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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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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聶府後園最僻靜的角落,有一座深幽的庭苑,忘心居,那是聶文超亡妻去世前養病的居所,打從她過世之後,除了僕人定時去打掃之外,也只有聶冬雁會進去,這邊摸摸,那邊看看,想念孃親的音容笑貌。

「那邊本來有個鞦韆的,但壞掉了……」一手抱著首飾盒,一手指指點點,聶冬雁領著李慕白往庭苑深處走去。「還有那塊大石頭,我娘都會抱著我坐在那兒說故事給我聽……」

尾隨在後的秋香則提著一籃糕餅和茶壺,聶冬雁準備在這裡待上一整天,並將所有的事統統告訴李慕白。

「……我還曾經在那魚池裡抓魚,被我娘罵得半死,因為那魚池裡有些地方很深。」聶冬雁不好意思地吐了一下舌頭,然後牽著李慕白進入一棟精緻的小樓裡。

「哪!就是這兒,我娘去世之前,我都和娘住在這裡。」

李慕白稍一打量廳堂內的佈置隨即讚歎道:「岳母定然是位高雅恬然的女人。」

「那當然!」聶冬雁得意地咧開小嘴笑個不停。「不然我爹怎會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把我娘偷走。」

「小姐,這要放哪兒?」

「放到娘房裡,然後再去拿只雞和幾樣菜來……啊,對了,秋香,順便再拿一壺好酒來,姑爺喜歡喝酒。」

片刻後,聶冬雁與李慕白來到二樓一間纖塵不染,清雅脫俗的房間,甫踏入便彷佛被一股幽柔沉靜的氣氳包圍住,令人恍似身在夢幻中,李慕白不由自主地止住腳步。

「怎麼了?」

「我是個兩手血腥的人,只怕會……」李慕白澀然苦笑。「汙染了這裡。」

「恰好相反,只有你才有資格來到這裡,因為唯有你才能理解孃的哀傷。」將首飾盒放置在梳妝檯上後,聶冬雁牽著李慕白來到床沿坐下。「我還想與你在這兒過一宿呢!」

「這……」李慕白猶豫一下。「妥嗎?」

「當然妥,娘會很高興的。」聶冬雁側首去凝望著床頭的雪白鴛鴦枕。「那是孃親手繡的,她一直希望爹能主動來這兒陪她,但是爹從來沒有在這兒睡過半宿,如果你和我能代替娘完成這個心願,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我明白了,」李慕白頷首,並拿來她的柔荑包在掌心中。「我們就在這兒過一宿吧!」

聶冬雁綻出羞赧的笑,然後將視線拉向梳妝檯的首飾盒。

「其實杏姨並不是壞女人,她對我哥哥和姊姊都很好,他們要娶老婆或嫁人的時候,都是靠她在張羅的,因為我爹不喜歡管這種事。」她苦笑。「她只是討厭我一個人,因為我最像我娘,而她又恨死了我娘,所以把對孃的恨意全都發洩到我頭上來……」

「恨?」李慕白低喃。「因為她是妾室?」

聶冬雁搖頭。「不,杏姨原是爹的表妹,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一直以為爹會娶她作老婆,甚至雙方家長都在談論親事了,沒想到爹卻先娶了娘回來,你應該可以想象得到她有多麼驚怒、失望。」

李慕白恍然大悟。「在她認為,是岳母搶去了她所愛的人。」

「就是這麼一回事。」聶冬雁點頭道。「但她依然不肯死心,一直賴在聶府不願離開,百般誘惑我爹,想著爹能收她作二房也好。可惜爹眼裡只有娘一個人,根本沒把她放在眼裡……」

說到這裡,她嘆了口氣。「直到我出世,娘因難產大病一場,不但身子變得非常孱弱多病,而且她的花容月貌也開始消退……」

「於是岳父失去了對岳母的愛戀,轉向依然貌美的杏夫人。」李慕白接道。

「當爹收下杏姨為妾室時,娘傷心得獨自搬到這裡來養病,爹也沒有阻止。逐漸的,爹從三兩天來探視娘一回,變成三兩個月才來一回,最後,娘絕望了,她知道爹再也不可能回心轉意……」

李慕白握緊她的手。「所以-才會跟岳父作對,為了岳母?」

螓首輕點,「娘表面上好像看開了,」聶冬雁幽幽道。「但我知道直到最後一刻,她仍然期待爹能回頭來看她一眼。」

「雖然我不該這麼說,但是……」李慕白搖頭嘆息。「岳父真無情。」

「最可憐的是,因為娘身子不好,除了把我帶在身邊養之外,爹把哥哥和姊姊三個都交給杏姨帶,因為如此,他們反倒比較親近杏姨。有時候他們來探望娘,我向他們抱怨杏姨來看娘時總是一副趾高氣昂的姿態,他們卻反替杏姨責備娘,說娘應該感激杏姨替她照顧孩子,又替她擔下聶府主母的責任,不應該忘恩負義地在背後說杏姨的壞話……」

聶冬雁憤慨地越說越大聲。

「孃的眼睛都紅了,他們還一直說,怎麼也不肯停,等他們一離開,娘就拚命掉眼淚,不管我怎麼安慰,娘還是掉眼淚,我只好也跟著掉眼淚……」她咬住下唇。「那明明是我說的,娘根本沒吭半聲,他們卻還是怪到娘身上去,想也知道是杏姨搞的鬼。」

「岳母確實令人同情,」李慕白喃喃道。「非但夫婿的愛被搶去,連孩子的心也被奪走了。」

「因為我是娘帶大的,所以只有我瞭解娘有多悲傷,她對爹始終如一,爹卻中途變情,有時候娘會對我說……」聶冬雁頓住,眼眶紅了。「如果不是有我在,她就算不自殺,也早就發瘋了,因為對她而言,爹就好像已經死了一樣,心愛的人死了,她怎麼還活得下去呢?」

李慕白探臂將她攬入懷裡,如同安慰幼兒似的輕輕拍撫著。

「噓,別說了,或許岳母正看著-呢!-不想讓她瞧見-這麼傷心吧?來,還是讓我瞧瞧岳母留給-的首飾戴在-身上有多美吧!」

帶著淚,聶冬雁噗哧笑了。「你根本不在意女人美不美!」

「也許是因為我看習慣了吧!」李慕白淡然道。

聶冬雁愣了愣。「看習慣了?」

「先母……」李慕白低喟。「她也非常美。」

聶冬雁輕輕啊了一下,仰起嬌靨。「所以司空賢才沒有斬草除根,因為你孃的美貌使他下不了手?」

李慕白頷首。「確實如此,但對我而言,先母為了替先父留下一條血脈忍辱負重地活下來,又為了全節自縊而死,這才是女人真正的美,皮相的美會衰退,女人的堅貞至死不渝。」

盈盈的水眸眨也不眨地正視他,「總有一天,我也會讓你覺得我很美。」聶冬雁誓言般地說。

李慕白深深睇視她片刻,而後俯下臉,在她芬芳軟滑的柔唇上輕輕印上他的唇,聶冬雁立刻將兩條藕臂纏上他的頸項,熱情的響應他,於是,吮吻迅速加深,四片唇貼得更緊密,兩人的呼吸逐漸沉重迫切起來……

突然,李慕白倉卒的結束這一吻,並拉下她的手臂,轉望門口努力平穩呼吸,聶冬雁先是茫然,然後,她聽到爬樓梯的腳步聲,明白了。

該死的秋香,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時候來!

「對不起,小姐,這麼遲才回來,都是那個三少爺啦!他故意……咦?小姐,-幹嘛坐在姑爺的大腿上?」

喀咚一聲,某人跌到地上去了。

「你們認為呢?」聶文超詢問的目光依序掃過杏夫人、聶元春、順娘、聶元夏、聶元寶、聶勇超、聶元鴻和司馬青嵐。「就你們這些天來的觀察,雁兒確實和那傢伙成親了嗎?或者只是誆我們的?」

「我看他們根本沒有成過親,只是來騙那些首飾和紹皮的!」杏夫人恨恨道。

「沒錯、沒錯,他們是來騙首飾和貂皮的,最好叫他們快點還給娘!」既然是親母子,不管杏夫人說什麼,聶元寶都會附和。

「可是他們住在一起啊!」聶元春反駁道。

「對,麼妹沒可能作戲作到這種程度。」聶元夏投出同意票。

「我同意。」聶勇超附和。

「我也同意。」父親附和,聶元鴻也附和。

聶文超點點頭。「好,就算他們確實成親了,那麼,你們認為這是雁兒自己中意的人,或者是雁兒故意隨便嫁個人來氣我?還是我岳父替她安排的親事?

「那還用問嗎?當然是故意隨便嫁個人來氣你的嘛!」杏夫人滿懷惡意地說。總之,她絕不會替聶冬雁說好話。

「就是這樣!」聶元寶馬上又附和。

聶元春想了一下。「以外公的個性,他不可能替麼妹找那種看上去連根稻草都提不起來的夫婿,定然會挑個武功高強的人。」

「我想麼妹自己也不可能喜歡文謅謅的弱男人,」聶元夏沉吟道。「她的性子很倔,也許她喜歡那種強得能壓過她的男人。」

「我贊同,」聶元鴻舉手同意。「麼妹不喜歡認輸,我以為她不可能會喜歡文弱的男人。」

「這倒是,」聶勇超頷首。「雁兒又倔又好強,她必然喜歡強悍的男人。」

「果然是這樣,」聶文超憤然道。「為了氣我,她竟然隨便找個人嫁了。」

「不,我不同意。」

聶文超正忙著自怨自艾,冷不防冒出一個反對意見,所有的目光立刻聚集到聶元春的妻子順娘身上。

「為什麼?」

「以我身為女人對女人的觀察,麼妹對麼妹夫的體貼並非作戲,她是頂認真的,甚至……」順娘深思地說。「倘若我沒有看錯,我甚至認為她是很努力在討好久妹夫。」

「不可能!」大家異口同聲衝口而出。「麼妹怎麼可能討好任何人?-一定是看錯了!」

「可是我的確是這麼覺得呀!」順娘小聲嘟囔。「而且,你們沒有察覺到嗎?麼妹對麼妹夫說話與對我們說話時的語氣截然不同,一個是溫軟柔暱,一個是粗聲粗氣,我都以為是兩個人呢!」

聶元春與聶元夏相覷一眼,不約而同的點頭。

「確實,我們也察覺到了,她對我們說話永遠是那樣兇巴巴的,對久妹夫卻千般溫柔萬般順服,真不明白差別為何這麼大。」

聞言,聶文超不由得蹙眉思索片刻,再瞥向司馬青嵐。

「賢侄認為呢?」

「我只有一個疑問……」司馬青嵐徐徐環視眾人。「自從麼妹的孃親去世之後,大家可曾見過麼妹哭過,甚至掉過一滴眼淚?」

大家面面相對,隨即動作一致地猛搖頭。

「一次也沒有!」

「可是除夕那夜她哭了,為何?」

眾人再度面面相覷,個個滿臉疑惑--對啊!為何?

唯有順娘雙眼一亮。「因為麼妹夫在她身邊?」

司馬青嵐點頭。「我的確是這麼認為。」

「如果確實是這樣,那麼麼妹夫對麼妹而言應該非常重要,只是……」順娘困惑地頓了一下。「我怎麼也看不出來麼妹到底中意麼妹夫哪一點。」

「我也看不出來。」聶元春喃喃道。

「我看是根本沒有。」聶勇超咕噥。

「或許是……」司馬青嵐若有所思的低語。「李公子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要了解麼妹,他了解麼妹心裡在想什麼,瞭解麼妹渴望什麼,希望什麼,比我們任何人都要來得透徹。」

「嗯!也許真是如此也未可知,我跟麼妹相處時間不多,但我總覺得她並不似表面上那麼快活,她也有她的悲傷,這……」順娘偷瞟杏夫人一下,「或許與她的親孃有關,但在這府裡似乎沒有人願意提起她的親孃,所以……」迎上杏夫人惡毒的目光,她驀而噤聲,垂眼,不敢再說下去了。

「是了,麼妹的親孃,我怎麼沒想到她會想談談她親孃呢?」司馬青嵐懊惱地喃喃自語,然後嘆了口氣,再望向聶文超。「話說回來,世伯,我們又是為什麼要討論這些問題?」

「雁兒是我的女兒,我不能眼看她做傻事而不顧,倘若她確實只是為了氣我而隨隨便便找個人嫁給我看,我自然要設法為她解決這樁『麻煩』,再讓她另行擇偶婚配,以免誤了她的終生。」聶文超振振有詞地說。「這回,我會盯著她嫁個真正適宜她的男人。」話講的是冠冕堂皇,但說到底還是為了他自己的私心。

「所以爹才會嚴禁府裡上下把麼妹已成親之事傳出去,因為爹早就打著讓麼妹另行婚配的主意嗎?」聶元春哭笑不得地說。「就算府裡上下下說出去,麼妹自己早晚也會說出去呀!」

「毋需擔心,我早想到這層了,」聶文超胸有成竹地豎起手來。「待元宵一過,咱們就暫時搬到天平山別苑去住,那兒深幽僻靜,人煙稀少,如此一來,任是什麼話也傳不出去了。」換句話說,把「秘密」藏起來就不會有人知道了。

聶元春怔了怔,繼而搖頭嘆息--爹未免太一廂情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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