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著妹妹,方蕾沒有吭聲,她知道妹妹沒有立刻離開,就表示有什麼事要向她炫耀,不然都是說一句笨蛋之後就走了。果然……
「明年我們也要移民到美國去了!」方珊得意洋洋地說。
她們三姊妹之中就數方珊最漂亮,是個名符其實的小美女,但也數她最貪慕虛榮,才剛升上國三,面臨升高中的緊要階段,課本卻早已被她送去做資源回收,腦子裡沒有半條知識紋路,只有如何勾引男生的撇步,以為憑她的姿色就可以讓全世界所有男生拜倒在她兩條大腿下。
這個虛榮的小美女生平最大的夢想是像言情小說裡的女主角一樣:釣個英俊又富有的洋帥哥,能夠移民到美國去,正符合她的期望。
「恭喜。」方蕾淡淡道。
見她的反應如此冷淡,漂亮的眼睛又瞥一下方麗,然後彷彿很不高興似的眯了起來,再睜開,好像決心非撕破方蕾的冷靜不可。
「爺爺、奶奶也要帶大姊去日本喔!」
「我知道。」
方珊豎起手指頭指著樓上──四叔和五叔就住在四樓。
「五叔他們也要去新加坡。」
「我知道。」
「還有,四叔他們也要搬到深圳去開工廠了!」
整整十秒鐘後,方蕾才恍悟這句話所代表的意義,她的冷靜瞬間碎成千萬片。
爺爺、奶奶要帶方麗到日本唸書,二伯要移民到美國,四叔要到深圳開工廠,五叔到新加坡上班,那她呢?大家全都走了,她怎麼辦?
難道要她回到媽媽那裡去?
世界各地都有古蹟,臺灣老街也到處都看得到,譬如雲林西螺的延平老街,古色古香的建築群,仍然殘留著繁盛時期的風華,每一棟樓宇都有其個別的故事,即使是在車水馬龍的現代,依舊充滿懷舊氣息。
此刻,在其中一棟宅屋的前棟大廳裡,有一對男女正在談話,男人是靳文彥,坐在他對面的女人則是一個同延平老街一樣充滿「懷舊氣息」的老太太,她的臉色很不好看,因為靳文彥說了一句大不肖的話……
「就為了這種事,-特地叫我回來?」
「什麼叫做這種事?」老太太憤怒地扯高了嗓門。「你表哥要結婚,這是天大地大的事呀!」
靳文彥沉默一下。
「如果我的記憶力沒有出錯,表哥年初就結婚了不是?那時候我也被十萬火急徵召回來替表哥支付一筆數目龐大的聘金,還辦了一場盛大的婚禮,足足請了一百五十桌喜宴──按照姨婆您的要求,難道那都是我在作夢?」
「離婚了!離婚了!我們被騙了,那女孩根本不合阿昌的條件,阿昌說什麼都不想留下她,一個月後就離婚了!」老太太不耐煩地揮揮手,好像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一提。「所以這回才要你親自去幫阿昌鑑定一下,務必要符合阿昌的條件,我可不想再被媒人婆騙一次!」
深深吸了口氣,「表哥到底開了什麼條件?」靳文彥耐心地問。
「很簡單,首先……」老太太伸出雞爪似的手指頭來。「一定要北部那種時髦的女孩,不要土裡土氣的鄉下土包子……」
靳文彥臉上浮現不可思議的表情。「時髦的女孩不會肯嫁到這邊來的!」
「第二……」老太太沒理會他,兀自把條件一條條搬上臺面來亮相。「年紀不能超過二十歲,最好是十六、七歲……」
靳文彥更是皺眉。「表哥忘了他已經三十五歲了嗎?」
「第三……」老太太可能患了暫時失聰症,對某人的話一點反應也沒有。「臉蛋要漂亮,身材也要好……」
靳文彥搖搖頭。「姨婆,-是在說不可能的事。」
「最後一項……」老太太愈說愈大聲。「要會煮飯、打掃、洗衣服,不怕吃苦、不怕累,個性嫻靜、脾氣溫柔,最好是逆來順受,我使喚她做什麼就做什麼,絕對不準頂嘴!」
這種要求多半是老太太自己附加的條件。
「去請位傭人吧!」靳文彥喃喃道。
「聽清楚了沒有?」老太太怒眼瞪住男人。
靳文彥吁了口氣。「姨婆,不可能會有那種女孩子肯嫁到這邊來的,除非對方不知道要嫁到這種地方,也不知道表哥是個三十五歲的瘸子……」
「誰說沒有?現在景氣愈來愈不好,只要有錢,還怕找不到那種女孩子嗎?」老太太扯開嗓門尖叫,活像正在下蛋的母雞。「媒人婆就說臺北那邊的朋友已經找到了好幾個,還可以讓我們挑,所以我要你去幫我仔細挑一個,如果沒問題的話,無論對方要多少聘金我們都給。」
真慷慨!
「誰給?」
「當然是你給!」老太太理所當然地說。
慷他人之慨!
靳文彥又恢復沉默,徐徐環顧四周,悠悠歲月在這古宅中刻劃下明顯的痕跡,蒼老而破敗,僅剩下一個空殼和輝煌而空洞的歷史供人悼念,倘若住在這宅中的人還不肯振作起來,寧願隨著這棟宅子沒落下去,總有一天,不管是宅子或人,一切都會消逝在無情的時光洪流之中,這幾乎是可預見的結果。
「好吧,我去。可是……」靳文彥慢吞吞地說。「這是最後一次了,倘若表哥自己還不肯振作起來,以後任何事我都不管了。」
老太太露出枯黃的牙,冷笑。「你敢不管,別忘了你媽媽……」
「我媽媽被外公趕出靳家,因為她執意要未婚生下我,大大敗壞了靳家的門風。」靳文彥平靜地打斷老太太的話。「姨婆不必一再提醒我,我還不到記憶力退化的年紀。」
「很好,你最好給我牢牢記住這件事,」老太太的語氣是輕蔑的、不屑的。「靳家辛辛苦苦養大她,她竟敢不顧靳家的顏面,執意要生下你這個雜種,要知道,靳家可是有體面的望族……」
「靳家早就消失了,如果沒有我的話,姨婆也請別忘了這點,」近乎溫和的,靳文彥柔聲提醒老太太。「是我替靳家還清了千萬債務,是我買回了靳家宅子,是我替靳家從銀行手裡贖回田地、贖回米廠,說到這,我倒想請問姨婆,我贖回來的田地和米廠又到哪裡去了?為何還要我寄生活費給你們?」
瘦巴巴的老臉瞬間漲成褚紅的新鮮豬肝,霸道蠻橫的老太太突然濃縮成一顆幹柿子,有點心虛、有點失措。
「我……呃,賣掉了。」
「哦,是嗎?」靳文彥似乎一點也不意外。「那麼我能否再請問一下,賣掉的錢又跑到哪裡去了呢?」
老太太僵窒片刻。
「現……現在種田不好過日子,炒股票比較好賺,人家告訴我的,所以……」
「人家說的話不一定對。」靳文彥淡淡道。「所以,都賠光了?」
老太太畏縮一下,但立刻又挺直身,意圖用更專橫兇悍的態度壓過對方,找回控制場面的氣勢。
「賠光了又怎樣?想當年靳家的財富……」
老人家就喜歡回想當年。
「全都沒了!」非常柔和的,靳文彥再一次毫不留情地砍斷老太太撒潑不講理的語氣。「不管當年靳家有多少財富,都已被『不肖子孫』揮霍殆盡了!」
所謂不肖子孫指的是誰,不必說得太清楚,大家心裡有數。
那張搬玉山來壓也壓不平的雞皮老臉頓時又心虛的抹成一片鮮紅,旋即又憤怒地轉黑。
「你……」光聽一個字就可以猜到她下面的話肯定是學鴨子叫。
「好了,我該走了!」驀然起身,靳文彥若無其事的結束話題,不打算繼續留下來聽老人家練嗓門,他不想在這時候失去耐性。
「等等,我的話還沒說完!」老太太在他身後怪叫。
真不幸,他聽夠了。
「站住,聽見沒有?」
靳文彥的步伐加快。
「站住,你這個雜種!」
靳文彥充耳不聞。
老怪物!
「要把我交給媽媽?」
雖然早就猜到會是這樣,但一旦親耳聽到,方蕾還是很吃驚。
「因為-未成年,勢必要把-交給監護人照顧。」方麗輕輕道。
「只要有地方住,我可以照顧我自己!」方蕾毅然道。
方麗嘆氣,搖頭。「房子全都要賣掉,-沒有地方住,除了媽媽那邊。」
方蕾頓時臉黑一半。「他們是故意的對不對?爺爺、奶奶只是陪-到日本唸書,還有五叔,三年後他也會回來不是嗎?」
「不一定,或許爺爺、奶奶和我會一直住在日本,五叔也可能繼續在新加坡工作。」方麗說。「無論如何,這公寓已經是三十幾年的老公寓了,如果不是爺爺、奶奶住習慣了,其實大家都早就不想住這種老屋子,這回剛好乘機賣掉,就算真的要回來,我們也會買新房子住,最好是那種環境高尚的電梯大廈,我想爺爺、奶奶應該會同意。」
方蕾面無表情地沉默半晌。
「所以,我只能到媽媽那邊?」
「只剩下媽媽還在臺灣呀!」方麗無奈地指出事實。
「但-可知道如果我住到媽媽那邊去會發生什麼事嗎?」方蕾憤怒得聲音都有點變調了。「告訴-,這回跟上回不同,『他』打算……」
「不要說了,」方麗心虛地別開眼。「我知道,我都知道!」
「-都知道?」方蕾吃驚的重複,投注在方麗臉上的眼神又逐漸轉回漠然。「但是-仍打算眼睜睜看著他們把我交給媽媽?」
方麗垂眸不敢看她。「對不起,我也很想幫忙,但……但是……」
方蕾咬咬牙。「我會逃!」
方麗欲言又止地看著她,不知該如何說才好,見狀,方蕾恍悟二伯他們必定早就考慮到這點。
她不由撩起一彎不帶笑意的笑,嘲諷的。「可是我沒錢又未成年,連身份證都在二伯那邊,終究逃不了多久;就算讓我找到願意收容我的朋友,『他』也一定會想盡辦法找到我,到時候必然會連累朋友家人被告誘拐什麼的;如果是在街頭混,不用猜,多半會被騙或被強迫出賣自己,那倒不如……」
說到這裡,她若有所思地噤聲,垂眸沉思。
「倒不如怎樣?」見她說一半打住話,方麗好奇地脫口問。
方蕾抬眼,睜大眸子看住方麗,又好像什麼都沒看,表情很詭異。
好半晌後,她才突然說:「我要打電話給媽媽!」聲落,匆匆跑出去,因為她家裡的電話也只是擺飾而已,根本不通。
五分鐘後,她停在公寓附近的公用電話前,拿起話筒,插卡,按鍵……
「喂,媽,我是小蕾……」
才剛踏入飯店房間回手關上門,手機就響了起來,靳文彥順手掏出來接聽,一面脫下溼外套扔到床上。
「喂……原來是你,什麼事?」
「你什麼時候回來?」手機另一端,靳克彥開門見山地問。
「還早得很。」靳文彥說,繼續扯開領帶丟開,再掏出放在外套裡的香菸。「究竟什麼事?」
「我在祖母這邊。」
「所以?」點燃一根菸,靳文彥走到窗邊望著外面連續下了好幾天的雨,深深吸了一口煙。
「祖母以為今年是你會來替她慶祝生日。」
「然後?」
「她說你該結婚了。」
靳文彥無奈地搖搖頭,又吸了口煙。「這回她找了多少人去?」
「不多、不多,才四個而已。」靳克彥的語氣隱隱帶著幸災樂禍的味道。
「都是她家族那邊的親戚?」
「三個是,一個不是。」靳克彥笑呵呵地說。「從二十二歲到二十五歲,標準的名門閨秀、千金小姐,都長得不錯喲!」
「既然你覺得不錯,那就讓給你好了!」靳文彥很大方的把機會讓給弟弟。
「不不不,」靳克彥早有準備。「中國人說的,長幼有序,你是哥哥,自然要你先!」
「真友愛!」靳文彥喃喃道。「不管如何,告訴祖母我趕不回去。」
「上帝保佑我!」靳克彥呻吟。「我會被祖母活活嘮叨至死,你回來後剛好替我辦喪事,親愛的老哥,請記得把我葬在爸爸、媽媽的墳墓旁,感謝你!」
聽他說得如此悲慘,靳文彥不禁莞爾。
「得了,你又不是頭一次應付祖母。」
「但是沒有一次像這回這麼難以應付,我該怎麼說?她快氣瘋了!」
「為什麼?」
「唉,老哥,這還用問嗎?」靳克彥嘆道。「想想,祖母特地為你找過多少物件了,竟然沒有一個能夠讓你點頭的,這也就罷了,這回你竟敢在她的生日慶祝會上缺席,她……」
「我從來沒有請她幫我找物件過。」
「她說那是她的責任。」
靳文彥轉身到沙發坐下,將煙置於菸灰缸上,頭痛的捏捏太陽穴。
「我的妻子我自己會找,不必麻煩她老人家,這句話我跟她提過無數次了。」
「顯然祖母也跟姨婆一樣,記憶力開始退化了。」靳克彥嘲諷道。
「我也這麼想。」靳文彥拿起煙來吸最後一口,捻熄。「總之,告訴祖母,我趕不回去,還有,請她不用再費心為我找物件了。」
「我有預感,」靳克彥咕噥。「她的聽力可能也會開始退化了。」
「那就吼給她聽。」
「吼祖母?她會當場槍斃我!」
「無論如何,那是你的問題,不然你來代替我,好讓我回去……」
「不要!」靳克彥發出驚恐的叫聲,乍聽之下竟有點像女孩子的尖叫。
「那就不要再浪費力氣跟我抱怨,留著你的精神去跟祖母對戰吧!」
「……好嘛、好嘛,那我能不能請問,姨婆究竟叫你回去幹什麼?」
深長地嘆了口氣,靳文彥燃起另一根菸,再開始慢吞吞地說明姨婆交給他的不可能的任務,最後……
「一個多星期以來,那位楊太太帶我見了不下十數個女孩,有的是被父母逼迫,有的是自願的,所求僅有一項:一筆足以令家人脫離困境的『聘金』,甚至有的只是為了逃離困窘的環境,我現在才體認到現代人有多麼吃不了苦……」
他重重嘆息。「不過見了這麼多位女孩,竟沒有一個能完全符合表哥的要求,部分,有;完全,沒有,看來我待在這裡的時間會比預計更長。除非……」
「除非怎樣?」
「待會兒我還要去面見另一位女孩,」靳文彥低沉地道。「不過我並不認為這個女孩與之前的女孩會有多大不同,若果真如此,看來也只能降低要求──剔除姨婆自己的條件,滿足表哥的條件就夠了,如此,或許會有一、兩個符合要求吧!」
「……老哥。」
「嗯?」
「我同情你。」
「……老弟。」
「是,老哥。」
「我想,還是你過來……」
喀一下,手機斷線了,靳文彥失笑,搖頭捻熄香菸,起身進浴室裡去淋浴,換上另一套衣服又出去了。
三分鐘後,他踏出電梯,緩步走向飯店一樓餐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