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腦袋低垂,看不見表情,但聽得出聲音裡濃濃的愧歉。
「我們家一向都很快樂的,如果不是我要結婚,就不會有這種事發生,沒有這種事發生,大家就不必經歷這種心情,這一切……」她愈說愈小聲。「全都是我害的……是我……」
聽到這裡,溫媽媽急忙抱住她,憐惜地拍撫著她的背。
「傻孩子,那怎能怪-呢?」
「就是說啊,錯的是哈卡拉,又不是-!」溫姊姊附和著大聲道。「更何況,我們在意的是-的心情,並不是那件事,既然-已經不在意了,-早該告訴我們,只要-不再在意那件事,我們也不會在意了嘛!」
「沒錯,孩子,我們在意的是-的心情,並不是那件事呀!」
「怎麼-已經不在意了嗎?」溫爸爸也嘟囔著。「唉,早說嘛,不然每次一想到-心裡難過,爸爸也跟著難過起來了!」
她一直都想說啊,可是……
「對……對不起,」溫婉囁嚅道。「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跟你們說。」
「沒關係,沒關係,我知道-是擔心說不好的話,會讓我們誤以為-是在嫌我們太多事,甚至誤會-在抱怨,」溫姊姊柔聲安撫道。「這實在沒有必要,不過我們瞭解,真的!」
這個善良的小妹妹會顧慮些什麼,不必用腦子想她就可以猜到了。
「是啊,自己家人嘛,有什麼就說什麼,沒必要顧慮呀!」溫爸爸大聲道。
「不過,」溫媽媽更用力抱緊她,語氣裡還是隱約有一分擔憂。「-是真的不在意了嗎?」
「真的,」溫婉用力點頭。「我真的不在意了!」
「想開了?」溫姊姊輕輕問。
溫婉想了想,「不,並不算是想開,而是……」她半垂下眼簾。「我想媽媽說得沒錯,我跟哈卡拉在一起雖然也有一段不算短的時間了,但其實我們之間的感情並不成熟,現在認真想起來,哈卡拉給我的感覺比較像是大哥給我的感覺,而他不像大哥那樣忙碌,所以能夠常常陪伴我,我就認為他會是個好丈夫。」
「好哥哥可不一定是好丈夫喲!」溫媽媽軟聲提醒她。
有時候,那實在不太好分。
「現在我知道了。」溫婉抬起赧然的笑。「所以我並不會很傷心,只是覺得有點失望,也有點困惑,我一直相信他是個很好的人,實在沒想到他會這麼做,也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可以老實告訴我們的呀!」
溫媽媽輕輕嘆息。「我們也算是從小看他到大,也一直認為他是個忠厚老實的好孩子,才會答應讓你們結婚,或許我們比-更失望吧!」
從當年溫爸爸買下旅館開始,哈卡拉一家人就在旅館內工作直到今天,他們一家六口都是十分老實勤勞的原住民,溫家的人也從不在意他們是原住民,哈卡拉一開口向溫爸爸提出婚事,溫爸爸立刻同意了,沒想到竟會……
「不過,事情已經過去了,對不對?」溫婉兩眼充滿期待地瞅住溫媽媽。「我們都不會再掛意這件事了,對不對?」最好是,不然她又要掉眼淚了。
她也不想做個愛哭鬼嘛!
溫媽媽笑著親親她的額頭。「是的,已經過去了,我們都把他忘了吧!」
「太好了!」
自婚禮過後,溫婉頭一回綻開真正的笑顏,非常高興的流露出鬆了一口氣的心情;其他三人見狀,不禁也欣慰的跟著笑開來,大家抱在一起相對莞爾,讓溫馨的氣氳悄悄瀰漫開來,溫柔的擴散成一股暖暖的溫情環抱著他們。
他們終於又找回一家和樂的氣氛了。
就在這時,一個值得詩人大加歌功頌德一番的偉大時刻裡,側旁,某位一時被他們忘記的傢伙,大概是不甘心做那種上臺講兩句話就得鞠躬下臺的配角,於是很不識相的硬是打岔進來,企圖讓自己提升為主角。
「我肚子他媽的餓死了,有沒有什麼吃的?譬如早餐之類的?」
他媽的?
笑聲驀然凍結,四雙僵硬的眼同時轉註同一個目標,大家終於想起來一旁還有個可疑人物──僅穿著一條內褲,這回他們都很認真的仔細端詳,想看看到底是什麼樣的人非得這樣滿口三字經不可,然後,他們不約而同暗自驚歎。
好奇特的人!
閃亮的銀髮,閃亮的銀眸,皮膚也格外白皙,一眼看上去就像是阿爾卑斯山上閃閃發亮的雪人,但這並不算什麼,這世上長著一頭銀髮的人多得是,銀眸也不少,白皙的肌膚更是遍地皆有,隨手撈一把就有好幾個,沒什麼特別的。
特別的是他那張臉,俊爽不凡,相當出色,但乍見之下,根本不會有人去注意他到底是好看還是不好看,因為……
他的臉在笑。
不,不是他在笑,是他的臉在笑,請分清楚,不是人在笑,是臉在笑,這兩者差別是很大的!
前者的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在笑。
而後者呢,並不是說他的五官長得很滑稽,也不是說他刻意做出像小丑那樣誇張詼諧的表情,事實上,他此時此刻根本沒有笑。
但即使他不笑,臉也像是在笑。
就算他皺著眉頭,嘴角往下掉,硬板起臉來用很嚴肅的聲音說話,他的眼睛也在笑,不然就是眉毛在笑,或者鼻子在笑、耳朵在笑,甚至是頭髮在笑,總之,滿滿的笑意呈現在他那張奇特的臉上,使他不笑也像在笑,笑咪咪的、笑吟吟的、笑呵呵的。
奇特的長相,奇特的人。
溫爸爸暗忖,仍在打量對方,「首先,請記住,在我家不準講髒話!」一邊慢吞吞的把家規中最重要的一條拿出來丟到對方臉上去。「然後,請你告訴我你是誰?為什麼會在我家?」
「上帝,又是一個不準講髒話的家庭,真無趣!」年輕人很誇張的呻吟,然後認命似的嘆出一大口氣。「我叫尼可,是溫克帶我來的──昨天半夜,他說我可以在旅館內工作換取食宿。」
「果然是那小子,老是撿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回來!」溫爸爸沒好氣的咕噥。「他為什麼要你到我家來住?你家被你吃垮了嗎?」
側旁傳來三聲失笑。
尼可兩手一攤,笑咪咪的。「我蹺家,錢用光了。」
溫爸爸皺起眉頭來。「為什麼蹺家?你家被你吃垮了,打算把你賣掉嗎?」
又是一陣笑聲。
不過尼可真好脾氣,他依然在笑。「因為我老爸硬要逼我接手他的工作,我只好逃了!」
這個理由溫爸爸倒是很能理解,想當年由於不想留在家裡種田種菜養豬,他還差點被阿爸拿鋤頭劈死,一路追殺到火車站,好不容易趕上末班車逃出生天,兩年後回老家去看,阿爸居然已經賣掉田地閒閒做土財主了。
請問那個堅持「莊稼人嘛愛唔志氣」的傢伙跑到哪裡去了?
「那麼你自己想做什麼?」
「畫家。」尼可毫不遲疑的說出他早已立定的志向。
「你是美術系的?」
「不不不,」尼可嚴肅的搖搖食指。「真正的畫家是畫來的,不是念來的。」
這個他不懂,不過聽起來好像有點道理。
「那……咦?慢著,你……」溫爸爸錯愕地霍然瞪大眼。「你在說中文!」
尼可哈哈一笑。「真遲鈍,現在才發現!」
「可是你不是中國人!」溫爸爸指控似的說。
尼可挑起一道銀色的眉毛。「你也不是英國人,但你也會說英文!」
溫爸爸頓時啞口。
「事實上,我會的不僅中文、英文,」尼可又說。「不過,我懂的語言愈多對工作愈有利,不是嗎?」
有道理。
緊攢眉頭考慮片刻後,溫爸爸終於決定看在尼可幫了他們「一點小忙」的份上,同意接納這位滿嘴三字經,顯然家教不太好的傢伙到旅館裡來工作換取食宿,不過這小子最好不要再在他面前ㄌ-ㄚ三字經,否則他就扣這小子薪水。
餓他一天不給他飯吃!
「好吧,你就留在這裡工作,閣樓還有一間空房,雖然小一點,但還可以住。至於早餐……」溫爸爸往下掃一眼。「要吃可以,麻煩你先去套上短褲。」
「短褲?」尼可困惑的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內褲。「我穿了啊!」
看來這傢伙不只家教不好,對基本事物的認知也不太好!
「年輕人,請分清楚,你現在穿的是內褲。」
「短短的褲子,一樣啊!」
「不一樣!」溫爸爸拿出最大的耐心來抓住一拳打翻年輕人的衝動,免得他一時按捺不下,衝動暴走,眼前的雪人就會被扁成一堆雪水。「內褲是穿在短褲裡頭的褲子!」
尼可不贊同的皺起銀眉。「穿兩件褲子?多熱!」
「熱?」溫爸爸啼笑皆非。「穿兩件短褲就熱,你住哪裡,北極?」
「咦?」尼可驚訝地睜大銀眸。「你怎麼知道?」
溫爸爸愣了一下。「呃?」他知道?知道什麼?
「我家在芬蘭北部拉普蘭省,」尼可勾起一彎頑皮的笑。「嘿嘿嘿,正好在北極圈內!」
他竟然真的住在北極!
溫爸爸愕然呆住,溫媽媽和溫婉姊妹倆也面面相覷,頭一次碰上從北極來的人,真令人吃驚。
難怪他那麼怕熱,恰好和怕冷的溫婉相反。
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溫爸爸絕不允許任何一個不是姓溫的男性只穿著一件內褲──子彈型的──在他家裡到處遊行。
「我不管你住南極、北極還是月球、天王星,總之,去給我套上短褲!」
「穿在內褲外面?」
「廢話!」
「很熱耶!」
「……好,那我換個方式說。」
「請說。」
「你該死的不給我去套上短褲,就別想吃他媽的早餐!」
「ㄏ-ㄡ,你講三字經!」
「我是老大,有權講三字經!」
「原來是暴政當權!」
「暴政當權又怎樣?不服氣就給我滾蛋!」
「……我去套短褲。」
所以說,惡人就要用惡人,不,惡語來制!
沒有人特別提出什麼意見,但度假取消了,因為旅館真的很忙,相當缺人手。
雖然溫家旅館並不是什麼豪華大飯店,不過物美價廉,最適於度長假或家庭式度假,又非常靠近國際商業中心──威基基的中心鬧區,四十八間公寓式套房在旺季裡幾乎隨時都客滿。
既然太在意溫婉的心情反而會帶給她困擾,那麼大家就不再掛念那場婚禮,很有默契的同時回覆以往的生活。
果然,過去那個雖然很愛哭,但也不吝於展現甜蜜笑容的女孩子回來了,溫婉照樣在旅館內幫忙,總是掛著甜甜的笑靨,溫馨的向住客們問好,主動替客戶陪伴小孩,結果她自己玩得更像個孩子。
「她好像真的不在意哈卡拉的事了。」
自窗簾後,溫爸爸和溫媽媽悄悄覷向兒童遊樂區,溫婉帶領著住客的小孩在那裡玩溜滑梯和吹肥皂泡泡,又替他們照相準備免費送給小孩的父母。
「應該是。」溫媽媽悄聲道。「我想那件事帶給她唯一的影響是,經歷了一場相當尷尬的場面,除此之外,她還悄悄跟我說,希望哈卡拉和瑪努在美國本土能過得幸福,我想她是真心的。」
「那我就放心了!」溫爸爸鬆了口氣。
「我也是。」溫媽媽同意地點點頭。「說到這,我們實在不能不感謝尼可,如果不是他,我們到現在都還找不回正常生活呢!」
「嘖,那小子!」一提到尼可,溫爸爸就有氣,卻又忍不住笑出來。
從來到他們家第一天開始,尼可一直都是那樣令人又氣又好笑,三不五時就會冒出一、兩句三字經,出門時會規規矩矩的穿上夏威夷衫和海灘褲,一旦回到位於旅館後不遠的溫家,只要溫爸爸不見人影,他還是會掛著一條色彩鮮豔的子彈型內褲到處晃,一聽到溫爸爸的聲音,馬上一溜煙逃回房裡去套短褲。
幾乎他做的每一件事、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讓人哭笑不得。
但奇怪的是,愈是如此,他的人緣愈好,即使是溫爸爸也沒有辦法真的對他生氣,也可能是他那張不笑也笑的笑臉讓人對他火不起來。
「你又把他調到哪裡去了?」
「沒再動他了,就在服務檯。」
起初,溫爸爸分派尼可去做雜工,就是那種任人使喚糟蹋的可憐蟲,因為他主動招供說除了畫畫以外沒有任何專長,事實上,他連開火煮一壺咖啡都不會,樣樣事都要人家教。
後來偶爾幾次他被叫去旅館服務檯為住客翻譯,於是溫大哥索性叫他待在服務檯工作,起碼他會寫字作計算,而且尼可對交際很有一套,隨便哈啦兩句,再不高興的住客也會被他哄出笑臉來,包括兩、三歲的小鬼頭,只要讓他抱上手,包管笑到沒牙,這招實在沒人比得上。
「他到底會幾種語言?」溫媽媽隨口好奇的問。
「這個嘛……」溫爸爸仔細想了一下。「據我所知,有日語、德語、瑞典語、義大利語、印度語、韓語、阿拉伯語、泰語、西班牙語、法語……」
「不用再數下去了,我聽得頭都昏了!」溫媽媽喃喃道。
溫爸爸聳聳肩。「好吧,不說外國,光說夏威夷本地,-相不相信夏威夷各島所有的土語他都會?」
「真的?」溫媽媽吃驚地睜大眼。「不可思議!」
「我也這麼覺得,但他就是會,甚至……」溫爸爸滑稽的咧咧嘴。「他還會跟路過的小貓打招呼。」
「嗄?」
「又向樹上的鳥媽媽問候它的子女,請螞蟻不要偷吃他的蛋糕,麻煩蜘蛛換個地方結蜘蛛網,還在兩隻有意將對方咬成碎片的杜賓犬中間勸架,而那兩隻杜賓犬果真聽他的勸握手,不,握掌言和……」
「夠了,不要開這種玩笑!」溫媽媽一個字也不信他。「總之,他會很多種語言,讓他去接待住戶正好發揮他的語言能力,對吧?」
不知道為什麼,溫爸爸嘆了口氣。「沒錯。」
裝作沒聽到他的嘆氣,溫媽媽又問:「他好像拿到不少小費,不知道都花到哪裡去了?」
「買畫紙、畫筆。」
「咦?他開始畫了嗎?畫得怎麼樣?」溫媽媽興致勃勃的再問。
「……我又不懂畫。」
這是溫爸爸唯一的評語,天知道是什麼意思。
不過,最教人納悶的是,明明在同一家旅館工作,甚至住在閣樓相鄰兩間房,但除了共同進早餐之外,溫婉與尼可卻極少有機會談兩句,有也是迎面走來,隨口一句,「好久不見!」然後匆匆錯身而過,這並不是有誰刻意迴避對方,只是彼此都很忙,時間搭不上線。
直到旺季結束,春天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