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不對,少爺,咱們先上秦皇島去瞧瞧如何?」
「行啊!」
「少爺,有廟會耶!多停兩天好不好?」
「好啊!」
「少爺,拐回去到保定可不可以?」
「可以啊!」
用不上十天工夫,車布登幾人便發現梅兒出乎意料之外的好說話,雖然偶爾表現得有點單純幼稚,但絲毫沒有預計中那般難以伺候,既不任性霸道,也不刁蠻跋扈,連擺擺架子都不會,是個天真爛漫又活潑隨和的小公主,老實說,他們還真是有些失望。
他們原已準備好銅皮鐵骨,準備來煉一下百鍊金剛,可現在不要說是火了,還猛潑冷水,這樣還有什麼搞頭?
除了要求她放棄出京玩兩年的念頭之外,其它無論任何意見,人家一提她便同意,打尖用膳時,一碗陽春麵和一杯茶就足夠把她打發掉了,也不排斥在錯過宿頭的夜裡睡山洞打地鋪。
她甚至婉拒讓德玉姊妹倆伺候,堅持要自個兒動手處理自個兒的事,包括鋪床、梳頭和洗衣服,而且隨時隨地都蹦蹦跳跳的像個小頑童,最喜歡拿著一支糖葫蘆到處逛。
嘖,這哪像個公主嘛!
而且她還相當無知,如果他們壞心一點,隨便哄兩句就可以把她耍得團團亂轉,順便把她頭手腳分解開來論斤論兩賣掉,陪伴這種主子四處遊歷實在不能算是什麼苦差使,相反的,還可以稱得上是一趟輕鬆愜意的度假。
好吧!既然煉不成金剛,退而求其次,來練練玩功也好。
「少爺,前頭石家莊雖不大,但客棧的住宿吃食都還算可以,要不要在那兒過一宿?」
日影漸斜,天際悄然抹上一道橘紅,這是他們出京半個月後的黃昏前時分,一路騎馬騎得屁股發麻,幾人便在官道旁樹下歇腿喝水喘口氣,順便閒聊下一站要在哪裡打尖過夜。
「好啊!你們說什麼就什麼。」
是喔!要她打消出京的念頭她就打死不聽!
由於德珠、德玉的提議,他們先行到秦皇島嚐嚐初春海風的寒冷滋味,然後沿著長城到尊化,再跑到唐山,又上滄州去看鐵獅子,再往回走到保定,一路逛逛停停,居然半個月後才來到石家莊,不知道的還會以為他們一齣京後便以龜速前進,存心想拚個天下第一慢的名銜來和天下第一關別別苗頭。
「少爺,請問您敢吃香肉嗎?」
「香肉?」很香的肉?
除了沉默寡言的額爾德之外,梅兒已經和其它三人混得很熟了,她覺得他們很有趣,他們也覺得她委實不像個公主,反倒像是自家小妹妹般可愛,閒來無事總喜歡逗逗她玩兒,特別是車布登,一天不逗她一回就渾身不對勁。
誰讓她不給他回家去抱老婆。
「就是狗肉啦!」
「狗……狗肉?」梅兒倒抽一口氣,由於太過吃驚,所以沒注意到若非額爾德悄悄扶她一把,她早就屁股一歪摔下馬去作滾地葫蘆了。「天哪!你你……你不會是說要吃可愛的小狗狗吧?」
可愛的小狗狗?
車布登兩眉一挑,正準備用力給她譏嘲回去,眼角卻見額爾德橫眸警告過來,心頭咚的一下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以一般正常情況而言,最今他們兄弟畏懼的本應是生性嚴酷不苟言笑的父親,但不知為何,包括他在內的七個弟弟最害怕的竟是冷靜沉著又有耐性的大哥。
雖然他並不冷漠,也不無情,更不殘虐,只是嚴肅了一點,一本正經了一點,無趣了一點,可是無論任何事--也許只是某個笨蛋一個不小心說錯了某個字眼,大哥甚至不需要費力氣吭一聲,只要隨隨便便瞪過來一眼,七個弟弟就爭先恐後一溜煙躲進烏龜殼裡半天不敢出來了。
明明是一個人犯錯,大家卻一起嚇破膽,真孬!
「好好好,不吃香肉,不吃香肉!」咧著心驚肉跳的笑臉,車布登見風轉舵趕緊改口。「那吃獅子魚總可以吧?」唉唉,真窩囊,虧他都已經是個,二十五歲的大男人,還有三個老婆兩個兒子,居然還會怕哥哥怕成這樣,嗚嗚,好丟臉喔!
「獅子魚?好奇怪的名字。」梅兒喃喃道。
「-管-名字奇不奇怪,」車布登沒好氣地說。「吃起來好吃到爆就行了!」嘖,真是可惜,聽說石家莊的香肉風味獨特,別具一格呢!
「那明兒個一早再出發去看看蒼巖山的橋樓殿。」德珠興致勃勃地提議。
「還有正定府大菩薩,」德玉追加。「如果可以的話,再去毗盧寺瞧瞧。」
「都可以,都可以,」梅兒一臉單純的笑容,連連點頭。「-們想去哪兒都可以!」
德玉姊妹倆眉開眼笑。「謝謝少爺!」嘻嘻,這一趟有得玩了!
「嗤!那種東西有什麼好看的?」車布登卻是一副嗤之以鼻的態度,「告訴-們,叢中的花會才夠熱鬧,」原來已經想到邯鄲去了。「不但人多,好玩的把戲更多,還可以順便吃上一頓好的,嗯!對,索性在那兒玩個痛快再離開好了,然後再去……」話越說越溜,語氣越講越囂張,到最後提議變成決議。
總之,他說了就算!
「你們,不要太過分了!」只有在這種時候,那位老是板著一張嚴肅的包公臉,而且「一竿子打不出半響屁」的老大才會開金口吐出一兩句寶貴的金言金語。
車布登與德玉姊妹倆相顧一眼。
「哎呀!別這樣掃興嘛!大哥,都辛苦好些年了,難得輕鬆一下也不成嗎?」
「不成!」額爾德堅定地否決。
「不成?」車布登瞪大眼。「難不成這兩年裡我們還是得戰戰兢兢地過?」
「沒錯。」
「為什麼?」車布登差點扯喉尖叫,「稍微犒賞自己一下有什麼大不了的,公主也不介意啊!」話剛說完,身旁突然傳來兩聲驚恐的抽氣,莽莽撞撞的笨蛋才驚覺自己在無意中觸動了「機關」,不禁心頭一跳,背脊立時泛了涼,一想到即將面臨的災難,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不不不,我不是……」
很不幸的,他的力挽狂瀾只來得及列出標題,始終面無表情的哥哥便冷靜無比地開啟了災難的預告。
「這不在於公主介不介意,而在於此刻並非適於輕鬆的時刻,別忘了公主是皇上親自交託給我們的責任,容不得半絲差錯,否則不單只是皇上降罪論罰這麼簡單,恐怕還會……」
黃河開始決堤。
額爾德話說得是不疾不徐,語氣也不冷不熱,丁點火藥味也聞嗅不著,好象善良的老百姓在說溫和的床邊故事,然而這一連串「故事」說下來,內容卻跟以上兩種形容詞全然搭不上半點邊。
從降罪論罰到削官降爵,再從削官降爵到午門砍頭,又從午門砍頭到凌遲處死,復從凌遲處死到全家抄斬,一層一級越往下說越嚴重,簡直是到了萬劫不復的境界。
「……倘若這還不足以令你們知所警惕,那麼或許我應該再警告你們……」
好狠!
原以為全家抄斬已經夠悲愴了,沒想到他還嫌不夠壯烈,又繼續晉級到株連九族,連一百歲以上的老人瑞、初生幼兒和挨家挨戶的貓貓狗狗跳蚤耗子都不放過!
接下來呢?還有誰要陪葬?
車布登三人猛咽口水,脖子越縮越短。
「……必然令你們悔恨萬分卻已不及,特別是當……」
黃河水繼續漫淹兩岸。
車布登三人的臉色由發白、轉綠到變黑,最後成為三張非常漂亮的景德鎮五彩拚盤,冷汗涔涔、心驚肉跳,彷佛已經可以見到自己被五馬分屍的慘狀,腦海中更是腥風血雨、屍橫遍野,惶恐驚怖之餘正打算跪地求饒,免得現下就被大哥安上「千古罪人」的墓誌銘,提早埋進十八層地獄裡去反省思過。
就在這當兒,某位不太清楚狀況的旁觀者卻突然橫裡岔進來一句,當下聽愣了四顆霹靂無敵聰明的笨腦袋。
「額爾德,你有沒有想過去唱戲?」
「呃?」
如同老太婆的裹腳布一樣又臭又長的罪刑驀然中斷,正在忙著繼續往下論刑的人愕然啞口,沒頭沒腦被判了一大堆罪孽的人也茫然不知所以,四人八隻眼迷惑地瞪住梅兒,實在跟不上某人的思緒邏輯。
唱戲?千古罪人要唱戲?
請問要唱哪一齣?秦檜還是魏忠賢?
百思不得其解,額爾德只好輕蹙眉宇困惑地不恥下問。
「請恕卑職不解公主何意?」
「你的聲音啊!真的好好聽耶!低沉醇厚又清澈圓潤,還帶著股令人陶醉的韻味兒,每次聽你說話,我的背脊骨都會發麻呢!」
梅兒一本正經地解釋完,再轉向車布登三人露出歉然的笑。
「真是對不起,雖然我很同情你們被他罵得好可憐,但還是很壞心地任由你們讓他罵,這樣我才能夠多聽一點他的聲音。所以呢……」
說到這裡,她又回過眼來笑嘻嘻地對上額爾德。
「請儘管罵,罵得越多越好,最好罵到我聽夠了你再停,好,請繼續吧!」
內容很可笑,但這一串話說得是那樣正經八百,好象真有那麼一回子事似的,教人分辨不出她到底是在說真的還是假的?
不過無論是真或假,經她這樣一「稱讚」,還有誰繼續得下去?
偏就有!
不但有,而且連她也給「罵」進去了。
「公主,」額爾德連根眉毛也沒掀一下。「請莫忘您是金枝玉葉萬金之軀,本就不該任意出京,是皇上一片愛護之心才勉強應許公主這種超越本分的要求,公主就該體諒皇上的辛勞,萬勿任性而為惹來禍端為皇上多添煩擾……」
物件換了人,卻依然是滔滔江水滾滾氾濫,從北方淹沒到南方,淹了農田再淹房舍。
梅兒聽得雙眸越睜越大。
哇!任性自負、驕佞無理……哇哇!刁蠻跋扈、強橫霸道……哇哇哇!氣焰囂張、仗勢欺人……
她是這樣的嗎?
然後,當她發現額爾德叨叨絮絮說了一大堆之後還捨不得閉嘴時,她開始拚命眨眼,一面偷偷傾身側向德玉那邊去,悄細低語。
「德玉,-們老大是在對我訓話嗎?」
「好象……」德玉抿著唇,實在不知道該笑還是該緊張。「是耶!」
「好厲害!」梅兒佩服地驚歎。「他一定念過很多書,通曉的詞句還真不老少,好象怎麼用都用不完耶!」是誰說他不善言詞的!
德玉忽地掩唇發出一聲怪響,臉不敢變形,眼底卻充滿笑意。
「真的呢!他訓話時從不愁缺少詞句用,這也是我們這麼害怕老大的緣故,他有……呃!恐嚇人的怪癖,一上了癮頭就沒完沒了。」她憋著笑小小聲說。
「最厲害的是,他從不指著人家鼻子罵,只會『好心好意』的『提醒』-,倘若不聽從他的『勸告』將會惹來多麼悽慘悲壯的下場,每一字每一句都直接殺進-的心坎兒裡頭去,狠狠地嚇破-的膽!」
一邊耳朵傾聽德玉的細聲解釋,一邊耳朵聆聽額爾德繼續滔滔下絕,梅兒越來越驚奇。
這樣兒能算沉默寡言嗎?
以她來看,這個人根本是愛說話愛得不得了,想必是礙於身分不好意思光明正大的作長舌男,只好平日硬憋住,等逮著個適當的好時機再一口氣給他發洩出來,免得積「話」成疾。
「……最忌目空一切、驕蠻莽撞,以至於……」漫漫洪水仍在肆虐。
好辛苦,從剛剛到現在,他連停下來喘口氣都沒有呢!
「現在我終於瞭解什麼叫做『天長地久有時盡,此「話」綿綿無絕期』了!」
想想,這個人也許還是讓他沉默寡言一點比較好,特別是在這種時候,她究竟是該乖乖聽訓好,還是舉白旗抗議好?
不過這些她都不在意,不在意他是啞巴或長舌男,也不在意他是包公或鍾魁,她最在意的是,打從頭一眼見面開始,她便能隱約感受到額爾德對她抱著一種警衛的態度,過分恭謹、過分敬憚,總是小心翼翼地用戒慎的眼神看著她,好象在防備她隨時會跳起來咬人似的。
她又不是跳蚤!
「他會說到什麼時候才肯停止?」
「公主聽煩了?」德玉低問。
「煩是不會煩啦!因為他的聲音真的很好聽,不細聽內容的話,還以為他在唱曲兒呢!可是……」梅兒滑稽地又擠眼又皺鼻子。「要請我吃這種『大魚大肉』,也得給我點兒消化的時間嘛!一次就來全套的滿漢大餐,我會拉肚子的啦!」
德玉失笑,忙又掩住。「要讓老大停止只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梅兒立刻虛心求教。
「認罪求饒。」
「認罪求饒?」這可新鮮了,她又沒犯罪,求什麼饒?「嗯……」咬著手指頭,梅兒沉吟片刻。「不,我有更快、更簡便的法子!」
「什麼法子?」
「瞧著!」話落,梅兒又擠了一下眼,然後對那個猶在忙著發大水的人展開一臉純真無辜的笑。「我說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