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平山並不高,山多清泉、銀杏與奇峰怪石,尤其是怪石,更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如獅如虎,十萬峰石,形狀靈奇。
尚在遠處,李慕白即可望見山腳下綠樹掩映的別苑和小湖泊,背靠青山、面臨碧水,別苑內建築依山構建,漸進漸高,亭臺樓閣精巧大方,錯落有致,名為別苑,實為山莊。
「……後面還有一條青石路通往山上,過兩天我帶你上山去看……」
聶冬雁忙著為李慕白作介紹,李慕白始終靜靜地聆聽,不插嘴。到後來,還是聶冬雁自己先行終止了拉拉雜雜的解說,狐疑地望望騎馬在前方的父兄,再看看後面的馬車。
「喂!慕白,才剛過元宵,爹就突然說要住到別苑裡來,你不覺得奇怪嗎?」
「岳父不也解釋過了嗎?」李慕白神情安詳,泰然自若。「是有仇家要來尋仇,故而先行避開。」
聶冬雁眼一。「你信?」
李慕白沒吭聲。
聶冬雁哈了一聲。「我就知道你也不信,無論如何,你要小心點。」
「小心什麼?」李慕白淡淡地問。
「小心我爹耍什麼小人手段啊!」聶冬雁非常認真地警告他。
李慕白卻不當一回事。「-過於大驚小怪了。」
「我大驚小怪?」聶冬雁又氣又急,呱呱叫得快變成一隻老母雞了。「告訴你,我爹真的……」
「好好好,我小心、我小心,」不等她呱完,李慕白便好脾氣地順從她,輕聲細語地。「我會很小心,這樣行嗎?」
新婚夜,聶冬雁信誓旦旦的要事事聽從夫婿,結果依然故我,都是他聽她的。
不過聶冬雁擔心的也沒錯,一遷入別苑內,聶文超就決定可以開始「審問」李慕白了,在這僻靜的郊外,四周渺無人煙,就算聶冬雁要抗議,要卯起來發飆,要咆哮得盡人皆知,也不會有人給她知。
「李慕白,你……多少歲數了?」
當夜晚膳時分,聶文超就「發難」了。
「正在用膳耶!爹,你不怕消化不良,我怕,最……」
「雁雁,幫我剝只蝦好嗎?」
聶冬雁立刻明白李慕白的暗示,不甘心地瞪眼嘟嘴半天,方始不情不願地「放過」父親。
「好嘛!」
「謝謝。」李慕白輕言輕語地道謝,再轉向聶文超。「小婿今年二十六。」
「二十六?」聶文超煞有其事地搖搖頭。「對雁兒而言,未免太大了一點。」
「愛說笑,爹挑的那個什麼世子都三十好幾了!」聶冬雁一面剝蝦,一面嘲諷地咕噥。
聶文超窒了窒,旋即裝作沒聽見。「家住哪裡?」
「天山。」
「化外之地,雁兒可要辛苦了。」
「霸王莊還在蠻夷之地呢!」聶冬雁又插進來了。
聶文超又窒了一下,忍耐地捏捏鼻粱,再問。
「家裡做何營生?」
「玉石買賣。」
「買賣?真俗。」
「司馬大哥家裡開錢莊豈不更俗?爹以為每個人都像您一樣,祖上留下來大批田產,可以讓您閒閒沒事坐著等收佃租,收到佃租之後剛好拿去吃喝玩樂嗎?」
「我哪裡吃喝玩樂了?」聶文超再也忍不住。
聶冬雁譏訕地哼了哼。「杏姨不就是您玩出來的嗎?」
杏夫人愀然色變,正待破口大罵,卻被聶文超按了回去,深沉的眼註定聶冬雁,神情逐漸凝重起來。
「雁兒,-當真這麼恨我又娶了杏姨?」
「不,我不恨您又娶了杏姨,畢竟,世間專情男人能有幾何?」教人意外的,聶冬雁否認了。「我恨的是您有了杏姨之後就忘了娘,您可知道娘每天每天都在盼著您去,但娘去世前那四年,您只去看過娘三回,只因為……只因為娘又瘦又睡悴,花容月貌已離她遠去……」
聶文超愧疚地別開跟,李慕白默然不語。
聶冬雁好不容易願意面對「罪魁禍首」盡數吐露出心事,併發洩出所有的怨懟,這對她而言是好事,他不想阻止她。
「或許您要辯駁說有讓杏姨代您來看娘,先不論杏姨根本代替不了您,您可知道杏姨來看娘時總是端著一副趾高氣昂的姿態,還對娘炫耀說現在睡在爹身邊的是她,掌握聶府大權的也是她,甚至孃的孩子也是她的了,所以娘最好對她敬慎一點,否則她一個不高興,馬上可以把娘趕出聶府去等死!」
聶文超面色微變,憤然地瞥向杏夫人,後者不安的垂下臉。
「更過分的是,您把哥哥和姊姊交給杏姨去養,養得他們忘了親孃的生身之恩,竟敢跑來責備娘忘了杏姨的大恩,負了杏姨的大義,您知道娘有多痛心嗎?」
「所以……」聶元春恍然大悟。「-才不準我們進孃的忘心居?」
「你們有資格進去嗎?」聶冬雁反問。
聶元春怔愣地回想當年,然後慚愧的搖頭。「不,我們沒有資格。」
李慕白悄悄握住聶冬雁的柔荑,依然無言。
這些事他都聽她提過了,但也就是因為她業已說過一回給他聽,她才能說出第二回--第一次總是最難說出口的,現在,只要她能和「罪魁禍首」把話說開,她心中的創傷自然也能慢慢回覆。
「不,爹,我不恨您又娶了杏姨,我恨的是您對娘太薄情!」
聶文超默然片刻,忽然起身,「你們慢慢吃吧!我……還有點事。」語畢即轉身離去。
杏夫人恨恨地瞪聶冬雁一眼,也隨後追去。
反觀聶冬雁卻是一副神清氣爽的模樣,「真痛快!」她說,然後笑咪咪地招呼大家用膳。「怎麼了,你們?不吃了嗎?」
她還吃得下?眾人面面相戲。
李慕白卻是低語,「舒服多了?」
「非常多!」聶冬雁重重點頭。
「那就好,那麼……」李慕白望著她手上那隻快被捏扁的蝦。「能不能換隻蝦給我?」
「嗯?」聶冬雁一愣,低頭。「哇,這是什麼?好惡!」
李慕白輕輕咳了一下。「聽說是-要吃的蝦,我的……呃,可以稍待。」
「……不必待,先給你吃好了!」
「……」
「麼妹!」
匆匆飛掠向廚房的聶冬雁驀而飄落下來,循著聲音望去。
「司馬大哥?」
司馬青嵐微笑著迎上來。「這麼急,上哪兒去?」
「拿酒。」聶冬雁只好改用兩條腿走路。「我們在天平山頂看太湖,拿了吃的卻忘了喝的,秋香又不會輕功,慢得跟蝸牛一樣,所以我就親自來拿-!」
「這種天氣……」司馬青嵐兩眼往上看。「瞧得見太湖嗎?」
「白茫茫一片,看得見才有鬼!」聶冬雁嗤之以鼻地說。「不過慕白反倒喜歡那種氣氳,遠眺四周,視野開闊,無邊無際的藍天唯有白雲遊走其間,慕白看了直讚歎,然後就開始在那邊搖頭晃腦的唸詩和詞,我聽得腦袋又顫抖又抽筋,只好趕緊下來拿酒,慕白啊!一喝了酒就不愛開口。」
慕白、慕白、慕白,她心裡、眼裡都只有那個人嗎?
「麼妹。」
「幹嘛?你也要一起去唸詩嗎?」聶冬雁打趣道。
「不,我只是想問-……」司馬青嵐遲疑一下。「我們認識七年了,難道-對我真的一點感覺也沒有嗎?或者,只因為我是世伯挑上的人,-就徹底否決了我的一切?」
聶冬雁突然止住腳步,不可思議地望住他,「怎麼你還沒對我死心嗎?」她翻翻白眼,再嘆口氣。「好吧!那我就老實告訴你,你的條件確實很好,這點我承認,若是一般姑娘家,只要你說句話,連考慮都不用,她們一定會點得頭都掉了,可是對我來講……」
她上下瞟他兩眼。
「你很俊美,那又如何?我天天看娘又看自己,早就看到麻痺了;武學淵博?很抱歉,我沒見過;滿腹經綸?」她兩手一攤,「我又不懂,當然,你對我很好我知道,但那是為了討好我,我討厭人家討好我;最重要的是……」
兩手-腰,仰著下巴,她的表情在認真中帶著一絲嘲諷。
「你是司馬世伯的獨子,備受父母寵愛,生命一直很順遂,從不曾有過不如意的時候,也不曾經歷過任何波折,所以你無法體會別人的痛苦,無法感受別人的悲傷,即便我們認識七年,你可以說是從小看我到大,卻始終無法看到我心中的憤怒,老是把我當任性鬧彆扭的小孩子來哄來騙……」
說到這裡,她輕蔑地哼了哼。
「你的體貼是浮面的,你的關懷觸不著我的心,你所有的一切在我眼裡是膚淺的、是可笑的,有時候,我都覺得我比你更成熟!」
司馬青嵐有點難堪。「-……-不能怪我生命太平穩。」
「我沒有說怪你,我只是在告訴你為什麼我只能拿你當哥哥一樣看待,因為你就像我那兩個哥哥一樣膚淺。」聶冬雁耐心地解釋。
「我相信你也跟他們一樣,信任杏姨所說的一切,從來沒有任何懷疑,你的眼睛跟他們一樣盲目,你的心跟他們一樣幼稚,你以為好言好語的哄我騙我就是對我好,說什麼我誤會杏姨了,並不是所有的後孃都不好,勸我好好和杏姨相處就會明白杏姨人有多好。哈,那根本是在我的傷口上搓鹽巴嘛!」
聶冬雁憎厭地瞥他一眼。
「說句良心話,有時候我真的很厭惡見到你們!」
想到自己的所作所為確如她所說,司馬青嵐不由得狼狽萬分。
「李公子才大我兩歲,他就夠成熟?」
光是聽到人家提起李慕白,聶冬雁的眼神就變了,溫柔而憐惜。
「那當然,雖然慕白才大你兩歲,但他的遭遇比我更悲慘千百倍不止,他心中有個非常非常大的傷口,也許永遠都癒合不了,我的創傷對他而言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傷,所以他一眼就可以看穿我的底細,一句話就可以打動我的心,一個細微的舉動就可以消弭我的悲痛。這些,你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i
「可是他……」司馬青嵐有些難以置信。「看不出來。」
「所以才讓人更心痛啊!」聶冬雁轉身繼續步向廚房。「他把一切都藏在心底深處,表面上是那麼柔和安詳,天知道他心裡流了多少血。」
受創越重的人傷口埋得越深,如果你看不見他的傷痕,表示他的創傷確實很沉重。
憶起李慕白曾說過的話,司馬青嵐終於瞭解唯有受過傷的人才講得出那種感受。可是,這樣未免太不公平,難不成一定要他身受創傷才能打動心愛的人的心嗎?
「照-這麼說,你們不過是在互舔傷口而已呀!」
「錯,只有他在撫慰我的傷口,我還沒有辦法碰觸到他的傷口。順便再告訴你一件事……」停步於廚房門外,聶冬雁斜睨著他。
「也許你不相信,但其實他並不喜歡我,是我請外公逼他,他才不得不和我成親,即使如此,他依然是個最溫柔的好夫婿,雖然沒有濃情蜜意,沒有愛語綿綿,但他真心體貼我、關懷我,對他,我是死心塌地,愛得發狂,無論爹有什麼打算,我都不會離開他,這話,麻煩你轉告爹,謝啦!」
話落,她就轉身進廚房裡去了,司馬青嵐則震驚得一時無法作出任何反應。
李慕白不喜歡她?
而且,竟然是她逼李慕白娶她的?
那個男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說是有仇家要上門尋仇,所以不得不暫避,這自然是藉口,卻沒想到藉口會變成事實,這是聶文超始料所未曾及的結果。
這日,聶文超一早便將女兒召喚去,鄭而重之地宣佈他不會再故意挑剔李慕白--反正不管他怎麼挑,聶冬雁都有辦法一一駁回,而且駁得他很難看,一點也不顧他的面子有多薄,死命扒他的灰、刨他的底,使他在晚輩面前丟盡臉面。
說要罵回去嘛,偏偏不管說什麼理虧的都是他,身為老爹是他唯一偉大的地方,可惜這點好像不怎麼管用。
「聶府是武林世家,身為我聶文超的女婿,必然擁有足以保護我女兒的能耐,這是我必須堅持的,-要知道,聶府上下除了下人之外,每個都有一身不俗的武功,包括-娘在內。所以,-去叫他準備好,午膳過後爹要好好試試他有多少能力保護。」
盯著掩不住得意之色的爹爹,聶冬雁面無表情,半晌不吭聲,驀而轉身就走,也不作任何回答。
「別忘了呀!」
聶文超洋洋得意的囑咐追在後面,還有聶元春,他也跟了上來。
「麼妹,別怪爹,有這層顧慮也是不得已,要知道,人在江湖免不了有仇家,若是麼妹夫沒有能力保護-,爹又怎能放得下心讓-跟他走呢?杏姨說的好,畢竟-是……呃……」
聶元春驀然噤聲,因為司馬青嵐猛然撞了他一下,撞得他滿頭霧水,正自疑惑問,突然聽見聶冬雁嘲諷的冷哼。
果然是杏姨!
那女人就是見不得她好,總是滿口甜言蜜語的陷害別人,這回也是,明明知道李慕白不會武功--至少他們都這麼認為,卻故意要爹來試他的武功,明擺著就是要好好整一整李慕白。
當然,她是不擔心李慕白真的會被整,但她並不希望讓他們知道李慕白會武功,因為他的武功太高強,爹爹必定會追問他到底是江湖中的哪一位,屆時她該如何回答?
老實說李慕白就是閻羅谷的惡閻羅?
不行,這麼一來,他們每一個人都會堅決反對到底!
那麼,騙他們?
算了吧!李慕白不喜歡說謊騙人,一句話還沒說完,馬腳就跑出來好幾只了。
唉,這樣不行,那樣不行,到底能怎樣?
祈求天下雨?
「雁雁。」
「嗯?」
「-在想什麼?」
「沒在想什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