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的話,最好也跟你一樣擁有一雙可愛的大眼睛,挺秀微翹的鼻子,以及大小適中的紅唇……」季清儒說的一本正經,配合著點頭動作以強調他的話。「不,應該說,那位姑娘最好跟你長得一模一樣,那就十全十美了!」
「……」
眼見惜惜面紅耳赤,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一旁的單少翼和瑞香笑得直打跌,他們早就看出季清儒的心意,可笑一向聰明又狡猾的惜惜在這件事上就是這麼遲鈍,無論季清儒如何明示暗示上示下示左示右示,她就是不曾一時半刻想到那邊去,始終懵懵懂懂一無所覺。
可憐的季清儒,他還有得辛苦的呢!
「啊,對了,清儒,你知道你大嫂什麼時候生嗎?」
季清儒聞言即皺眉,惜惜以為他又傷情了,正想把話岔開……
「奇怪,我好像沒聽說過耶!瑞香,你知道嗎?」
「我也不太清楚耶!二少爺,不是這個月就是下個月吧!」
「嘖嘖,你這個小叔可真沒良心,大嫂什麼時候生都不知道,搞不好大嫂在辛苦的時候,你就在外頭玩得一塌糊塗!」單少翼立刻板起面孔代他長輩訓他一訓。
「那關我什麼事?有大哥在就好了呀!」季清儒反駁。「倒是……惜惜。」
「什麼事?」
「你會針線活兒吧?」
「當然會啊!還挺不錯的呢!」惜惜又挺起了胸脯。
「好,那就拜託你了,幫我縫件小娃兒的衣服或鞋襪之類的,等大嫂生產過後當作禮送過去,成吧?」暗示。
「哦!好。」
「聽說鳳嬌大嫂也有了身孕,那也順便拜託你-!」再暗示。
「沒問題!」
還不懂?
好吧!「雖然麻煩了一點,但外頭買的或者叫下人們做的總比不上『自己人』親手做的有誠意,對吧?」這下子該懂了吧?
可是──
「說得也是,」惜惜拚命點頭贊同,神情依然毫無異樣。「你放心,我保證我的女紅是一等一的!」
單少翼與瑞香相對一眼,又失笑。
季清儒以那種口氣委託惜惜做這種事,更明言說她是「自己人」,就差沒敲鑼打鼓鳴告天下,可嘆的是,惜惜竟然仍舊無法意會季清儒的心意,遲鈍至此,教人怎能不洩氣?
「唉~~我真辛苦!」季清儒不禁自怨自艾地嘆起氣來了。
單少翼與瑞香更是爆笑如雷,惜惜一副茫然不解之狀,明麗的大眼睛困惑地眨呀眨的看過來看過去。
真可愛!
自嘆之餘,季清儒仍情不自禁如此暗忖。
好奇怪,為什麼每日都覺得她比前一日更可愛呢?她的可愛到底有沒有盡頭?
「你們到底在笑什麼啦?」惜惜不依地嬌嗔道。「告訴人家嘛!」
季清儒也忍俊不住笑了。
或許永遠都沒有吧!
在六月暑天裡生產是最辛苦的,凌嘉嘉的身體雖然不差,精神卻懦弱得很,怕痛、怕吃苦,更不想使力,從頭到尾淨會哀嚎,嚎到沒氣、沒力、沒精神,末了,穩婆搖著頭說是難產,沒轍了。
上官宇靖匆匆忙忙跑來請惜惜救命,看在季清儒的面子上,惜惜二話不說便提了皮袋子去幫忙。
她先給凌嘉嘉喝了幾滴藥,再使力甩她兩巴掌,威脅待會兒叫她用力推時她便得用力推,否則要給她好看,看是剝她的皮或抽她的筋任君挑選,凌嘉嘉嚇得嘴臉發青,一下、兩下便把胎兒給硬擠出來了。
「母女平安!」
惜惜推門出來報喜,前後不到一刻鐘,眾人在吃驚之下,擔憂的臉色差點變換不過來。
「女兒嗎?」季清儒三人陪同惜惜回綠煙苑,途中季清儒頗感慨地如此低喃。「我也想要個女兒。」最好如同惜惜這般可愛。
「哦!那我會更加緊腳步幫你找位好姑娘!」惜惜立刻如是回答。
「-?」哭笑不得地望著惜惜進入綠煙苑,季清儒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我同情你!」單少翼竊笑不已。「再來呢?」
怔忡半晌,季清儒搖頭。「看來只能用激烈一點的手段了!」
「什麼手段?」好奇寶寶馬上追問過來。
「不告訴你!」
「喂,幹麼吊人家胃口嘛!」
「就是要吊你胃口,怎樣?」
「季清儒!」
「幹麼?想打架?來啊!」
「……求求你,告訴人家嘛!你看我這麼可愛,對……」
「嘔!」
在這男尊女卑的時代裡,一般生女兒的產婦只有暗暗飲泣的份,女孩兒也得不到如同男孩般的待遇。
但在上官宇靖心愛的妻子凌嘉嘉身上完全看不到這種悲慘的境遇,上官宇靖仍然準備按照生男的禮儀為他終於做了爹親而大肆慶祝一番,這頭一樁就是三朝洗兒,親朋畢集,儀式隆重,之後自然少不了一頓吃喝。
這晚,不知為何,季清儒如同除夕夜那般狂飲猛灌喝得起碼有八成醉,回水煙苑裡時手裡還拎著兩壺酒,搖搖晃晃的路走不直。
「我也、也想要個女、女兒。」他口齒不清地說。
惜惜直嘆氣,以為他又犯了心病,見凌嘉嘉生了女兒卻不是他的,既感傷又感懷,禁不住心裡的痛苦,才想再度用酒精來麻醉自己,於是半夜裡,她按捺不下擔憂又溜去探望他。
「就知道!」惜惜嘀咕著把伏在桌上的季清儒扶到床上。「什麼好友嘛!明明知道他喝醉了,也不會來照拂他一下!」
脫掉他的靴子再拉上薄被蓋住他,又餵了一顆解酒藥,惜惜憐惜地凝視他片刻後,轉身正待離開,驀而一驚又轉回來,見他的手緊緊抓住她的手腕,正自驚疑間,倏又身子一個踉蹌撲跌到他身上──被他硬扯過去的。
「季清……唔!」連個名字都沒能叫全,一個天旋地轉,她又被壓到他身子底下去了──好熟悉又曖昧的姿勢。
不會吧?難道他又想要……
沒錯,他的確是想要!
輕輕地,她移開桎梏在她腰上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在不驚醒枕邊人的情況下坐起身,然後手忙腳亂地撿拾散落在床上床下的衣裙,正待偷偷摸摸溜走……
「你想到哪裡去?」懶洋洋的聲音起自她背後。
雪白的背部驀而僵住,片刻後──
「他在說夢話,對,是夢話!」
季清儒不禁噗哧失笑,在惜惜欲展輕功逃走之前及時抓住她的手臂,再次將她扯回他的胸前趴住,讓她親眼瞧見他笑吟吟的臉。
「才怪!」
「你……」
沒有第二句話,這回他低喚著她的名,溫柔地貼上她的唇瓣汲取她口中的甜蜜,修長的手也忙著愛撫她柔美的曲線,挑逗她豐潤的胸脯,勾起她陣陣抽搐般的慾念,令她喘不過氣來地弓起了身子……
這會兒全攤明瞭,她可跑不掉了吧?
才怪!
「不,我不會嫁給你!」
「為什麼?」
「因為你一定會後悔!」
「你又不是我,你怎麼知道我一定會後悔?」
「當你真心愛上其他女人時,你一定會後悔!」
「但是我……」
「不,那種話不要隨便說,如果你不是真心的。」
「你……」季清儒快氣瘋了。「你這個世上最固執的笨女人,到底要我怎麼說你才會相信我?」
單少翼與瑞香躲在小樓外垂簷下,聽著樓內傳出陣陣怒吼,面面相覷。
這幾日以來,天天聽他們……不,聽季清儒又吼又罵,而惜惜總是很冷靜地拒絕了他的求親,因為她不希望他日後懊悔。
「你放心,我會盡快幫你找到一個你會喜歡的姑娘,大腳丫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沒錯吧?」用那種哄孩童似的語氣,惜惜溫言軟語「規勸」他。「喏!等我找到以後,屆時你就會慶幸……」
「我就是要-!」
「……好好好,季二少爺,你想要我的時候就來找我,我不會拒絕你的。」這回又換成了容忍大少爺任性需求的口氣。「不過我相信將來你成親之後,便不會再對我感到興趣了。」
「你你你……你到底把你自己當成什麼了?」
樓外的單少翼與瑞香和樓內的季清儒同樣感到極度不可思議。
「惜惜姑娘到底在想什麼呀?」
「她……」單少翼直搖頭。「太傻了!」
「那現在怎麼辦?」
「唔……既然她只為清儒著想嘛!」單少翼眼珠子開始亂轉,片刻後,嘴角悄然勾起一抹狡詐的笑。「好,那咱們就要她好好為清儒著想一下,嘿嘿嘿,這下子看她不自投羅網才怪!」
是夜,當惜惜正準備就寢時,季清儒竟然真的跑來找她了。
「我要-!」憑著這一句話,他就死賴在她床上不走了。
好吧!既然是她自己說出口的話,自然不好自己打自己的嘴巴,最多明兒一早在瑞香來伺候她起床梳洗之前,儘快把他打發走也就是了。
然而翌日一早,當惜惜正在死勸活拉那個不但仍賴在她床上不肯走,而且也不讓她下床的男人趕緊滾蛋之際,那個瑞香也不知道想到什麼,居然提早了半個時辰出現,而且砰一下就自行開門撞進來了。
「惜惜姑娘,瑞香來伺候您……啊~~二少爺怎麼在您床上?」
只見瑞香捧著一臉誇張的驚容,活像唱戲的丑旦似的,還死命尖叫,駭得惜惜差點沒跌到床下去,然後在惜惜回過神來正想亡羊補一下牢之際,瑞香已然揮舞著兩條手臂,扯著更高昂的嗓門尖叫出去了。
「不得了啦、不得了啦~~二少爺強姦咱們惜惜姑娘啦!二少爺強姦咱們惜惜姑娘啦!惜惜姑娘流了好多好多血,快死啦!」
強姦?!
誰啊?
流血?!
哪裡?
快死了?!
她到底在說哪裡的誰啊?
惜惜聽得張口結舌,一臉錯愕。
「好極了,」兩臂枕在腦後,雙眸悠哉悠哉地眯著,季清儒好整以暇地說。「這下子我的名譽可真要臭到糞坑底了,如此一來,大概也不會什麼好姑娘敢嫁給我了吧?」
「不、不會吧?」惜惜驚恐地喃喃道。「好歹你也是上官家的二少爺,他們不敢隨便亂說話吧?」
「是嗎?」
「我、我想是。」好勉強的肯定句。光憑適才瑞香那一番加油添醋又炒辣椒的尖叫,就不太可能「是」。
「好啊!那咱們就來看看上官家的威名堵不堵得住那些三姑六婆的嘴吧!」
那恐怕只有砍了她們的腦袋才有用!
「季清儒。」
「嗯?」
「我們……我們成親吧!」
醫仙的徒弟要嫁給季清儒,上官鴻自然舉十手贊成──從此後,慕容惜惜就是上官家的特約大夫了。雖然上官慧極力反對到底,但她畢竟是潑出去的水,上官家的事她已經沒資格插嘴干涉了。
七夕夜、情人夜,這樣的新婚夜應該是格外的濃情蜜意,但自揭下蓋頭巾開始,惜惜就擺著一張愁眉苦臉的嬌靨給季清儒看。
季清儒蹲在她面前,雙掌包住她的柔荑。
現在,她終於肯乖乖聽他訴情了,不似先前,她總是聽不到半句話就堅拒他的求親,頑固地認定他只是為了負責任才決定娶她。
「你為什麼不肯相信我對你的心意呢?難道這幾個月來你真的一點都感受不到嗎?因為你,我終於能放下對大嫂的怨懟而釋懷了;因為你,我終於不再需要依賴酒精來麻痺自己的痛苦;因為你,我終於又能展顏而笑:因為你,我終於能再拾回歡愉的心,這一切都是因為你,難道你真的都不明白嗎?」
「可是……」惜惜可憐兮兮地瞅住他。「我有什麼地方值得你喜愛的呢?」
她還是不明白!
季清儒無奈地搖搖頭。「你要我老實說嗎?」
惜惜勇敢地點點頭。「我要聽老實話。」
「那麼……」季清儒扶住她的下頷,炯亮的眼在她臉上端詳。「因為你太可愛了!」
「嗄?」
「你的人兒可愛,你的個性可愛,你的痴情可愛,你的一舉一動可愛,你的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麼的可愛,可愛得讓我無法不心動。」他的雙掌再次包回她的柔荑,柔情的眼眸深深凝住她。「雖然你是勇敢又堅強的,我卻只想憐愛你、寵暱你,因為你是這麼的可愛!」
雖因他的甜蜜訴情而面飛紅霞,但惜惜仍是困惑的。「我不懂。」
季清儒微微一笑,在她的柔荑上親了一下,「以後你就會懂了。」然後起身到衣櫃旁的箱子裡取出一個方型盒子。「婚期決定之後,我便出外了半個月,回來後又躲在水煙苑裡半個月,你可猜得到我在做什麼?」
惜惜好奇地打量那個盒子,搖頭。「猜不到。」
把盒子放在桌上,季清儒對惜惜勾勾手指頭。「過來。」
惜惜立刻起身至他身邊,他對她笑了一下,然後開啟盒子取出一個玉杯……不,那不能算是一個玉杯,而是……
「我找了半個月才找到這塊玉,又花了半個月雕妥這個玉杯,」說著,他在杯裡注入赭紅色的葡萄酒。「這是我倆專用的合巹杯,不只今夜,我們可以夜夜合巹、夜夜情濃,直至發白齒搖,這合巹杯亦會與我們同眠一處,永不分離。」
「好、好美啊!」雙手捧住玉杯,惜惜驚歎著,更感動。
那是由最名貴的羊脂玉所雕刻而成的合巹杯,滋-光潤閃爍著異樣的光彩,由兩個圓筒形杯並連而成的杯底以六獸面作足,玉材區域性有隱隱約約的紫斑,這本是瑕疵,但雕者慧眼獨識,將其凸雕作盤繞爬行狀雙螭,任其在玉杯外壁自然舒展,弄拙成巧,化瑕斑為神奇。
更別緻的是那玉杯白若截脂近乎透明,杯中酒色隱透而出,襯上相對於凸雕雙螭另一面的鏤雕鳳形,只一輕輕搖曳便彷彿真有一尾紅鳳在杯中遊動,由此更可見雕者的心機和巧思。
在這一刻,惜惜終於能感受到季清儒的心意。
同甘共苦,患難與共;(巹是一種匏瓜,俗稱苦葫蘆,其味苦不可食)
琴瑟和鳴,永偕白頭。(匏亦是古代八音樂器之一,故又含有音韻調和之意)
這是他的期望,所以親手雕這合巹玉杯,在這紅燭夜裡交杯共飲,從此合而為一,不分你我。
他是個重情的人,倘若不是真對她有情,如果只是為了負責任而不得不娶她進門,他不會對她抱有這種期望,更不會特地親手雕這合巹玉杯要與她在這紅燭夜裡共飲。
這合巹玉杯是他的心意,也是他的情意,如同他雕給凌嘉嘉的首飾一樣,但涵義更深刻、更長遠──雕給凌嘉嘉的首飾是表達他的心意,而雕這合巹玉杯卻是期許能與她同甘共苦。
她可不像凌嘉嘉那樣只能同甘不能共苦。
於是,惜惜濡溼了眼眶,綻開美麗的微笑;季清儒見狀,也揚起笑容,靠上前,俯首,在爆蕊燭光下,兩條身影迭成了一副,共飲交杯,交心又交意。
合巹杯深,永結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