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有五千年文化,埃及也有五千年曆史,在同樣悠長的時光中塑造出不同的宗教世界,各自流傳下來不同的文化古蹟、歷史傳說留待後人瞻仰、研究,倘若有機會的話,司琪一定會花時間好好欣賞一下。
但這回不行,這回她的目的是蘇丹,因此在遊覽過開羅附近的金字塔和獅身人面像之後,當高群保提議搭尼羅河遊輪到南部的亞斯文,司琪就說她要搭火車比較快,沒想到高群保竟也改口說要大家一起搭火車。
「我要先到蘇丹去看我爸爸。」司琪只好說出老實話。
「蘇丹?」高群保驚叫。「但那裡在打仗啊!」
「蘇丹政府和叛軍已經簽下和平協定,沒事了。」
「才怪,還有其他叛軍沒簽。」
「聯合國維和部隊會在那裡。」
「還沒派過去呢!」
「無論如何,我要先去蘇丹!」
語畢,司琪拉著文-轉頭就走,後頭追來高群保的大叫。
「我們會搭遊輪到亞斯文,然後在那裡等你!」
「不用!」誰要他等啊!
「我們會等你!」
自己去等到死吧!
既然講開了,司琪和文-乾脆直接搭飛機到蘇丹首都喀土木,然後,他們必須請向導送他們到目的地。
「嚮導該到哪裡去找?」頭一回出國,司琪真的什麼都不懂。「旅行社嗎?」
「我來找吧!」文-泰然自若的承擔下責任。
他打了一通電話——阿拉伯語,不久,一位粗悍的黑人開著改裝箱型車來,兩人又用阿拉伯語談了幾句,文-便叫她上車,先到市場去買東干特別是礦泉水和食物,幾乎塞滿了整個車廂,之後他們才上路。
崎嶇不平的路上淨是水坑和泥濘,多半是不久前才下過雨,可是空氣中仍充滿了沙塵,隨著呼吸飛進嘴裡,司琪只好捂著嘴說話。
「文。」
「嗯?」
「你會講阿拉伯語呢!」
「工作需要。」
「……你到底是在做什麼工作?」
終於,司琪開始對文-的工作興起好奇心。
「在公司上班啊!」
「……」
*********
蘇丹是非洲國家,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黑人,統治階層卻是不到百分之二十的阿拉伯人,這就是會引起內戰的原因:黑人受到不平等待遇。至於戰區在哪裡?
蘇丹西部的達爾富高地。
出發兩天後,黑人嚮導便將文-和司琪送抵達爾富高地,那裡已是一片瘡痍,近兩百萬平民被迫逃離家園,黑色難民擠滿了難民營,他們的家和村莊被焚燬,牲畜、植物和種子被掠奪,田地已荒廢,許多地區因雨季的來臨連交通也斷絕了,幸好司爸爸駐診的小鎮仍然通行無阻。
他們先行找到國際救援人員的營地,經過辦事處人員的指點,再轉至難民營外圍,司琪一下車便沒命奔向那棟用禾稈和塑膠搭建,再鋪上木和竹枝的簡陋診所,一路跑一路叫。
「爸爸!爸爸!」
診所內,地上鋪著一大片竹蓆,一群等待看診的病患靜靜的坐了一整片,最裡面的角落有張小桌子,桌前那位頭髮灰白的東方人醫生聞聲愕然轉頭望過來,一看清是誰在呼喚他,頓時瞪凸了眼,聽診器掉了。
「小小小……小琪?」
「爸爸,我好想你喔!」司琪衝過去抱住司爸爸。
「這這這……」司爸爸手足無措地環住女兒。「這是怎麼一回事?」
「爸爸,你沒空回去,我只好來看你了嘛!」
「胡鬧!真是胡鬧!」司爸爸不知道該生氣還是高興才好。「你怎能來這種地方,你以為是到墾丁公園度假嗎?還有,你不要告訴我說你是自己來的!」
「人家才沒有那麼呆呢!」司琪回眸,文-已在她身後。「他陪我來的。」
「他又是誰?」司爸爸困惑地打量文。
「文-,我的男朋友。」
「伯父。」文-恭恭敬敬的叫了一聲。
「哦?」司爸爸雙眉一挑,更仔細端詳,上上下下檢視個夠,「嗯嗯,等我工作完畢,我再來好好問個清楚。」說著,視線又回到女兒身上。「你這孩子,怎麼可以不提前通知一聲就跑來找我呢!」
司琪吐吐舌頭。「我要是通知爸爸,爸爸會讓我來嗎?」
「所以我說你胡鬧,」司爸爸又搖頭又嘆氣。「爸爸正在等候同事來接替我,最多再過一個星期,我就會回臺灣了呀!」
「哎?」司琪頓時傻了。「真的?」
「你以為爸爸忘了你今年滿二十歲了嗎?我當然會回去,雖然來不及替你慶祝生日,起碼也要陪陪你,順便替你媽媽掃墓。」司爸爸雙目進出慈祥的光芒。「不過,既然來了就來了,你就跟爸爸一起回去吧。現在,爸爸還要工作,你還是先回營地,等爸爸工作結束後再和你好好聊聊。」
「遵命!」
司琪開心的親親司爸爸的臉頰,再和文-一起踏著雀躍的腳步離開診所,想到爸爸將會和她一起回臺灣,她的心情不由得愈來愈high。
「沒想到爸爸還記得我今年滿二十呢!」
「我相信他應該會記得。」
「但我真的以為他忘了,像大哥、二哥和三姊滿二十歲的時候,爸爸都有特別替他們慶祝,但這回在他寄回來的伊媚兒裡一點都沒提到,所以我才想說他一定是忘了,沒想到他竟然記得。」
「……」
聽不到文-的回應,司琪不禁疑惑地側眸看去,但見他若有所思的望定前方,眉宇間蹙著淺淺的皺褶,她才想到自己只顧高興爸爸要和她回臺灣,忘了文-再也見不到他爸爸了,不禁滿心愧疚。
「對不起,文。」
文-回過神來,愕然瞥她一眼。「為什麼說對不起?」
司琪唇畔浮上歉然的笑。「我忘了你爸爸……」
文-淡然一哂。「沒什麼,我剛剛只是想到我媽媽生下我三年後就去世了,爸爸說他不打算再婚,所以我是他唯一的孩子,等我滿二十歲的時候,他一定會好好替我慶祝一下……」
他半落下眸子。「雖然他沒有機會實現承諾,但叔叔和姑姑替他完成了這件事,我滿二十歲的時候,叔叔和姑姑特意舉辦一場盛大的宴會來替我慶祝,好讓所有人都知道我爸爸的寶貝兒子成年了,我想,就算爸爸在世也不可能做得更好吧!」
「他們是全心全意要代替你爸爸和媽媽來疼愛你的。」那樣的呵護寵愛,親生父母也不過如此而已。
「確實。」文-又瞥她一下。「小琪,你不想和我結婚嗎?」
又來了!
司琪咧嘴一笑,眼底閃爍著頑皮的光采。「當然想。」
「那你究竟什麼時候才肯答應嫁給我?」
「我早晚總會和你結婚的,不過不是現在。」
「但我想盡快呀!」
「想快啊?路上隨便抓個人去快吧!」
文-無言。
看樣子他的求婚記還得上演好長一段時間呢!
*********
所有國際救援人員都住宿在有守衛人員的營地,四周圍繞著混凝土磚牆,一半磚一半木搭成的陋屋裡擺著十幾張會發出吱呀怪叫聲的木板床,有蚊帳,但並沒有特別分隔開男女,廚房裡只有煤氣爐和煤氣推動的冰箱,烤箱、微波爐那種東西聽都沒聽過。
洗澡僅提供一桶水和一支水龍頭,請自己決定如何搭配,先潑水或先轉水龍頭都可以;汽油發電機也只有在晚上八時至十一時運作,其他時間得點蠟燭來品嚐古人那種西窗翦燭的文雅意境;廁所是最原始的茅坑,不供應沖水系統,麻煩自己吐口水,謝謝。
再加上許多不請自來的訪客,蒼蠅、飛蛾、蚊子、青蛙、蜥蜴和蜘蛛,對享受慣文明生活的人而言,這簡直是一整個地獄,但與難民營那種用禾稈、竹枝和帆布搭成的茅屋,飲水竟是白色的泥水相比,這已是天堂。
「你想做什麼?」見司琪掏出手機來,文-問。
「打電話回家報平安呀!」
「我想應該打不通。」
「咦?真的耶!」司琪皺眉瞪著手機螢幕,一點訊號都沒有。「但高群保明明說手機可以用的。」
「現在是雨季,這裡的手機基地臺很容易被大雨破壞,我看起碼要兩、三個月後才能修理復原。」文-掏出他的手機。「用我的手機吧,這支是衛星電話,應該沒問題。」
「原來你有兩支手機。」司琪驚訝的接過來前後翻看。
「工作需要。」文-應道。
「這句臺詞不流行了,」司琪沒有抬頭,繼續翻來覆去的檢視那支衛星手機,比一般手機要大一點、重一些。「請你換一句,ok?」
「……我喜歡?」
司琪橫他一眼,逕自拉開天線,按鍵打回家報平安。
「喂,三姊?我是小琪啦,跟你講喔,爸爸說……」
文-在一旁默默等待,她注意到他的神情有絲不安,彷彿在猶豫、在考慮,又像是在憂慮、在煩惱。
他在擔心什麼呢?
晚上七時,天開始黑了,司爸爸才回到營地裡來,用過簡單的晚餐後,司爸爸便捉來文-仔細詢問,得知文-是在家族公司裡上班時顯現出滿意的表情,再得知文-兼職畫漫畫時又有點愕然,但並沒有不悅的表示。
「找物件要睜大眼睛仔細看清楚,一日一認定了對方就不能三心二意,感情的事是不容許你玩遊戲似的再重來的。」這是他唯一的忠告。
司琪頓時笑開了。
爸爸同意了!
*********
在達爾富的第一夜,由於太疲累,司琪幾乎一倒下就睡著了,卻在凌晨兩點被「砰!砰!」聲響驚醒過來,並很快意識到那是槍聲,從不遠的地方傳來,她正想跳下床一路逃回臺灣去,臨床的司爸爸卻對她搖搖頭,然後蒙上被子繼續睡他的。
雖然司爸爸表現得毫不在意,但司琪翻來覆去就是無法再入眠,這可是她生平第一次聽到真正的槍聲呢!
直至聽到守衛巡視的腳步聲,她才逐漸安心下來,閉上眼再次睡過去。
早上五點左右,遠處的回教寺院傳來伊斯蘭教徒的頌禱聲,正式宣告一天的開始,七點前,所有工作人員在一起享用早餐,當地麵包抹上果醬配茶或咖啡,不可口,但起碼能填飽肚子。
「爸,爸,昨晚那真是槍聲嗎?」她有點興奮地問。「大家怎麼都不害怕?」
司爸爸莞爾。「在這裡每晚都會有槍聲,你最好不要大驚小怪。」
「是喔,原來大家都習慣了。」眸子飛向身旁。「那你呢?文-,你也不害怕嗎?」
「我是男人。」文-沉靜的回道。
「男人就很了不起?」
「……不,男人害怕也不能說出來。」
標準見風轉舵的回答,司爸爸不禁失笑,司琪嬌嗔地橫他一眼。
「爸,有什麼好笑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