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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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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和碩公主名頭雖響亮,卻沒有權,但是她有高貴的身分,還有一張嘴。

什麼都不怕,就怕她在皇帝大爺的耳根子旁嚼上幾句「閒話」,無端招來皇帝大爺的「眷顧」。

乾隆為政雖寬仁,但照樣懲貪。

自廣東一路「逛」下來,雖治不了貪官,可梅兒總要監督他們將百姓該得到的賑濟落實到百姓身上之後,她才肯心甘情願地上路。

此刻,他們正往江寧而去,時序也已入秋,遠處山腳下丹楓如火,襯著澄藍的天,予人目清神爽的舒適感,即便如此,秋日仍是令人感傷的季節。

所以她才會覺得那楓林雖美,卻又如此悽然嗎?

策馬慢騎,梅兒有意無意地時而轉頭向身旁的額爾德一瞥,心中悄然浮起一股無奈。

每每監督賑濟工作得到圓滿的結果後,他給她的眼光是讚佩的,是激勵的,但人卻離她越來越遠;相對的,自從察覺到對他的那份心動之後,相處的時日越久,她越能感受到那份心動的提升,戀慕的情意是如此明顯地在她心中逐漸加溫,使她不自覺地老是想親近他。

但只要她進一步,他總是立刻退三步,雖然氣苦,但她也明白他這麼做才是對的,也是不得已的。

沒錯,他是不得已的。

因為她瞧得見他眼中越來越常顯現的痛苦與掙扎,還有滿滿的罪惡感,這些激烈的負面情緒折磨得他有些憔悴了。

她心疼,她不忍心,所以總是按捺下自己的渴望。

這種事她倒是比他精擅。

從她瞭解自己在宮中的一舉一動將會影響到阿瑪額孃的處境時開始,她就總是按捺下自己的慾望,學習如何將痛苦化為堅強,接受她想要的也許永遠得不到的事實,並滿足於她所能擁有的。

多年下來,這已經成為她個性中的一種習慣,她不是不難過,只是……

習慣了。

就這點而言,相信成熟的大男人也不一定能及得上她這個年紀輕輕的少女。

「大哥,還有幾個地方要去?」

「遼東離京師不遠,情況不嚴重,所以只剩下蘇境了。」

「只剩下蘇境?那麼,我還有半年時間……」

她能做什麼呢,在這半年時間裡?

他們相處的時間只剩下半年了。

她想做什麼呢?

縱使皇帝愛民,朝廷積極於撥銀賑災,但若是地方官根本不拿賑災當作一回事,甚至還忙著催租徵賦,百姓不亂才怪。

一踏入蘇境,梅兒與額爾德便不斷耳聞這種情況。

「……暴雨水患,麥收無望……」

「……囤積居奇,哄抬米價……」

「……擁入典吏衙署,毀壞轎椅傢俬……」

「……聚眾罷市,抬神鬨鬧,威脅官府放賑……」

「……饑民搶奪官糧……」

「……截搶外運米船……」

額爾德大皺其眉,梅兒連連驚呼不已。

「大哥,蘇境好象最嚴重啊!」

額爾德頷首。「今年蘇境已歷經三場暴風雨了。」

「難怪。」梅兒喃喃道。

宜興縣的丁蜀,一派陶鄉風情的小鎮,陶鋪的路、陶砌的房、陶圍的院、陶疊的牆,純樸又高雅,這兒居民的生活似乎不太受水患的影響,但在飯館內,食客所談論的俱是風災水患所引起的民亂。

「我們要不要先到無錫去看看?」

「不適宜。」

「為什麼?」

「既是最亂的地區,自然不安全。」

也許是因為他越來越冷淡的態度,越來越拘謹的言詞,也或許是因為他現在連眼神也不給她瞧見……不,他連看都不看她一眼,一個多月以來他都是這種教人火冒三丈的態度,面對她總是半垂著眼眸,也不再趁她不注意時凝視她,就好象沒有她這個人似的。

這種情況實在令她生氣,致使她忍不住賭氣地脫口道:「我偏要去!」頭一回,她表現出任性的姿態。

沒辦法,她才十五歲呀!

沉默一下,「那就去。」額爾德仍是不看她。

她想挖出他的眼睛!

事實證明額爾德說的話才是對的,而梅兒賭氣之下所做的決定是錯誤的。

還不到無錫,只不過在鄰近某個無名小村莊裡住了一宿,翌日上路不久,他們居然碰上了一票劫匪,而且還是亂七八糟的雜牌軍,男女老幼,鋤頭、斧頭、菜刀、剪刀全都包了,甚至還有人揮舞著剃刀和炒菜鏟,最厲害的是奶娃娃的嚎啕大哭,那種要奶喝的尖嚎真是天下無雙,所向無敵。

「他們到底要幹什麼?種田?打獵?做飯?還是搬家?」梅兒驚訝地咕噥。「不會一起來吧?」

額爾德瞥她一眼,再看回那一票可笑的雜牌軍。「你們想幹什麼?」

他本就有一股天生的雍容氣勢,再加上這會兒的沉肅語氣與威稜眼神,簡直就像個領兵衝鋒陷陣的前鋒將軍,威風凜凜所向無敵,頓時駭得那票「劫匪」臉色青白地連退兩大步,除了男人們之外,其它人的「武器」鏗鏗鏘鏘掉了一地,破破爛爛的,好象鐵鋪裡有待整修的工具,還有娃兒嚇得尖聲大哭,老人一屁股跌坐在地,搞不好再也爬不起來了,看上去好不悽慘。

好半晌之後,一個結實粗勇的壯年莊稼漢才抓著斧頭,在眾人的「推舉」下緊緊張張的上前一步。

「把……把你們身上的銀票和銀兩統……統統交出來!」結結巴巴地說完,馬上回頭詢問地望著大家,看他是不是有說錯什麼?

大家拚命點頭鼓勵他,於是他勇氣倍增,轉過頭來繼續說:「留……留下買路錢就……就饒你們一命……不,兩命!」又回頭,大家再次拚命點頭,他挺了挺胸膛,突然覺得自己很了不起,還威風八面地對他們揮揮斧頭,「對,就是這樣!」也不再結巴了。

是怎樣啊?做攔路劫匪是這樣做的嗎?

換她來說還比他們溜呢!

梅兒啼笑皆非地環顧那群團團包圍住他們的雜牌軍,心中並不生氣,也不害怕,反而低勸額爾德按照他們的話做。

「大哥,你瞧瞧,他們個個肌黃面瘦、衣衫襤褸,可見他們是飢寒交迫的貧戶饑民,為了活命不得已出此下策,怪不得他們,反正我們也不怕缺錢,就把銀票銀兩給他們吧!」

「給了也沒用。」

「呃?」

梅兒這才察覺額爾德的語氣很奇怪,不覺納罕地朝他看去,發現他臉色凝重,兩眼注視的不是那些包圍住他們的「劫匪」,而是道旁柏樹下兩對雙臂環胸悠哉悠哉狀似看熱鬧的年輕男女。

「他們是誰?」

「慫恿這些百姓來搶劫的人。」

「咦?」梅兒連忙再凝目仔細端詳。

沒錯,他們既不像貧戶也不像饑民,而且又佩刀又帶劍,明眼人一看即知是江湖人物。

「把銀票全交出去也不行嗎?」梅兒更壓低了聲音問。

「和碩端柔長公主在沿海各省督促官府賑災之事已廣為流傳,恐怕他們是已經知道-是誰而特意來綁-,交不交銀票都一樣麻煩。」額爾德輕輕道。

梅兒抽了口氣。「那他們為什麼要慫恿百姓來搶劫?直接綁我就好了呀!」

「他們在試探,倘若-真是公主,絕不會傷害這些百姓,待確定之後,他們自然會親自下手。」

「他們……」梅兒嚥了口唾沫。「為什麼要綁我?」

「八成是反清復明組織的人。」

「天!」梅兒驚喘。「那怎麼辦?」

「先解決那幾個慫恿者。」

梅兒望著那幾個人愣了一會兒,「對不起,」螓首慚愧地深垂。「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因為她的任性,他們也不會碰上這種事。

額爾德這才收回視線俯下眼來看了她一下。「-不用擔心,我會保護-的。」

仰眸,「我不是擔心這個,我是很抱歉為你招惹來麻煩。」梅兒可憐兮兮地說。「我不是故意的,真的!」

額爾德輕輕嘆息,嚴酷的表情融化了,「這也不能全怪-,我……」他停住,徐徐望回那幾個麻煩人物。「也有責任。」

「但明明是我……」

「喂!你……你們還在嘀咕什麼,到底交……交不交?」越等越緊張,那個莊稼漢耐不住又結結巴巴地吼過來。

目光轉註那些「劫匪」,梅兒也嘆息了。

「大哥,不要傷害他們,無論他們是否被慫恿,總是情有可原。」

「我知道。」

知道是知道,但做起來著實不容易,不能傷害他們,又得保護梅兒,還要抵抗他們愚蠢的攻擊,防備那幾個江湖人物卑鄙的偷襲,最最可笑的是,還得阻止那些「劫匪新手」在一片兵荒馬亂之中誤砍了自己的人,這可不是普通的高難度。

大概只有一個辦法……

額爾德左臂猝探鎖住梅兒腰際,猛吸氣,頑長的身軀在一片驚駭聲中驀而騰飛昇旋,同時右手入懷取出一張銀票射向莊稼漢,旋即凌空暴轉,輕盈的身影宛如一抹疾逝的流星般斜射向道路另一端,眨眼間即逝。

沒想到他們眼中的甕中之鱉竟然會使出逃之夭夭這一招,堂而皇之地溜出他們的手掌心,柏樹下四個年輕人不禁呆的一呆,繼而狂吼一聲隨後追上去,最後一個還朝空中甩出一支響箭。

留下那一大票被扔在原地的「搶匪」舉著揮舞一半的「武器」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肥羊」跑了,現在他們該怎麼辦?

直至那位莊稼漢搶匪仁兄從地上撿起一張一千兩銀票,頓時目瞪口呆地傻了眼,四周的人見了更是張口結舌,搞不清楚究竟是怎麼一回子事。

「肥羊」先留下「買路財」再逃?

真上道!

好半晌後--

「我們是不是改行攔路打劫比較『安全』?」

風聲在耳邊呼嘯,兩旁的樹影飛快掠過,快得來不及將閃過眼前的景物攝入瞳孔內,梅兒雙臂緊摟住額爾德的頸脖,驚異地張大眼,感受那無可比擬的速度,現在才知道原來人可以跑得比馬還快。

不,他是在飛!

兩眼往下落,梅兒發覺額爾德不知何時己飛到樹梢上來,抽了口氣,雙臂不由得更使力,並緊張的把臉埋進他的頸側,再也不敢朝下看了。但是……

她在他懷裡呢!

她以為永遠不可能會有這種機會,他甚至不會再多看她一眼,但此刻,她真的在他懷抱裡呢!

雖然初次與男人如此貼近使她緊張得心頭小鹿亂亂撞,羞澀不安地想推開他,但這片刻的溫馨與甜蜜更令她依戀不已,情不自禁更貼住他;陣陣純男性的氣息撲鼻襲來,讓她感到有些慌亂,也有些振奮,那寬厚有力的胸膛更教她深刻的感受到她對這個男人的感情。

她多麼希望能永遠依偎在這副胸膛上!

但那是不可能的事,自她懂事以來,她就知道自己已經喪失很多選擇的權力,包括她想永遠依賴的懷抱。

所以,就這片刻間也好,她也只想要這片刻間,讓她能夠作一場短暫的美夢,想象自己曾經擁有過這副胸膛,即使是短的可憐的片刻間,這依然是一場美夢,依然是她曾經擁有過的。

這片刻間的美夢,足夠了!

不過,雖然她不在意這片刻時光有多短,但最好還是能越長越好,然而世間事總不如人意,美夢由來最易醒,她不過才陶醉了一會兒,飛馳之勢便猝然而止。失望之餘,她不禁訝異地瞧了他一下,但見他神情陰鬱地盯住前方,循著他的視線望去,前方赫然是八個老少不一的武林中人。

「他們又是誰?」

「同黨,想必是適才那支響箭所召集而來的。」說著,他慢慢將她放下地,心中明白這一戰恐怕是逃不過了。

「又是反清復明組織的人?」梅兒喃喃道,見那八個人老少不一,僧俗道尼皆有,甚至還有位美豔婦人,三十出頭,眉眼間嬌俏可人,看神氣狀似八個人之中帶頭者。

正打量間,美豔婦人出聲了。

「把公主留下,你自去逃命吧!」倒是挺乾脆,直截了當挑明瞭說,也很慷慨,居然肯放過「清狗」。

「要公主留下,可以,」額爾德毫不猶豫地說。「先過我這一關!」

「挺忠心的嘛!」美豔婦人盈盈上前兩步,目中忽地出現一抹疑惑。「奇怪,我們見過嗎?」

「沒見過。」額爾德不假思索地否認。

「我也認為沒見過,不過……」美豔婦人蹙額,「確實有點眼熟啊……」隨即甩甩頭,「算了,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真的想把命留在這兒嗎?好死不如歹活喲!」

「不必多說,」額爾德下顎繃緊,冷硬地道。「劃下道來吧!」

就在此時,先前那兩對男女也追到了,十二個人團團圍住額爾德與梅兒。

「既是如此,」美豔婦人緩緩舉起右臂,「就按照你的願望,讓你博個忠勇護主之名吧!」右臂猛然落下。

十二個人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圍撲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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