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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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燦爛的豔陽天,夾雜著鹹腥味的海風愉快的在充滿原始氣息的潔白沙灘上來回巡禮,棕櫚樹迎風搖曳,綿延的灌木叢生機盎然,輕快活潑的四絃琴引導著呼拉草裙舞,使男人看得目不轉睛。

毫無疑問的,夏威夷是個熱情的天堂,一個製造愛情的地方。

在這裡,詩意是不必刻意營造便存在的氣氛,浪漫是遍地可掬的心情,在令人目眩神迷的夕陽下來場夢幻婚禮,更是許多情侶最渴望的選擇,無論是傳統的、新潮的、滑稽的或異想天開的婚禮形式,只要你喜歡,任何方式由君選擇。

譬如此刻,在風光旖旎的海灘上,正有一場當地原住民的婚禮在進行當中……

不對,是在等待當中……

也不對,是……是……

「小妹,天快黑了。」

「……」

「小妹,夠了,不用再等了,我們回去吧!」

「……」

既然是原住民的婚禮,自然帶有相當濃厚的地方色彩,瀰漫著大海的氣息。

當新人舉行婚禮時,人們便一起到海邊去載歌載舞歡慶一番,然後由男方挑出幾名小夥子抬起新娘,女方也選出幾位姑娘抬起新郎,一起把他們拋向蔚藍色的大海,於是新郎和新娘一起揮臂斬浪,遊向事先準備好的小船。

他們爬上船去,向岸上的親友們躬身致謝和道別,婚禮在依依惜別中結束,小舟則載著新婚夫婦在碧波中駛向度蜜月的地方。

當然,即使是當地人,現代婚禮還是簡化了許多麻煩的步驟,其一就是省略劃舟的部分,不然一個不小心翻船了怎麼辦?大家先下海救人,再把他們扔回舟裡重來一次?太可笑了!

但不管再如何簡化、如何省略,最起碼,一定得要有新郎吧?

「對……對不起,溫先生、溫夫人,我……我真的很慚愧,哈卡拉羞辱了你我兩家人,我絕不會原諒他的!」

「找到他了?」

「他和瑪努到本土去了。」

「瑪努?!」

「是的,顯然他們早已約定好,哈卡拉拿了溫先生給他開店的錢,和瑪努今天一大早搭頭班飛機到美國本土去了。」

落日餘暉下,銀白的浪花染上豔澄澄的色彩,空氣中瀰漫著甜美的雞蛋花香味,棕櫚樹搖曳生姿,一群人聚集在這樣的美景下,花花綠綠的夏威夷衫與鮮豔的紗籠裙展現出歡天喜地的畫面,擺出來的卻是張張苦瓜臉,別說一點歡樂的氣氛都沒有,還醞釀了不少憤怒的心情,特別是新娘的父母親。

「太可惡了,那小子竟然……」

「算了,總算他是在結婚前就讓我們知道他是這種人,還算有點良心。」

「但是……」

「不然你還想怎樣?硬把他找回來和小妹結婚嗎?」

「……回去吧!」

新郎拐了一筆錢落跑了,還一跑就跑到美國本土去,身邊又跟著一位不是新娘的女孩子,這種狀況就算是再沒腦筋的人也猜得到是怎麼一回事。

不就是騙婚嘛!

但是新娘子卻茫然的對著父親,清靈的臉容上寫滿了困惑,彷彿聽不懂父親的話,更無法明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兩條腿動也不動,只用那雙宛如秋水般的明眸望定父親,期待他能解她的疑惑。

新娘子的父母看得好心疼,但在這種時候,不管他們說什麼、做什麼都沒用,只好一人一邊,把聲音放到最輕最柔地挽著新娘的手臂往回走。

「小妹,走吧,回去吧!」

新娘在婚禮前被拋棄,這種事並不是頭一回發生,也不會是最後一次,這種創傷也只能經由時間來療治,或許不會很快,但,終有一天會痊癒的。

不然怎麼辦?

還有誰能幫得了她嗎?

有,是有一個人幫得了她!

「聖誕老公公,請你讓大家都儘快忘了那件事吧……」

聖誕老公公,這是半虛構的人物,世上所有人都知道,除了小孩子……不對,更正,除了三歲以下的小孩子。

換句話說,沒有任何一個有腦筋、有智慧、有理性的大人會相信聖誕老公公確實是存在的,除非是那種依然活在童話世界中,單蠢的以為這世上只有白沒有黑的笨蛋。

很不幸的,溫婉就是這樣一個笨蛋。

別問她為什麼長到十八歲了居然還會相信這世上真有聖誕老公公,也別問她明明是血統純正,不摻半絲雜質的中國人,為何會如此根深柢固的相信那種西方傳說,反正她就是相信,要是人家一定要追出答案來,她還會反問你,「你能證明沒有嗎?」

你不能,所以只好任由她繼續相信這世上真有聖誕老公公。

因此,直到今天,每當聖誕節前夕,她依然會很虔誠的跪在床前祈禱,向聖誕老公公訴說她的渴望,期待聖誕老公公能實現她的心願。

此刻,正是聖誕節前夕,溫婉照樣跪在床前向聖誕老公公祈願。

以前說的是小女孩的心願,譬如洋娃娃、漂亮的蕾絲洋裝之類的;而現在,她說的是少女的心願。

「雖然我們相愛了六年,他卻在婚禮前拋棄我,和我最要好的朋友瑪努一起私奔,但我不怪他,真的,我相信他一定是比愛我更愛她,不得已才對我做這種事,不過,如果他們能事先告訴我一聲可能比較好……」

悄悄的,她抹去淚水,繼續祈願。

「而且……而且媽媽說我對他只是一種習慣性的感情,並不是真的愛他;姊姊也認為我對他的感情十分幼稚,很快就會淡然了,她們最愛我,我相信她們不會騙我,事實上,我也不是真的那麼難過,只是覺得很困惑而已,所以我想她們說的一定是真的,但……但是……」

抽抽鼻子,她努力不讓淚水再掉下來。

「每天早上醒來,雖然我都會下定決心就從這天開始振作起來,可是隻要一接觸到大家那種不知該如何安慰我才好的眼神,我就忍不住又開始難過起來,然後淚水就自己掉出來……」

她輕輕梗了一下,悄然幾滴淚水又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真的,我不是故意的,是它自己掉出來的……」

自從一個多月前在婚禮上被拋棄之後,每個人一見到她就竭盡全力安慰她,不知道為什麼,他們愈是安慰她,她反而更難過,更平息不了難受的心情,然後淚水就會像水龍頭沒關緊似的點點滴滴往下掉。

為什麼大家不能當作沒那件事呢?

「所以,聖誕老公公,請你讓大家都儘快忘了那件事,這是我唯一的願望……喔,對了,二哥說他要是敢回來,一定會替我揍他一頓,這實在沒有必要,如果聖誕老公公不會覺得我太貪心的話,請你讓二哥忘了要揍他一頓的事,謝謝你,聖誕快樂!」

然後,她爬上床,在淚水中徐徐墜入睡眠中。

往年,當她祈禱完之後,從不曾得到過任何回應,但這一回,在她完全失去意識前的那一剎那,她竟恍似聽見悅耳的鈴聲──糜鹿頸項上的清脆鈴鐺聲,由遠而近迅速傳來,然後,一個慈祥的,笑呵呵的老人語聲注入她耳際。

會的,我會成全-的願望,因為-總是相信我,從來沒有懷疑過我的存在,所以,放心吧,我一定會達成-的心願,而且是用最愉快的方式讓-達成心願,好好期待明天吧,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刻裡,-將會……

可惜她沒能聽完全部,睡神攫去了她最後的意識。

這個美麗又溫暖的夜,她睡得十分香甜。

翌日,聖誕節一大早,溫婉精神奕奕的起床,洗臉更衣後,習慣性的把長及腰部的黑髮綁成一條粗粗的髮辮,再輕快的走出房間,經過裝飾華麗的聖誕樹,她對樹梢頂端的小聖誕老公公吐了吐舌頭,滿心期待聖誕老公公已經完成她的心願──大家都把那場婚禮忘了。

沒有!

剛踏入餐廳,一見到爸爸那張小心翼翼的臉,媽媽那雙憐惜的眼神,姊姊那副同情的表情,她頓時明白──聖誕老公公還沒有空處理她的心願,可能是她排隊排得太后面了。

於是,陽光悄悄從窗外溜走,所有她好不容易聚集起來的精神,逐漸被不自在的氣氛一口口吞噬殆盡,最後……

嗚嗚嗚,她又想掉眼淚了!

「小妹,準備好了嗎?」福敦敦的溫爸爸努力裝出高興的樣子。

「其實也不需要準備什麼,缺少什麼到那邊買就行了。」高雅的溫媽媽轉向溫姊姊徵求附議。「對吧?」

「沒錯,就算要潛水,那邊也有潛水裝出租。」美麗大方的溫姊姊附和道。

她又不喜歡潛水!

「可是……」無措的視線一一掃過餐桌上每個人,「現在是旺季,一下子減少四個人,旅館會忙不過來的呀!」溫婉努力想讓他們取消原訂計劃。

在夏威夷,幾乎每個月份,各個島嶼都充滿了歡樂,從島嶼式的節慶、文化節到音樂會和運動競賽,一年四季不斷,但依照假期而定,還是有淡旺季之分──夏冬是旺季,春秋是淡季。

而這點對溫家是很重要的,因為溫家開的是仰賴觀光客而生存的旅館。

「胡說,」溫爸爸斷然否認。「我們家開的又不是觀光大飯店,而是公寓式旅館,用不著服務生,住客要幹什麼都自己來,我們只提供一般日常用品和維修服務,這有什麼好忙的?」

「既然沒什麼好忙的,為什麼大哥、二哥一大早就不見人影?」溫婉咕噥。

溫爸爸窒了一下。「他們……他們又不是在忙什麼,-大哥去確認機位,-二哥是去……去……」

去哪裡?

一時想不出最美好的答案,溫爸爸只好將求助的目光投向溫媽媽。

「去找他的女朋友,」溫媽媽泰然自若地替丈夫接下去完成整個說詞。「-知道,他一直想找他的女朋友一起去潛水。」

溫媽媽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破綻,彷彿她說的本就是無懈可擊的事實;但溫婉明白,一切都是謊言,由於太疼愛她而編織的謊言。

從某人──天知道到底是誰──突然提出抱怨說好久沒度假慰勞一下自己,於是鐵了心在這個聖誕假期裡非去度個假不可,之後,雖然她一個字也沒吭,卻莫名其妙被加入度假黑名單中,抗議無效,順從有理,她不去就是不行。

如果他們不是這麼寵愛她就好了!

溫家有子女五人,大哥溫文是溫爸爸管理旅館最得力的助手,二姊溫雅美麗聰慧,正在攻讀博士學位,豪邁爽朗的三哥溫克是運動健將,獎盃拿到手軟,只好扔到地下室去結蜘蛛網,老麼溫良詼諧幽默,心思卻比誰都細膩體貼。

除了她以外,溫家四個子女各有所長,優點一籮筐,不管哪一個站出去都能替溫爸爸、溫媽媽掙足面子,讓他們笑到看不見牙。

然而溫家最得寵的,偏偏是她這個一無所長又笨拙遲鈍的老四。

只不過因為她單純又乖巧,清新靈秀的模樣就像一尊精緻嫻雅的東方瓷娃娃,尤其是那雙宛如小鹿般純真善良的大眼睛,烏溜溜的格外惹人憐愛,僅僅是為了這種微不足道又毫無用處的理由,溫家每個人都把她當寶貝,連溫小弟也宛如疼愛妹妹一樣的呵護她這個二姊。

甚至溫家之所以會從臺灣移民到夏威夷來也是為了她,因為她超怕冷。

其實臺灣並不算冷,對有些人而言還嫌太熱,但冬天時氣溫還是會掉到二十度以下,多數人照樣穿短袖,小溫婉卻已像是被扔進冷凍庫裡的貓咪一樣抖個不停,又打噴嚏又流鼻水。

要是再來個寒流湊熱鬧,讓溫度掉到十五度以下,小溫婉就會開始發高燒,若是十度以下,那就完蛋了,小溫婉註定要住到醫院裡去歡度冬天。

為了寶貝女兒的小命,溫爸爸毅然賣掉前景看好的工廠,舉家從臺灣移民到夏威夷,原打算在拿到公民證之後再搬到更溫暖的關島,但不知為何,六歲的小溫婉又哭又鬧,打死不肯離開她的房間──也就是她現在住的房間,無奈,他們只好留在夏威夷。

奇怪的是,打從那年開始,溫婉就不曾再生過病,甚至連打噴嚏也沒有,雖然她仍然怕冷,但病魔再也不曾找上她了。

直至今日,她還是超怕冷,身體卻比任何人都要來得健康,可是因為她不但超怕冷又愛哭,全家人依然視她為最脆弱的珍品,極盡憐惜與呵護之備至,總使她哭笑不得又無可奈何,更不知該如何向他們解釋才不會傷他們的心。

愛哭並不代表脆弱呀!

「要度假其實應該由爸媽去才對嘛!」溫婉不甘心的嘟囔道。

「那就不必了!」溫爸爸怕怕的雙手亂搖。「讓我閒閒沒事躺在那邊曬太陽,最多兩天,-就會發現我身上生出鐵鏽來,刮都刮不掉!」

這的確是事實,可是……

「爸可以……」

「啊,都七點多了,快去看看老麼怎麼還沒起來?」見溫婉打算繼續抗議,溫媽媽急忙把話扯到另一頭。「真是的,昨晚也不曉得和同學玩到什麼時候才回來,忘了今天要出發了嗎?」

聽媽媽的口氣,溫婉知道自己已經失去訴請最高上訴的機會,只好嘆著氣走向溫小弟的房間,誰知才走到一半,另一扇門卻先行開啟來,大家不由一怔。

溫二哥已經出去了,會是誰在他房裡?

再定睛一看,大家更有默契的一起倒抽了口氣,然後下巴脫臼,眼珠子差點滾出來的呆住。

是個年輕男人,但不是溫二哥。

其實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為人豪爽的溫二哥最喜歡帶一些豬朋狗友回家來借宿一晚,可能是他認識不久的朋友,也可能是才說過兩句話,甚至連對方姓名都不知道的路人甲,大家都早就習慣家裡三不五時會突然冒出一、兩個過路人來,反正吃過早餐後,彼此就熟悉了。

問題是,這個年輕人只穿著一件內褲,子彈型的,而且是鮮豔醒目的鵝黃色,「包包」還特別大。

這就太過分了!

到人家家裡居然這麼隨便,他以為是在他自己家的浴室裡,只要拉下褲子就可以坐馬桶了嗎?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穿這樣,但這天氣真他媽的熱!」

大家再抽氣。

還講三字經!

在溫家,不準講髒話的規矩是非常慎重的,自家人說髒話要禁足一個星期,若是朋友,除非能保證不再講髒話,否則不準再踏進溫家半步,這條法律被嚴格執行,所有到溫家來的朋友也都事先被警告過,但這傢伙……這傢伙……

溫二哥忘了警告他嗎?

彷彿在證實自己的話似的,那年輕人揮額抹去一把熱汗,然後將視線移向最靠近他的溫婉,上下打量一眼,又說話了,而這回他說的話更不是簡單一個抽氣就可以打發掉的。

「就是-嗎?溫老二提過的那個在婚禮上被拋棄的小妹妹?」

數聲驚喘,溫爸爸鐵青著臉色虎跳起來。

「你這小子……」

倘若不是年輕人又溜出另一句教人費疑猜的話來,溫爸爸最拿手的街頭拳擊就會施展到現成的「沙包」上去,保證是世界盃重量級的招數,每一拳都可以打扁一隻老虎。

「原來是這樣……真是,-老實告訴他們不就好了,幹嘛這麼辛苦呢?」

他說的話像天書裡的字句一樣,沒有人聽得懂,就連被問的溫婉也茫然以對,滿頭問號,直到他又說了好幾句之後,她才驚悟他在說什麼。

「我說啊,有些事-不說出來人家是不會了解的,譬如你們一家人之所以會這麼彆扭不自在,不就是因為不瞭解嗎?就算-擔心說得不好會傷他們的心,那也只是一時,總比繼續拖下去大家一起難受好吧?」

「你……」溫婉吃驚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你怎麼知道?」

年輕人聳聳肩,「-這個人很單純,心事都寫在臉上,要解讀並不難,任何一個知道那件事的人應該都可以猜到,但-的家人太關心-反而看不出來。」他慵懶的打了個呵欠。「說吧!」

但溫婉遲疑地瞟一眼爸爸、媽媽,咬著下唇半天就是說不出話來。

年輕人翻了一下眼,「還是說不出來?好吧,好吧,我幫-說好了!」目光溜向餐桌旁那三個滿面狐疑的人。

「很簡單,拜託你們快快忘了婚禮那件事,不要以為她有多嬌弱,其實她是很堅強的,譬如婚禮那件事,她大哭一場後早已釋懷了,偏偏你們不肯放過她,每次她想要回復以往的快活,但一見到你們那樣戰戰兢兢的對待她,她就快活不起來,要我說實話,我會說這一個多月來她的淚水都是為你們而掉的……」

視線悄然移轉,他瞥向溫婉。

「換句話說,她是為了你們的難過而難過,雖然她自己早已不傷心了,卻因為不知如何讓你們釋懷而難過。所以說,如果你們真想讓她快樂起來,請儘快忘了婚禮那件事,ok?」

不管他說什麼,溫爸爸都不打算相信,但溫媽媽和溫姊姊立刻相信了,因為女人都比較細心,她倆都注意到溫婉的表情,不是生氣也不是難堪,而是訝異。

訝異那個陌生的年輕人為何能如此準確的說出她的心事?

「小妹,真是那樣嗎?」表情是意外的,眼神是驚訝的,溫媽媽慢慢走向溫婉,小心翼翼地觀察她的表情。「-早就不難過了,卻因為我們的在意而難過,真是這樣嗎?」

溫婉猶豫一下,垂下眼睫毛,怯怯地點頭。「我……我知道這一個多月來大家都很不好受,而那都是因為我,一想到這,我……我就覺得好抱歉好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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