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什麼、沒什麼,我要去工作了,你們自己逛逛吧,可別跑太遠了哦!」
在這裡,早上的道路相當繁忙,聯合國和各個救援組織的汽車來來往往,司琪拿數位相機拍了幾張,隨即拉上文-跟著司爸爸搭一趟順風車。
隨後,在難民營裡,她在無比震驚的感受下拍下一張張令人心酸的照片,營內一萬兩千名難民中有很多婦女和小孩都是家裡的唯一倖存者,大部分男人和大一點的少年都在阿拉伯民兵的襲擊中被殺。
同時,透過文-的翻譯,她瞭解了戰爭到底因何而起,開戰之後他們又經歷多少災難、失去多少親人,將來更不知究竟會如何?
「她說……」文-低沉地道。「她爸爸和姊姊被政府的阿拉伯民兵殺死,她被強暴生了一個孩子不到一歲就死了,但她們在任何時候都不會哭叫,被強姦時不會,生產時不會,孩子死了也不會,如果她們允許自己感到痛苦,就會不知道如何生存下去了!」
目注那位用寬大的布巾包裹住頭和全身的年輕黑女人,司琪鼻頭愈來愈酸澀。
如此堅忍的毅力,強悍的生命力,無論多麼艱辛的環境,多麼困頓的生活,她們依然盡全力掙扎,努力要多活過一秒鐘、一分鐘,從來沒想過要放棄,這才是生命的真諦呀!
而所謂的「文明人」卻只要稍微遭受一點挫折,就會想到「活不下去了」這幾個字,是那樣軟弱又無力,連人家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
「她們……好堅強!」司琪的聲音有點哽咽。
「你瞭解了?」文-溫柔地環住她肩頭。
「我開始有點了解了。」
「還要再看嗎?」
「當然要,既然開始瞭解了,我就要徹底瞭解!」
「好,那我們走吧!」
於是他們繼續往前走,與驢子拖拉的水車交錯而過,黑人小孩拿著各種不同的塑膠器皿去裝水,對他們來說,光是那個可以盛裝乾淨食用水的器皿就是比黃金更值錢的奢侈品。
「文。」
「嗯?」
「你會買那麼多食物和水來,是因為你早就知道這裡的狀況嗎?」
「這裡最缺乏的就是食物和乾淨的食用水,我們沒有權利到這裡來分走他們的配給。」
「所以,你一點也不感到意外?」
「嗯。」
這點倒不奇怪,畢竟國際間也報導了不少蘇丹難民營的狀況,只要看過那種報導,就會知道這裡最缺乏的是水和食物,難得的是他能考慮到這點,她就沒有,當時她一心只思量著要如何儘快找到爸爸。
然而她感到納悶的並不是這點,而是……
「也不感到震驚?不感到駭異?」
「嗯。」
「為什麼?」
「……因為我也經歷過同樣悲慘的境況。」
*********
說是一個星期,結果那位接手的同事在兩個星期後才到達。
不過在這兩個星期裡,司琪並沒有浪費一分一秒,她很認真的去了解一切,用眼睛把一切都看進心裡去,然後,她開始拉著文-到處去幫忙,從營地裡幫到診所內,再從診所幫到難民營裡,只要能幫上忙的,她就過去報到。
在診所裡幫忙兩天後,她才知道由於其他救援組織也在區內提供醫療服務,所以無國界醫生的診所集中資源為這裡被忽略的一群——婦女提供醫療服務,多半是性暴力方面的問題,不過仍不時有受槍傷的男性患者被緊急送到這裡來。
「為什麼老是把受槍傷的男人往這裡送呢?」這種忙她幫不上呀!
「醫生沒有選擇病人的權利,槍傷是急診,自然要往最近的醫療站送。」司爸爸一邊為傷患做治療,一邊回答女兒的問題。
「這是……阿拉伯民兵乾的好事?」
「不然你以為是什麼?難民互相殘殺?難民是手無寸鐵的。」
「可是阿拉伯民兵闖進難民營裡來幹嘛?」
「搶食物和水啊!」
所以天天都聽得到槍聲,受槍傷的人也天天都出現。
至於難民營內,食物和飲水一直是最重要的問題,另外,醫療方面也很麻煩,因為他們生病了都會拖到奄奄一息才去看醫生,或者受了傷也會自己先貼上那種百年流傳下來的正宗土膏藥,直到發爛發臭了再去向醫生求救。
不過,即使生活環境惡劣到極點,但很奇怪,難民營中的黑人小孩雙眼仍然流露著好奇和純真,對他們來說,只要可以和家人一起、與小朋友在沙堆上玩耍、有乾淨食水和不用捱餓,這已是上天一大恩賜了。
到了晚上,基於安全理由,小鎮會實施戒嚴,營地裡的人員在晚上九時至翌日都沒有配備槍械。
這等於是變相的被禁錮,儘管如此,司琪也能自得其樂的想點子打發時間。
雖然這裡的生活只有無聊又無趣兩詞可言,沒有電視或漫畫小說,也不能上網哈啦玩遊戲,電臺更沒有中文頻道節目,連英文頻道也沒有,但起碼她能嘗試利用有限的材料煮出一頓「豐i盛」的晚餐,這也是一項很有趣的挑戰。
晚餐後,司琪和文-一起出去散步!自然還是在營地內。
「文-,聽說今天游擊隊騎馬闖進難民營裡抓人呢!」
「放心,那些被抓的人很快就會逃回來。」
白天剛下過一場暴風雨,雨後空氣清爽恰人,夜晚顯得特別涼快,夜空也格外澄淨,星星在天上眨巴著眼,文-背靠圍牆,雙臂圈住背貼在他身上的司琪,兩人一起仰頭望,也對星星眨眼。
「為什麼?他們不是自己族人嗎?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強迫自己族人?」
「他們只是用想到的任何方法來持續這場鬥爭,直到他們得到政府的公平對待為止。」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誰知道,但阿拉伯人是不可能輕易放棄既得利益的。」
司琪回過身去仰起眸子,文-俯下眼來與她對視,兩雙瞳眸都在黑暗中閃著奇異的光芒。
「所以這些黑人就必須繼續苦下去?」
「他們會堅持下去的。」
他們四目相對好半晌。
「文。」
「什麼?」
「你知道嗎?我真的覺得他們比我這種在平穩中成長,從不知何謂‘拚命努力活下去’的人更有資格活下去。」
「我想,你真的瞭解了。」
「是的,我瞭解了。」司琪輕輕道。「那麼,你說你也經歷過同樣悲慘的境況,可以告訴我到底是什麼嗎?」
「……回臺灣再告訴你。」
司琪又凝視他片刻,點點頭,再轉回去背靠在他胸前仰頭看星星。
「文。」
「嗯?」
「我愛你。」
圈在她腰際上的手臂猝然收緊。
「……我也愛你。」
*********
終於,司爸爸可以回臺灣了,離開達爾富當日早上,在診所內等候車子送他們到喀土木期間,又有三個受槍傷的男人被送來,其中一個不久就死了,因為診所內當地人相信,血就是生命,所以他們十分抗拒捐血。
死者的親人並沒有呼天搶地,即使是他的妻子也沒有大哭大叫,只是黯然垂淚,眼睜睜看著摯愛的丈夫被毛氈包裹起來,準備送去埋葬。
對當地人來說,一個人「要死便死」,不會有其他選擇。
不久,車子終於來了,載上司琪與司爸爸、文-後即刻又出發,而司琪一上車就做出一件很奇怪的事。
「你在幹什麼?」文-納悶的低頭看。
「脫運動鞋啊!」司琪也很納悶的瞥他一下:這讓看不懂嗎?
「為什麼?」
「不習慣嘛!」
在難民營的日子裡,講究打扮是沒可能的事,司琪、文-與大部分的志願人員一樣,每天都穿著簡便的拖鞋,炎炎烈日下在黃上上拖來拖去。
把已經龜裂的雙腳塞回一雙舒適的鞋子內,感覺反而下太習慣。
「到了喀土木再買一雙涼鞋穿吧!」
「好啊,你也買,我們一起穿情人涼鞋!」
不過他們並沒有在喀土木逗留多久,因為那裡正在鬧遊行示威,他們見情勢不對,涼鞋也來不及買,慌忙逃到機場準備儘快離開蘇丹回臺灣,不料司琪無心一句話脫口而出,整個計畫又改變了。
「我想他們應該不會還在亞斯文等我們吧?」
「誰?」正待去買機票的司爸爸狐疑地回過頭來。
「同校同學啦,」司琪不在意地解釋。「我們一起到埃及觀光,然後我們脫隊到蘇丹來,他們說要在亞斯文等我們,可是都過了好幾天,我想他們應該不會還在那裡等的啦!」
「胡來!」司爸爸低叱。「既然說過那種話,就算他們真的已經不在那裡等了,我們也得先到那裡去看看,證實他們確實不在了才能回去,這是我們的責任。」
見老爸爸不高興了,乖小孩趕緊低頭認錯。「是,爸爸。」背過身來再咬牙切齒的喃喃抱怨。「可惡,我又不是沒想過要聯絡那個麻煩的傢伙,可是他的手機不通嘛!」
於是,他們只好政變計畫先到亞斯文,之後再回臺灣。
然而情況並不像他們所想的這麼簡單,他們到達亞斯文後,發現高群保果然還在等司琪,一個人,至於其他人呢……
「我妹妹先帶他們到西奈半島去玩了。」
聞言,文-與司爸爸一起變色,一起驚叫,「西奈半島?」異口同聲。
「怎麼了?」司琪困惑的來回看他們。「西奈半島有什麼不對?」
「當然不對!」司爸爸焦急地對高群保說。「西奈半島連續三年發生連環爆炸案,以色列還特別釋出對西奈半島的旅遊警告,你們都不知道嗎?」
高群保窒息似的停住了呼吸。「不……不會這麼巧吧?」
「你敢保證?」司爸爸沉著臉反問。
高群保又抽了口氣,旋即轉身要跑,司爸爸急忙拉住他。
「先打手機叫他們不要到公共場所去!」
「我的手機在開羅市場被偷了!」
「我的手機借你。」
「電話號碼都記錄在手機的電話簿裡,我向來不記電話號碼的呀!」
司爸爸回頭望司琪,司琪馬上退後一步,光明正大的撇清關係。
「別看我,那些同學都是他找來的,我跟他們又不熟,怎會有他們的電話?」
司爸爸愣住,高群保拔腿就跑,司爸爸急忙招呼司琪和文-一起追上去。
「既然認識,我們不能不管,走,一起幫他去把你那些同學們帶離開西奈半島,然後我們才能夠安心回臺灣!」
就這樣,行程又變更了,司琪開始懷疑他們到底能不能回到臺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