬覦著香甜美味的糖葫蘆似的,時而伸出纖纖玉指去碰碰那朵朵緩緩飄動在小山周圍的雲彩,嘆出不可思議的嘆息,模樣天真又稚氣。

因為那雲朵是真的,碰觸不到,卻在掠過的那當兒隱隱有股冰涼的感覺。

「那雲朵是依據實際天候而變幻,陰天飄的是烏雲,暴風雨時還會出現閃電。」上官鴻解釋。

「太神奇了!」

「那麼,慕容姑娘,第二樣……」

「唔?哦!好。」惜惜依依不捨地把視線拉離那座小山,移到另一邊去,起身,螓首微傾,狐疑地皺眉。「這又是什麼?」

「請慕容姑娘稍候片刻。」

上官鴻微笑著取來一壺清水注入那隻看似平凡無奇的瓷盤內,待水波靜止,惜惜再一次驚呼著撲上去,只見盤中赫然出現一個小童在踢毽子玩耍,栩栩如生,動作靈活。

「天哪、天哪!怎會這樣?怎會這樣?」

倒去清水,上官鴻再注入另一種液體。「適才是清水,現在是美酒。」

「太……太神奇了!」惜惜目瞪口呆,不可思議地盯著盤中的美人飛旋綵帶舞姿曼妙,讚歎不已。

「這是龍井。」

惜惜傻傻看著盤中的劍士招招凌厲、式式狠辣,已是無法出聲。

「慕容姑娘,還有這第三樣……」

「不……不用,那個我有了。」惜惜依然目不轉睛地瞪住盤內的劍士。

「那麼,咳咳,慕容姑娘,是否能請您先去看看拙荊?」

「呃?啊!好……好吧!那……你們別動喔,待會兒我還要看!」

走在上官鴻身邊,惜惜頭一次注意到身邊人的模樣,也許是因為他身上散發出的氣勢異於常人,也或許是因為他走路的腳步很氣派,她也不清楚,總之,她就是不經意地多瞟了他兩眼,然後馬上決定她不喜歡他,因為這位上官世家的主子生有一隻鷹勾鼻,跟她師兄一樣。

再見到上官夫人,她又即刻決定她更厭惡這位麗質天生但纖細柔弱到不行的美婦人,這種一輩子只能依賴男人生存的附屬品,她不但不喜歡,更瞧不起,如果能夠由她來決定,這種女人根本沒有再繼續活下去的必要。

不過厭惡歸厭惡,那兩樣寶物更重要,所以……

「男人家請出去!」她毫不客氣地下逐客令,把上官世家的主子給趕出去了。

兩炷香後,惜惜開門步出寢室,差點撞上痴痴等候在門外的上官鴻,顯見他有多關愛疼惜妻子。

「慕容姑娘,拙荊她……」

「痼疾已除。」

「真的?」上官鴻不由驚喜莫名。

十多年來,他不知請過多少大夫來診治,可就沒一位有能耐根除妻子的病源,即連醫仙的大徒弟都沒轍,只好推出寶貝師妹來頂缸,原也僅是想試試罷了,不意果真如她師兄所言,這位不可貌相的小姑娘才是醫仙的真正嫡傳弟子。

「不信你自己進去看看,夫人已經可以下床了。不過夫人的身子起碼得調養個三、五年才能完全恢復健康,我會開單子詳記夫人該如何調養,請務必照單進行,這期間也得小心著別讓她染上其他毛病,請謹記在心。」

歡喜的笑容輕泛唇畔,惜惜腳步輕快地徑往大廳行去,邊俐落地交代,準備拿了寶物就回山去看到天荒地老。

真是撿到了,隨隨便便就賺到兩件寶物,這種事可不多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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