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日淡然一哂。「既然我有辦法把他們全都引到一處,自然有能力脫身,不是麼?」
四人又相對片刻。
「好吧!」
金日暗暗鬆了口氣,然後伸出手。
「那麼,可以把我的劍給我了吧?」
東方天際悄悄泛出一抹隱隱的曙光,蒙朧而清新,一層雲上浮著另一層雲,乳白中透著淡淡的紅暈,空氣雖冷得沁心,更教人精神抖擻,看來今日將會是一個適宜出行的好天氣。
「好了,該起來了,快拾掇拾掇,要出發了!」
猶沉醉在夢鄉中的姊妹倆硬被叫醒,驚跳起來。
「要出發了,這麼快?」翠袖驚呼。「但……但……」她還沒想好逃走的法子呀!
「這給你們。」藏女把一大袋烙餅扔給她們。
抱著烙餅,翠袖無助地與妹妹面面相覷。「真的要走了?」
「還有這個……」藏女又扔給她們另一條破破爛爛的毯子。「再走下去會更冷,多條毯子給你們!」
真的要走了!
翠袖嘆著氣,無奈地開始整理行囊,先把兩條毯子摺疊好收入行囊內,又仔細搜尋房內其他所有可供禦寒的東西,不管是不是她們帶來的,能帶走的全都帶走,她可不想冷死在半途上。
「能不能給我們兩雙牛皮靴?不行的話,一雙也可以,給我妹妹。」
藏女遲疑一下。「好吧,我去拿給你們。」
她一出去,袁紅袖就氣急敗壞的叫過來了。
「大姊,真的要跟他們繼續走下去嗎?」
「不然怎麼辦?」
「我們得想辦法逃走呀!」
「可是……」翠袖苦著臉。「我還沒想到辦法呀!」
「你……」袁紅袖跺了一下腳。「我來想!」話落,她走到窗前望著外頭,認真使腦筋思考。
該如何逃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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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幾乎全亮了,村寨裡的空地上,藏民吆喝著,馬匹駱駝在嘶鳴,有人在上鞍轡,有人在捆紮行李,有人在低聲討論,場面好不熱鬧。
突然,從村口那頭,嘈雜聲逐漸消失,片刻後,所有的目光全數集中於村口。
一個看上去不到二十歲,疲憊倦乏,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少年,慢條斯理的步入村寨裡來。
村寨裡的人定定注視著他,沒有人出聲,眼神愈來愈警戒。
那個少年,雖然年紀輕輕又一副重病纏身,好像隨時都可能倒地氣絕的模樣,卻又透出一股與常人不同的氣質,似深渺的蒼穹,又似浩瀚的海洋,使人摸不透其中蘊含著的力量。
最礙眼的是,他還拖著一把劍。
他吃力的、艱辛的拉動每一步伐,半刻也未停的直入村寨內,直到有人阻攔在他前方,是村寨裡的土司。
「站住,不準再往前走了,我是這裡的土司,有權……!」
但土司的話只說了一半就噎住了,正對著那少年那雙眼,他竟有種不寒而慄,毛骨悚然的戰慄感,使他再也吐不出任何言語來。
那雙又圓又大的眸子是那樣深邃、悠遠而清澈,宛如一池幽靜的潭水,但微波盪漾深處卻又若隱若現地閃灼著血腥、冷酷與兇殘,就像他手中那把劍反射出的光芒,充滿了邪惡的煞氣。
「你是誰?」一位黑髯拂胸的道人沉聲問。
「想幹什麼?」高大魁梧的中年人。
「瞧他那眼神,看樣子不懷好意呢!」衣襟織繡蓮花的女人嬌媚地拂開落於鬢邊的髮絲。「不過,小兄弟,無論你想幹嘛,總得先掂掂自己的分量吧,這樣沒頭沒腦的來送死,划得來嗎?」
少年面無表情的目注那女人片刻,突然,他吃吃笑了,笑靨純真無邪,笑聲裡卻沒有絲毫笑的意味,然後,他冷冷清清的吐出幾個字。
「我不會死。」
「哦?那誰會死?」
「你們。」
冷不防地,七道冷瑩的、森寒的利芒陡然破空射出,似驚雷、若閃電,眨眼間便到達最靠近他的七個人面前,那七人駭然一驚,防禦的念頭才剛浮現腦中,一切卻已結束了。
滿場寂靜,眾人驚駭欲絕地瞪著那七人僵立片刻後,方始緩緩裂開為十四個半身,有道、有俗、有女、有藏人,每個都是整整齊齊的從上到下分裂成兩半,傾洩一地花花綠綠的腸臟內腑,血腥味濃烈得連馬兒和駱駝都不安的直往後退。
少年繼續吃吃笑。「會死的是你們,全部!」
驀然一聲怒吼,剎那間,所有人全都圍攏了過來,除了藏民的老弱婦孺,全數都圍攏了過來。
於是,在嘶啞而暴烈的狂笑聲中,一片炫目的冷電光華如細網般疾灑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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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囊都整理好了,藏女卻還沒拿來靴子給她們,翠袖不禁擔心起來。
「她是找不到多餘的?還是找不到適合我們穿的呢?這可怎麼辦?我們的鞋都爛了,再走下去非破底不可,如果能一直騎在馬上還好,但若還是得下來自己走路的話……」
「快來,大姊,快來啊,看,那……」是袁紅袖的尖嗓門叫聲,活像雞脖子被勒住了。「那不是姊夫吧?」
夫君?
翠袖先是愣了一下,旋即丟下行囊衝到窗邊,粗魯的一把推開妹妹,探出腦袋去……
「是他!」她叫得更大聲,像看到鬼。
「耶?真的是姊夫?他真的追來了?」袁紅袖難以置信的喃喃道,一邊跑到另一扇窗去探頭看。「但他一個人想幹嘛?其他人呢?不可能只有他一個人來吧?」
「不可能!」翠袖斷然道,「他不可能一個人來,也許……喔,天!」
她用力拉開目光,低低呻吟,袁紅袖則差點嘔出來。
「天……天哪,姊夫……姊夫把那些人活活劈成兩半耶!」
「那是他的殺人習慣。」翠袖嗯心的嘟囔。
風中遙遙傳來金日的暴烈笑聲,那樣豪邁、那樣冷酷,袁紅袖根本沒聽到翠袖的話,愈看愈是激動,幾乎想直接從視窗跳下去看仔細一點。
「好厲害、好厲害,我從沒見過比姊夫更厲害的人了!」
「我早說過了不是,但你們都下信。」翠袖咕噥。
「信了、信了,我信了!」袁紅袖興奮地大叫。「超厲害,姊夫一個人對好幾十個人耶!」
戰鬥圈裡,金日的身形宛如幽靈般左右迴旋穿掠,像一溜影子似的無法捕捉,不時暴閃出漫天奪目冷電,那樣凌厲地以山崩地裂之勢迸射開來,劍鋒劃破空氣的刺耳聲尖銳地撕扯人們的耳膜,周圍的敵手頓時驚叫著四散蹦躍逃開,有人兩兩相撞,有人跌趴在地上,好不狼狽。
「我崇拜姊夫!」袁紅袖驚歎。
匆地,她們身後的門砰一聲開啟,她們反射性地回頭望去。
「趙大哥,於大哥,你們也來了!」翠袖驚喜的歡呼。「咦?」
黃希堯四人連半個字都沒吭,一把捉住她們就走。
鑑於翠袖姊妹倆的輕功都不怎麼樣,便由黃希堯與傅康一人揹負一個,趁所有人都在碉樓前戰得如火如荼,他們從村寨另一頭神不知、鬼不覺的溜出去,以最快的速度往東俄洛方向疾掠而去。
直奔出四、五里路之後,黃希堯突然停下來,把袁紅袖交給於承峰。
「無論他怎麼說,我都得回去接應他!」話落,轉身奔掠回去。
其他人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他已不見人影,翠袖一回過神來,即捉住趙青楓的手,焦急的、不安的,不是她的眼睛厲害看出什麼不妥,而是她的直覺。
「告訴我,是不是有什麼不對?」
趙青楓猶豫片刻。
「金公子他……他幾乎是拖著老命跟我們一起追來的,出發沒幾天就開始發高燒,瘧症也復發了兩回,但他硬撐著不肯停下來休息,現在他的身子早已撐過頭了,天知道什麼時候會倒下去……」☆☆☆4yt獨家ocr☆☆☆
「你亂講!」袁紅袖忿忿地反駁。「姊夫明明那麼厲害,他一個人對幾十個人還遊刀有餘呢!」
「那是他拚著一口氣非要救出你們不可,恐怕支援不了多久。」趙青楓泛起苦笑,「他說得沒錯,只有他有能力把所有人都引到一處,好讓我們乘機救出你們,我們……」他慚愧的垂下目光。「誰也沒辦法。」
拚著一口氣?
又來了,他為什麼老是要敞這種事呢?
拚盡最後一口氣,只為了救她!
「所以你們……」翠袖瞠大眼,心腔子緊縮得陣陣發痛,痛得她幾乎不曉得該如何呼吸。「你們就丟下他一個人在那邊拚命?」
趙青楓不敢抬眼看她,翠袖再望向傅康與於承峰,責詰的目光是那麼尖銳。
「是他說救出你們才是最重要的呀!」於承峰狼狽的為自己辯駁,「而且他也說,他有能力自己脫身,我們……我們只是按照……按照他的話……去做……」話愈說愈無力,愈說愈小聲。
「夠了!」傅康按住他肩頭。「我也回去接應他,你們先趕到東俄洛吧!」
「不!」翠袖陡然拔尖嗓門大叫。「我不去東俄洛,我也要回去!」
「可是……」
「我一定要回去!無論如何,我一定要回去!」翠袖發了瘋似的尖叫嘶吼。「聽見了沒有?我一定要回去!一定一定要回去!」
從沒見過她如此任性、失控,叫聲中充滿了無盡心痛、惶急與恐懼,於是,傅康不再多言,默默背著翠袖轉身奔回來路,趙青楓也背起袁紅袖跟在後面,於承峰怔忡地佇立原地好半晌之後,方才苦笑著追上去。
現在,他終於明白翠袖為何是選擇金日而不是他了。
碉樓前,雙方仍在激戰。
但金日的攻勢很明顯的減弱了,他大口大口喘著氣,不停的嗆咳,胃部劇烈翻攪,好幾次都差點嘔吐出來,灰敗的面龐上冷汗涔涔,眼下的烏黑更深,臉色愈來愈枯槁、愈來愈萎頹,而敵方的攻勢相對愈來愈強,一波接一波的輪番攻擊,愈來愈使他招架無力。
如果可以的話,他想全都殺了他們!
但此刻的他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光是想牢牢抓住長劍就已經是一件十分吃力的事,又如何去殺了他們呢?
眼下,他只覺得好疲憊、好虛軟,只想倒下頭來好好睡上一大覺。
但不行,現在還不行,他必須再撐下去,撐不下去也得硬撐下去,無論如何,他必須撐下去,起碼得撐到翠袖被安全救走為止,屆時,他才能夠倒下頭來好好睡上一大覺。
忽地,他發現又有一人加入戰圈,但那人的攻擊卻不是對他,而是他的敵人,他不覺睜大眸子看去……
是黃希堯,他回來幹什麼?
狐疑間,但見黃希堯在打鬥中伺機倉促地對他點點頭,當即明白黃希堯是來通知他翠袖已然安全被救走,他也可以設法脫身了。
翠袖安全了!
這個訊息在他意識中一落實,頓時,緊繃多時的心情驟然放鬆下來,就在這一瞬間,他腦海中猝而呈現一片空白,突然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做什麼?環顧周遭都是人,他滿心困惑。
他們想幹什麼?殺他嗎?為什麼?
他不解,嗆咳著,步履開始凌亂不穩,虛飄飄的身子也在左右搖晃,雙目神色是一片空茫迷離,手中劍雖仍在揮灑,卻愈來愈遲鈍、愈來愈無力,從來不覺得一把長劍竟是這般沉重,沉重得他幾乎抓不住……
不,他已經抓不住了!
低下眸子,他怔愣地望住掉落地上的長劍,卻無力去拾它起來,徐緩的,他抬起臉,想要看清四周的狀況,但兩眼望出去已是一片迷濛,除了隱隱約約可以瞧見正前方那個敵手臉上那一抹邪惡又得意的表情之外,他什麼都看不清楚。
「快走啊,金公子,快走啊!」
急切的大吼聲不知從何處傳來,於是,他顫巍巍的吸入一口氣,努力想要讓自己振起精神,但一切都是枉然,他只覺得腦袋愈來愈暈眩,神智愈來愈迷茫,然後,身體的重量逐漸流失,他恍惚感到自己似乎飄浮了起來,慢慢的、慢慢的愈飄愈高,愈飄愈高……
當四周圍的敵人又發動攻勢時,他還在想,他們傷不到他,因為他已經飛起來了。
很快的,一、二十把兵器一起劈到他身上……
剎那間,他仿-看到了自己的一生,往事如潮水般湧現腦海中,一幕幕、一場場,有如活動的圖畫般極快的映現、消逝、重疊,快樂的、悲傷的、痛苦的、哀愁的,他的一生還挺豐富的嘛,只是……
他舍不下翠袖呀,他還沒讓她嘗夠他的「騷」勁兒呢!
突然,他真的飛起來了,飛進一雙強勁有力的臂膀中,他竭力瞠大蒙-的眼看出去,模糊中,恰好對上一雙冷峻的大眼睛,目光是如此陰驚森然,卻又是那麼熟悉啊!
「阿……阿瑪……」
他作夢般的呢喃,幾乎沒有聲音出來,眼皮沉重的闔上,再也撐下開了,然後,他聽到一聲熟悉的冷哼,接著,他的身子轉到另一雙粗壯的臂膀上,他又飛起來了,未幾再停下,一隻熟悉的、慈愛的手溫暖地撫上他的臉。
「弘普!弘普!弘普!」
透著無盡疼惜與焦慮的呼喚,不必睜眼,他也可聽出是誰。
於是他笑了,討好的、可憐兮兮的笑了。「額……額娘,弘……弘普很乖吧?弘普……弘普聽額孃的話,娶……娶老婆了喲,弘普好乖好……好乖呢……」
呢喃著,他逐漸暈沉了,意識悄悄墜入深沉的、渾沌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