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不知所措的看著她。
司琪搖搖頭,「算了,走吧!」拉住他的手——他馬上又臉紅了,快步走。
「到哪裡?」
「你租過漫畫書嗎?」
「沒有。」
「我就知道,所以啦,我要帶你去租漫畫呀!」
*********
文-依然每天比司琪更早到福和橋下,不過他不再帶畫本,反而帶著一整袋的少年漫畫,司琪教舞,他就靠在牆邊看得津津有味,運動結束,司琪就會過來和他一起閒聊五四三。
這樣十多天過去,司琪注意到文-不再動不動就臉紅了。
於是,這日教舞結束後,司琪並沒有立刻收拾伴唱機,反而放了另一首柔和的輕音樂,文-訝異的抬眼看是怎麼一回事,恰好見到司琪走到他面前,一本正經的邀請他。
「請問先生能陪我跳支舞嗎?」
啪噠,漫畫掉了,沒想到她會來這一招,文-頓時手足無措的漲紅了臉。
「我……我跳得不是很好。」
真是的,以為他不會臉紅了說!
「這種舞無所謂跳得好不好,只要會跟著音樂動就行了。」勸誘。
「可……可是……」猶豫。
「拒絕女性的邀舞是不禮貌的喔!」恐嚇。
「我……我……好吧!」屈服。
在司琪半哄誘半威嚇的邀請三部曲之下,文-只好硬起頭皮牽起她的柔荑,另一手扶上她的腰,和她一起隨著音樂緩慢的搖動。
「哇,你的手是冰的耶,你很緊張嗎?」
「……不緊張才怪!」文-有點像小孩子賭氣似的小聲咕噥。
她忍俊不住失笑。「為什麼?因為我嗎?你不可能從沒和女孩子跳過舞吧?」
「……有。」
「既然有,現在為什麼會這麼緊張?」
「……我比你更想知道。」
她哈哈大笑,「好吧、好吧,那我們隨便哈啦一下轉移你的注意力,也許你就不會這麼緊張了。嗯……」想了一下。「對了,你什麼時候開始畫我的?」換句話說,他是什麼時候開始盯住她看的?
「……從第一天見到你。」
「哇!」
「那……那不能怪我!」文-囁嚅地辯解。「我不相信你自己不知道,幾乎所有男人一見到你就會盯住你看!」
她當然知道。
從小到大不知有多少男生追她,鄰居、同學、朋友、陌生人,壓垮整座中正橋都沒問題,星探攔路糾纏也是常事,還追到她家來呢,因為她很漂亮,不,更正,是十分漂亮,身材又超正點,司爸爸還堅持要她去學防身術以保護自己。
不過她最迷人的地方並不是她的美貌或身材,而是她對生命的熱忱、對服務的熱心。
她總是那麼熱忱的以助人為樂,無論誰請她幫忙,只要她能力所及,她必定幫忙幫到底,就算沒有人請她幫忙,一旦被她看見了誰有麻煩,她也會主動湊上去幫忙,只要能幫上人家,不管有多辛苦都無所謂。
如此熱情的心,使她整個人就像是一把熱情的火,燦爛又溫暖。
「你認為我很漂亮?」司琪漫不經心的問。
「不,你很美!」文-發自內心由衷讚譽。「尤其是當你拚命挖水溝弄得一身又臭又髒,只為了替鄰家小弟弟找回心愛的胸章時,你很美!當你撐著傘在雨中整整等了三個多鐘頭,只因為鄰居阿嬸的狗跑出去了,她請你幫她在路口等,一看到狗就帶回家時,你好美!還有當你硬揹著拐了腳的老阿嬤回家,累得當街坐在地上喘氣時,你更美!」
司琪失笑。「原來都被你看去了,真丟臉,我喘得跟狗一樣流口水呢!」
文-深深望進她的眼,看的是她的心,不是她的外表。「你很美!」他堅定的又重複了一次。
她漂亮的外表吸引的是人們的目光,但她熱情的心吸引的卻是人們的心。
司琪哈哈大笑。「你眼睛脫窗了,不然就是審美觀念有問題,我最醜的時候,你竟然說我漂亮!」
不與她爭辯,文-帶著她轉了一圈,再問:「你為什麼要我和你跳舞?」
司琪聳聳肩。「我想你只是被親人保護得太過頭,缺少和人溝通的經驗,想說讓你先習慣和人相處,等我開學後,要是有人找我去跳舞或ktv,我就可以帶你去,讓你自己去交朋友,這麼一來,你就不會再……」本想說寂寞,話到嘴邊又收回去。「無聊。」
總之,就是要幫他。
「又為什麼要我看漫畫?」
「既然你現在不用上班,就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譬如畫漫畫。不過在自己動手之前,你得先看看別人怎麼畫,如何構思、如何分鏡等等,之後再自己做嘗試,說不定將來有一天你真的能夠成為漫畫家呢!」
能夠以自己的興趣為工作,他就更不會寂寞了。
「你真的很喜歡幫助人。」文-低喃。
「沒辦法,遺傳基因作怪!」司琪滑稽的咧咧嘴。「十年前,當我弟弟開始上小學之後,我爸就離開我們了……」
文-雙眸睜了一下,司琪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麼。
「請別自己編故事,謝謝!」她沒好氣的白他一眼。「我爸是加入‘無國界醫生’行列,這是他最大的志願:為那些苦難的人服務。而我媽則留在臺灣照顧孩子,併為鄰里的人服務,所以她才會到這邊來教舞……」
每次提到媽媽,她臉上的光芒總是會稍微黯一下,但很快就恢復原狀。
「還有我大哥,他是外科醫生,二哥內科實習剛結束,等二哥退伍能夠撐起養這個家的責任之後,大哥也要去找我爸;三姊專修國際法,我念的是公共衛生,也都是為了加入‘無國界醫生’而準備。」
「你們一家人真偉大!」文-驚歎。
「哪裡是偉大,只是盡我們所能去做,」司琪不以為然地踢回他的偉大。「這世界上有太多需要幫助的人,有人捐款、有人出力,我們選擇出力,如此而已。」
「但如果你們結婚了呢?」
「那就要回到臺灣來,依照爸爸的要求,先安頓好自己的家,等孩子上小學之後再回去,就像他一樣。不然我們一定無法專心工作,孩子也會因為缺乏父愛或母愛而出現個性偏差。不能因為我們做的是正確的事,就期待孩子一定要諒解,那是最不負責任的想法。」
「你爸爸是個很了不起的人。」文-語出衷心的讚佩。
「那當然!」司琪得意洋洋的接受他的贊-,再頑皮的對他眨一下眼。「瞧,我就說吧,現在你不是很自在了嗎?」
文-一怔,旋即驚恐的發現他已經不只是扶著她而已,他們根本是貼著身體跳舞,頓時駭得猛然推開司琪,使她登登登連退三大步,一時也被他的反應嚇到了,滿臉錯愕。
好半天后……
「唔,我看你需要多來幾次特訓!」
*********
接下來的日子裡,文-不但要看漫畫,還要陪司琪跳舞,直到他不會動不動就臉紅,也不會推開她,能夠很自然的跟她相處,整整花費了一個半月的時間。
閉俗的男人真難搞!
不過,在他習慣她的同時,她也對自己感到有點疑惑,向來她都不喜歡和同一個男生相處太久,單獨出去玩頂多兩、三次,一來是避免對方誤會自己對他有興趣,二來是她的確沒興趣。
但在與文-在一起的每一刻裡,她卻只想到要如何讓對方放鬆,如何讓對方儘快習慣自己,其他問題都不在她的思考範圍之內,既不會考慮到對方會不會誤會,也不會像過去那樣,和男生出去玩個兩、三回就開始覺得無趣。
相反的,現在每當清晨出發到福和橋下的一路上,她都會覺得有點小興奮,好像小學生在學校旅行的前一夜,那種滿懷期待又有些緊張的興奮。
是因為她太積極想要幫他嗎?
「今天還要跳舞嗎?」
「不,今天……」她牽起文-的手,注意到他沒有臉紅,很好,有進步。「我要把你介紹給那些阿婆、阿嬤們。」
「她們?」文-困惑地讓她牽著走。「為什麼?」
「我說過,要你習慣和人相處,這個人可不只我一個,是所有人。現在,你已經習慣我了,下一步就是其他人,慢慢的你就會了解和人相處其實並不是很困難的事。」
文-的表情很奇怪,但沒有再說什麼,任由司琪把他丟進那群最高等級的野獸圈中,然後自己退開遠遠的,免得文-向她求救。
然而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文-竟然沒有出現她預想中的狼狽窘境,身陷猛獸環伺的極惡險地,他不但不緊張,也不會臉紅,更不會結巴,雖然多半都是他在聽那些阿婆、阿嬤們呱啦呱啦的講,不過他總是十分專注的聆聽,唇畔掛著淡淡的笑,清秀的臉上一片沉靜,絲毫沒有侷促不安的樣子,偶爾一句話,總是博得阿婆、阿嬤們合不攏嘴的笑聲。
是怎樣,他終於練成神功了嗎?
心頭一片疑惑,當文-自行脫身回到她身邊時,她立刻提出質問:「文-,你說你身體不好,不能跟我們一起跳舞,其實只是個藉口對不對?」
文-怔了怔。「我為什麼要說那種藉口?」
「本來我以為是你太閉俗,不知道如何和別人相處,但現在看來……」她仰起臉,用指責的目光盯住他。「是你自己根本不想走出來接觸其他人對不對?」
「我從來沒有說過我不知道如何和別人相處。」文-慢吞吞地說。
「所以是你自己不想走出來接觸其他人羅?」
「也不是。」
「那是為什麼?」司琪絲毫不放鬆的繼續追問。「為什麼你總是自己一個人在那邊畫畫,又不肯和我們一起跳舞?」想幫他,非得找出真正的障礙在哪裡不可。
「因為……」文-咳了咳,雙頰有點赧紅。「我想專心畫你。」
司琪呆了一呆。「專心畫我?」
文-頷首。「至於我不和你們一起跳舞,真的是因為我的身體不好。」
「是嗎?」
「真的,我發誓!」
看他認真的表情,好像不是騙她的,可是她也看不出他的身體到底不好在哪裡,事實上,他雖然瘦了一點,但看上去相當健朗,實在不像身體不好的人,那麼,他究竟為什麼要騙她呢?
兩天後,她才知道文-是真的身體不好,不是騙她的。
*********
暑期雖然是學生最渴望的假期,但也不可能天天從早玩到晚,就算不缺吃喝玩樂的「經費」,自己也會玩膩,所以很多學生都會趁暑假去打工賺零用錢,不缺錢的就賺經驗。
往年暑假司琪也會去打工,但今年為了幫文-交朋友,她沒有去打工,於是就多出了許多無聊的空檔,只好到處找人問需不需要她幫忙,即使如此,也不可能隨時都有人需要幫助。
譬如這天下午,她就找不到人讓她發揮雞婆功,只好窩在家裡啃指甲,不到三分鐘就閒得快抓狂,於是跑到鄰居家硬要替他們家的狗洗澎澎,不過把狗弄乾就不屬於她的工作範圍之內了,眼見鄰居家那三個頑皮的小鬼滿客廳追著狗跑,灑得滿地都是水,颱風沒來,他們家已經淹水了。
不干她的事!
她暗忖,趕緊退到門口,遠離侏羅紀戰場,就在這時,她聽到天際傳來一陣雷鳴,十秒後,傾盆大雨就刷的一下落下來了。
下意識的,她再退出兩步到陽臺探頭看雨下得究竟有多大,不經意瞧見巷子口那頭淋著雨跑來一個人,特高的個子,瘦削的身材,不用猜,是文-,他手上還拎著一個租書店的塑膠袋,八成是去租漫畫,回來時恰好碰上這場雷陣雨。
她並沒有想到要拿傘下去給他,因為他再跑幾步就到家了。
不意就在他家門前兩步,他猝然一個踉蹌跌下去,一手撐在地上,一手揪住胸口站不起來了。見狀,司琪毫不猶豫的開門撞出去,三階並作兩階跳下樓,開啟大門衝出去。
咦?沒人?
惶急間,她看到十二號樓下的大門是開著的,立刻拔腿衝進去,果然見到文-就在樓梯間,半躺在一個人懷裡喘息,一個跟文-一樣高挑的男人。
「深呼吸,阿-,深呼吸!」
她馬上跑過去跪在文-身邊,焦急的問:「他怎麼了?」
那男人飛快的瞄她一下,「發作了,他不應該跑步的。」然後把文-挪進她懷裡。「幫忙抱一下。」
她抱緊了文-,眼看他痛苦的喘著氣,滿頭冷汗,她有點心慌,還有點心痛。
「不需要給他吃什麼藥嗎?」
「不需要,」那男人說,從懷裡掏出一個扁平的盒子開啟,拿出一支針筒和藥瓶,「只要讓他平靜下來休息十分鐘到二十分鐘就可以恢復,不過……」把藥瓶裡的藥水汲入針筒內,「之後他最好能臥床休息一天。」扔開藥瓶,將針筒戮入文-的手臂。「這個可以讓他儘快恢復。」
「他究竟是什麼病?」
「他沒有病。」
「咦?可是他……」她疑惑的低頭看文。「他這……這是……」
「他只是身體不好。」那男人一邊收拾藥瓶和針筒,一邊漫不經心的回答她。
司琪還是不太明白,不過這時候她終於注意到眼前的男人似乎和文-很熟,還直呼阿。
「你是誰?」
「邵風,文-的七表哥。」他無奈的嘆息。「阿-堅持要自己一個人住,可是大家都不放心,所以就派我在暗中盯住他,果然他又發作了。不過這樣也好……」
「又發作了哪裡好?」司琪脫口問。
邵風沒有回答她,兀自望著文-微笑。「你沒忘記約定吧,阿-?只要發作一次,你就不能拒絕我和你住在一起。」
司琪愕然低眸,這才發現文-已恢復平靜,他緩緩睜開眼,苦笑。
「我就猜到是你在跟著我,七哥。」
「你自己一個人住,沒有人放心得下呀!」說著,邵風小心翼翼的將文-扶起來。「站得起來嗎?」
文-閉了閉眼。「可以。」
邵風和司琪一起將文-撐起來,然後把文-的手臂掛上他肩頭,司琪扶著文-另一邊。
「可以上樓嗎?」
文-咬咬牙。「可以。」
好不容易把文-扶上二樓,他一躺上床就睡著了,司琪在床邊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原來他真的不能做激烈運動。」她喃喃自語。
「你以為他騙你的?」
「呃?」司琪回頭,不好意思的發現自己竟然忘了邵風的存在,「啊,對啊,我以為他是騙我的呢!」她坦承,一邊尾隨邵風離開文-的臥室,兩眼瞪著前方那根竹竿,懷疑他是不是常常撞到門楣。
「嘖,他說他家的人都很高,看來也不是騙我的!」
邵風笑了。「我只有一九0,比阿-矮。」
「不過你比他粗獷多了。」
「他長得像他媽媽,一個秀秀氣氣的蘇州小姐。」
邵風逕行轉入廚房——沒有撞到頭,司琪也跟在後面進去。
「我說啊,你們不覺得保護他保護過頭了嗎?就算他父母雙亡比較孤單,可是他都二十七歲了,早該獨立生活了!」
邵風回眸注視她,眼神奇異,透著某種不可解的含義。
「哪天有機會你可以問問他,他爸爸是如何去世的,如果他肯告訴你的話,你就會明白為什麼我們會這麼保護他。」
「可是你們感覺不到他很寂寞嗎?」司琪憤慨地抗議。「你們這樣保護他,把他的生活侷限在一個安全但寂寞的圈子裡,使他交不到任何朋友,你們不覺得他很可憐嗎?」
「我們當然知道他很寂寞,可是……」邵風嘆息,哀傷的。「你錯了,他不是因為你所認為的因素而感到寂寞。」
「那是什麼?」
「他爸爸的去世。」
又是他爸爸的死!
「究竟是……」
「別問我,那種事只有阿-有資格告訴你。」
話落,邵風逕自開火煮稀飯,開冰箱拿雞蛋拿肉絲,不再理會她,氣得司琪直瞪眼。
好,他不說是吧?
沒關係,她會去問文-,不相信那會有什麼不好說的,除非他爸爸是被謀殺、暗殺……
不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