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為什麼要把我的衫子縫在-的裙子上面?」
「……呃?」猝然回神,聶冬雁連忙低頭一看……「耶?怎麼會這樣?」急忙把線拆掉,然後對自己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再抬頭,李慕白一手捧書兩眼盯住她,一陣心虛,她忙又垂下腦袋,裝著認真做女紅。
「雁雁,到底怎麼了?」
「沒……沒啊!」
「……與我有關嗎?」
真恨她的心思這麼容易被他看穿!
嘆著氣,她放下女紅,抬眼正視他。「慕白,我知道你不喜歡說謊騙人,可是,只要一回就好,為我說一次謊行不行?」即將午時了,可恨老天不幫忙,半口口水也不肯吐下來,現在不說也不行了。
李慕白疑惑地把書本擱回几上。「為什麼?」
聶冬雁暗一咬牙。「因為……」
「小姐!!」
渾身一陣抖顫,聶冬雁不禁呻吟著捂住耳朵扭眼望向房門口,「天哪!秋香,這裡沒有人跟-搶嗓門,-不要老是尖叫好不好?」她沒好氣地說。
慌慌張張的,顧不得與小姐抬槓,秋香一進房就蹲在小姐身邊善盡婢女的職責傳遞八卦訊息。
「剛剛司馬老爺帶著司馬伕人還有一大群破破爛爛的人來找老爺,模樣好不悽慘,秋香恰好經過,便躲在一旁偷聽……」喘一口氣,再說:「但因為隔著太遠,聽得不是很清楚,只聽見老爺吩咐太少爺立刻回城裡去把府裡的護院全給叫來,還說什麼要請幫手也來不及了……」
聶冬雁不禁愕然。「不會吧!真的有人要來尋仇?」
「約莫是,那群破破爛爛的人裡,好些都受了重傷呢!」秋香拚命點頭,又緊張又害怕,還直抽鼻子。「怎麼辦,小姐,若是真有人來尋仇怎麼辦?我們要不要先逃命啊?」
「沒出息,兵來將擋,水來上掩不就行了,還逃什麼命!不過……」聶冬雁蹙起眉沉吟,「堂堂懷南劍都被追得這麼落魄,還攜家帶眷落跑,到底是什麼樣的仇家這麼厲害?」隨即又展眉歡笑。「不過這樣一來,爹可就沒閒工夫找我們的麻煩了!」
「小姐是說老爺耍姑爺……嗚!」
使力捂住秋香的嘴,聶冬雁對著李慕白嘿嘿嘿假笑,「沒事!沒事!」再放開秋香,朝她拚命使眼色。「現在苑裡肯定忙得很,如果我們不自己找吃的就沒得吃了,還不快去搶點午膳來,若是餓著了姑爺,小心我扒-的皮,煎-的肉來給姑爺吃!」
秋香立刻會意。「是,秋香這就去,搶不著也會偷,不過外頭亂得很,秋香八成會被叫去幫忙,恐怕得晚一些時候才能搶到食物。」
「沒關係,有就行了。」
秋香一出去,李慕白便輕輕細細地開了口。「雁雁……」
「啊!慕白……」聶冬雁早就料到了,他一叫她的名字,她立刻飛身過去佔據他的大腿,再摟上他的脖子,羞答答地湊上櫻唇。「人家……想要……」
這女人真是急慌了,居然用這種方式來擋他的問題!
聶文超說來不及請幫手,這話倒真給那張烏鴉嘴說中了,才隔一天,對方就追上門來,而且還是-大清早天剛亮的時候,大家還卷著厚棉被困在被窩裡作美夢,冷不防幾聲淒厲的慘叫劃空而至,頓時駭得眾人分別跌下床去,然後才是噹噹噹的警鑼響--慢了好幾步。
秋香是爬上樓的--用四隻腳,再爬到小姐的閨房。
「小小小……小姐,那那那……那話兒來了,好好好……好恐怖的叫聲,咱咱咱……咱們該逃逃逃……逃命了吧……」
聞言,正在服侍夫婿穿衣的聶冬雁抽空轉眼過去往下一瞥,地上居然爬著一隻縮頭烏龜,不由得白眼一翻。
「真是不象話耶!秋香,虧-還是武林世家的婢女,小小几聲慘叫就嚇得-屁滾尿流,還真用爬的!算了,-還是回房去躲被窩裡吧!要不,躲後山去也行,這裡不用-伺候了。」
「那那那……那怎麼行!」秋香立刻勇敢地攀著門框爬起來,再抖著兩腿過去要伺候聶冬雁更衣。「小小小……小姐上哪兒,秋秋秋……秋香就上哪兒,橫橫橫……橫豎命就這一條,給給給……給了小姐也就是了!」
「還真是慷慨悲壯,視死如歸啊!」聶冬雁喃喃道,然後拉緊了自己的長褲,因為秋香一過來就差點把她的褲子扯下去。「不過拜託-,我是要穿,不是要脫好不好?」
由於烏龜老是扯後腿,聶冬雁三人是最後一批到達莊苑前的空地……不,那已不能算是空地,早被幾十個捉對兒拚鬥的人擠滿了,杏夫人與聶元寶領著十幾個護院守住莊苑口,表情都不是普通的凝重。
聶冬雁拉著李慕白只看了片刻,當即明白為什麼大家的臉色都那麼難看。
「天爺,他們是誰,居然連爹、二叔和司馬叔叔都拚不過?」
「三魔中的陰花魔和陽天魔,以及回魂府的府主斷魂勾夏凌生,副府主離魂刀沙百練。」在這種緊急時刻,杏夫人也顧不得和聶冬雁的私怨。
「是他們四個?」聶冬雁驚呼。「可是他們怎麼會湊在一起?」
「誰也沒想到陰陽雙魔竟然是夏凌生和沙百練的師父。」看得出杏夫人很想出去幫忙--雖然她也幫不上什麼忙,但莊苑裡還有司馬毅那個不懂武功的夫人以及受傷的人,她不能不守在這裡。
「但……但……爹究竟是怎麼惹上他們的?」
「不是-爹,是司馬伕人那邊的問題,她弟弟無意中殺了夏凌生的兒子,對方自然要追殺過來。」
「也就是說……」聶冬雁吞了口唾沫。「這事無法善了?」
「除非把司馬伕人的弟弟交出去。」
「那麼……」雖然已看得出結果大概會如何,聶冬雁仍忍不住問:「我們打得贏嗎?」
「-說呢?」
不用說,九成九是沒希望,聶府護院死的只剩下兩個,除了司馬毅之外,司馬青嵐和聶文超、聶勇超、聶元春、聶元夏都受傷了,而對方卻只傷了沙百練一個,帶來的人手還剩一半,再打下去,結果可想而知。
「快,去兩個人把太少爺和司馬少爺扶回來包紮傷口,否則不用人家殺了他們,他們就會先失血過多而死了!」眼見打鬥場中情況越來越不利,杏夫人當機立斷,迅速吩咐人去帶回聶元春和司馬青嵐。
「雁兒、寶兒,這兒交給你們,我得下去幫忙,不然你爹會……」她咬了咬牙,旋即帶著其它四位護院飛身加入戰場。
「小小小……小姐,我們是不是該逃……」秋香驚恐地直顫抖。
「閉嘴!」聶冬雁怒喝,回身揪住車慕白的衣袖,兩眼央求地瞅住他。「慕白,拜託你,幫幫他們吧!」在這種緊急狀況下,李慕白是現成的,也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救星。
李慕白淡淡瞟她一眼。「不。」
「不要這樣嘛,稍微伸伸手就可以了啦!」
「雁雁,-知道我是不幫助人的。」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他們是我的親人,不是任何人啊!」
李慕白依然搖頭。「不。」
「慕白,不要這樣,求求你啦!」聶冬雁更是低聲下氣,仰著嬌靨苦著臉,就差沒跪下來。「幫一下下就好了嘛!」
「任何人我都不幫。」
「那我給你跪……」停住,聶冬雁臉更苦了,她根本跪不下去。「好詐喔!居然不給人家跪。」
「就算-跪下,我也不會幫。」
「慕白,求求你啦……」
她在這邊越求越可憐,一旁的秋香,以及坐在那邊地上讓人家包紮傷口的聶元春與司馬青嵐則滿懷疑惑地面面相覷。
她幹嘛求一個不懂武功的讀書人?要他拿書去砸人嗎?
「小小小……小姐,——……-幹嘛求姑爺,他他他……他又不會武功!」
「麼妹,-別太無理,李公子也無能為力呀!」
「對啊!麼妹,妹夫又不是……」
「你們統統閉嘴!」聶冬雁頭也不回地吼過去,再繼續可憐兮兮地搖著李慕白的手。「慕白,幫一下下就好了啦!好啦、好啦!」
柔和的瞳眸移向聶元春,李慕白歉然的搖頭。「不。」
眼角瞥見場中的情況益發緊急了,「慕白,求求你啦!」聶冬雁不由得更焦急地拚命扯他的衣袖。
「不。」
再瞟一眼場中,聶冬雁終於死心了,她沒有時間再哀求李慕白,場中的人更危急了。「好吧!那我自己去幫。」她並沒有生氣--她能理解他的堅持,只想著說既然他不幫,她只好自己一個人去幫,於是拔劍便朝場中飛身而去。
見狀,聶元春不由得脫口狂呼,「麼妹,不要去啊!-幫不上忙……」旋即又見李慕白居然也負手慢吞吞地步向場中而去,更是氣急敗壞。「天哪!麼妹夫,你更不能去,那兒危……」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那個「險」字要出口未出口的那一瞬間,聶元春的瞳孔內突然失去李慕白的影像,他不禁愣了一下,下一刻,驟然兩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厲嚎叫傳入所有人耳際,宛如一把鋼刀猛地刺入人們的心腔,駭得雙方所有人不約而同地收手後退。
當然,聶冬雁也停住了,因為慘嚎聲就在她左近,是那兩個撲向她而來的敵人,但她才剛舉起劍來,那兩個人便爭先發出那種非人的叫聲踉蹌後退,倒下。
胸前各一個血淋淋的大洞,同樣少了一顆心。
她緩緩轉身向後,李慕白靜靜地佇立在眼前,兩手各捧著一顆心,眼神柔和,表情安詳。
全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無法動彈地呆立著,每雙盯住李慕白的眼更都充滿了顫慄與驚駭,無法移開視線地看著他噗噗兩下掐爛兩顆心,就好像掐爛兩顆軟柿子一樣隨意。
沒有人出得了聲,包括聶冬雁,就算她早已看過這種情景,照樣駭異得說不出話來。
她永遠也無法習慣這種恐怖的景象。
良久,良久……
「惡……惡閻羅?」陽天魔語音-啞地——道,不是肯定句,而是疑問句,因為他希望對方能否認。
李慕白沒有否認。
但他也沒有承認,只是平靜地站在那裡望著陽天魔,目光清澈祥和,秀氣的五官既不見兇殘,也不顯粗暴,彷佛他只是個無辜的路人甲。
無辜個鬼!
不用他承認,天下間會用那種手法殺人的只有一個人。
「惡閻羅,你……」陽天魔困難地嚥了口唾沫。「要插手管這件事?」
輕輕嘆了口氣,「不,」李慕白終於開口了,細聲細氣的,比從未見過男人的姑娘家更靦腆,「我向來不管閒事,現在也不打算改變主意,除非……」他雙眸徐徐轉註聶冬雁,眼神透著無奈。「你們要傷害我的妻子,否則我並不想插手你們之間的糾紛。」
「你的妻子?」陽天魔也跟著轉望聶冬雁。「她跟聶府是什麼關係?」
李慕白又不吭聲了,回答他的是聶冬雁。
「他……」她指指聶文超。「是我爹。」
陽天魔與聶文超對視片刻,神色數變,顯見他的心已開始動搖了。然後,他回過頭去望住夏凌生。
還要再打下去嗎?
夏凌生雙眼仍緊盯住李慕白,臉肉緊繃,心田之中有一片洶湧的浪潮在翻騰,這片浪潮包含了驚懼、憤怒以及不甘。
若是任何其它人,他會毫不猶豫地堅持要繼續打下去,但眼前的不是任何其它人,是惡閻羅,是江湖上傳言最最殘暴惡毒的煞星,於是,往昔所聽到一些有關惡閻羅的傳聞,閃電般一件件飛掠過他的腦海,那些傳聞沒有一樁不是血淋淋的,沒有一件不是令人心膽俱裂的,一想到要面對這種煞星,他便不可抑止地感到一股顫慄自心底升起。
他萬分不想與這個煞星敵對,如果可以的話,他寧願馬上轉身離開這裡,越遠越好。
但是,他更不願意放棄兒子的仇,還有個人的尊嚴與聲譽。
「師父,您和師母兩個也敵不過他一個人嗎?」
陽天魔明白了,於是,他的視線方始移至陰花魔身上,兩人便不分先後地撲向李慕白,毫無徵兆,突兀又急厲,是全場任何人都預料不到的,既然預料不到,自然也無從閃躲起。
但李慕白不是任何人,只見他不慌下忙地輕輕一晃身,那兩人自認至少有一人可擊中目標的發難便全告落空。
然後,全場又開始動了起來。
但此刻的狀況與之前恰好相反,少了陰陽雙魔,聶文超這邊可以說是輕鬆應付、遊刃有餘,司馬毅與聶文超對付回魂府正副府主,其它人可以專心應付回魂府三十幾個人手。
至於陰陽雙魔,他們異常謹慎而小心地和李慕白激戰著,但是,沒多久他們便驚駭地發現兩人傾盡全力仍無法佔到絲毫上風,看上去那樣秀秀氣氣的李慕白彷佛戴了面具的活閻羅,既辛辣,又狂厲,更悍野,一片片兜天蓋地的爪影宛如魔鬼的獰笑,既兇,又猛,更狠。
但最令人心驚又憤怒的是,李慕白竟然還有餘力抽身出去挖出別人的心,再及時轉回來繼續和他們對戰,而他們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毫無阻止的能力。
因此,所有被聶冬雁找上的人都會立刻避開,因為一旦和她對上,還沒來得及動手,下一瞬間他們便會發現自己的心不見了。
他們寧願英勇的戰死。
最後,聶冬雁這邊的人啼笑皆非地發現他們竟然找不到半個對手,大家都涼涼的站在一旁觀看三十幾個人一起圍攻李慕白,而李慕白則像是來自幽冥的鬼魂般,飄忽著一抹蒙朧的影子悠然穿梭在凌厲的圍擊之中。
二十幾個人……
十幾個人……
四個人……
再過片刻--
「老天,沙百練的心也被挖去了!」聶勇超窒息般地喃喃道。「他的武功到底高到什麼程度呀?」
聶元夏兩眼越睜越大,忽地喉頭咕咚一聲,「夏凌生也沒了!」他顫慄地說。
「雁兒。」
「爹?」
「-……」聶文超瞥向聶冬雁。「早知他是惡閻羅?」
聶冬雁聳聳肩。「知道啊!」
「為什麼不說?」
「為什麼要說?」
「-……」聶文超正待怒罵,忽又吞回去,同所有人一樣心驚膽戰地目注場中已停下所有動作的三人,背脊發寒、心頭冒冷汗。
李慕白左右兩手各插在陰陽雙魔心口處,那兩人則低頭怔愣地看著自己胸口,好像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事,突然,李慕白雙手一收,那兩人顛覆了一下,同時抬眼瞪住李慕白,片刻後,兩人筆直地往後倒,不分先後。
夫妻倆到死仍是一條心。
看也不看一眼,李慕白慢條斯理地掐爆了最後兩顆心,神情自始至終都是那麼寧靜柔和,然後,他徐徐行向莊苑前的湖畔,就著湖水洗淨兩手,褪下黑色儒袍後再轉回來,他一接近,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退後好幾步,噤若寒蟬。
除了聶冬雁。
李慕白一靠近她,她就開始抱怨。「天哪,真的很恐怖耶!慕白,你就不能換種方式嗎?譬如一把勒死、一拳打死、一事劈死、一劍刺死、一刀砍死……啊!對了,乾脆扔進湖裡淹死不更省事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