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深染,挺拔的白楊樹一排排聳立在一望無際的銀色雪原中,山巒連綿起伏,寧靜的小溪河在山邊蜿蜒流淌,灰色的碉樓錯落斜坡上,這景緻,說有多美就有多美,雖然冷了一點,但有人就是下怕冷,就是愛這份冰凍的靜謐。
此刻,碉樓前,一條頑長的人影負手傲然卓立,即使寒風凜凜,呼嘯著陣陣刺骨冷意,他依然動也不動地遠眺那白皚皚的雪山。
驀地,碉樓大門開啟,女人拎著一件厚袍子悄悄來到男人身後為他披上。
「你們男人就是這樣,這麼冷的天,就不會多加件袍子再出來!」
男人沒吭聲,甚至沒看她一眼,只默默探手將她納入溫暖的臂彎裡,她馴服地偎入他懷中,兩臂鎖住他腰際。☆☆☆4yt獨家ocr☆☆☆
「四天了,老爺子,兒子一直沒醒來耶!」
兒子一成親就差人送訊兒給她,當時她就急著想來看看,究竟是什麼樣的女孩子能讓兒子心甘情願的成親?恨只恨某人一直沒空,直到現在才有功夫陪她跑一趟,沒料到恰好救了兒子小命,一想到這,她就滿心慶幸。
幸好及時!
「看兒子那樣昏睡,不省人事,我真的好心疼喔!」
男人隱透怒意的哼了哼,女人又好笑又好氣的捶他一記。
「你真是個醋罈子耶,兒子的醋你也吃!」
大眼兒橫過來狠狠瞪她一下,女人反而笑得更開心。
「嘖嘖,老爺子,你怎麼還是這麼可愛啊?」
大眼兒熾焰焰的冒出怒火來,女人大笑。
「好可憐喔,老爺子,你愈生氣愈可愛耶!」
咬著牙,男人恨恨地別過臉去,不想再理會她,卻又被女人硬扳回來。
「別不理人家嘛,我哭給你看喔!」
女人揚起一張任誰都可以看出——除了某人!!是裝作出來的哭臉,立刻,他不動了,面無表情的任由她嘲笑。
「老爺子,其實你自己心裡也很明白,你是真的好可愛嘛!」說著,她忍不住掐起一把細嫩嫩的臉頰肉。「我呢,就愛你這模樣,每次出門,我就想拿你炫耀給人家看,瞧,我家老爺子多可愛!」
男人聽得咬牙切齒,卻仍是一動也不動地由著她掐他的臉巴子,於是,女人反而下笑了。
「老爺子。」她依戀的貼上他的胸膛。「我真是天底下最幸運的女人呢!」
怒容瞬間斂去,男人靜靜的環住她,依然不語。
「老爺子,大夫說弘普的精神、體力都已耗盡,怕得昏睡上好些日子才會醒來,看翠袖守在他床邊寸步不離,隨時都紅著眼眶,我就想到當年的你和我,就算大夫說你不會有事,可是眼睜睜看著你受苦,我的心就好痛好痛……」
仰起臉兒,她深深凝視他。
「弘普也是為她受苦,如同當年你為我受苦一樣,她心中的痛應該跟我相同,老爺子,真高興弘普能找到一個願意為她受苦的女人,而翠袖,雖然她的性子跟我不同,但我看得出來,她心疼弘普就如同我心疼你一樣,所以——」
她很誇張的嘆了一大口氣。「拜託你好不好……」
「什麼?」他終於出聲了。
「別老是拿一張冷臉子給她瞧嘛,害她每次見了你就躲到我後面去,我都不曉得該哭還是該笑。」
「……」
「起碼笑一次給她看嘛!」
「……」
「來,先笑一個給我瞧瞧!」
「……」
「快,笑一個啊!」
「……」
「我哭給你看喔!」
「……」
這女人!☆☆☆4yt獨家oc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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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前,翠袖輕柔的擰著毛巾為金日抹拭臉龐、脖子、胸膛,抹著抹著,淚腺又開工了,水珠兒一滴滴往下滾。
他又瘦了整整一大圈!
「大姊,你幹嘛又哭嘛?你哭再多,姊夫也不會馬上醒來呀!」
「我沒有哭,是眼淚自己掉下來的嘛!」
是喔,水龍頭沒關緊嘛!
袁紅袖啼笑皆非。「大姊,大夫不是說了嗎?姊夫起碼得睡上十天半個月之後才會醒來,你就別急嘛!」
「我不是急,我是……」翠袖抽噎一下。「心疼嘛!」
心疼?
那就沒轍了,心疼那種事是不管姊夫有沒有醒來都會有的。
「等姊夫醒來,你對他好一點就是了嘛!」
「那種事不用你說我也知道。」翠袖一再拭去淚水,但它們總是又冒出來。
「對姊夫,我真是沒話說了,原以為他只是個嬌生慣養的皇親貴胄,豪門大少爺,沒想到竟是那樣執拗又悍勇,沒親眼瞧見,真的很難相信那是姊夫耶!」袁紅袖讚歎道。「難怪大姊會挑上姊夫,傅叔叔和於大哥還真是沒得比呢!」
「我寧願他不是這麼勇敢!」☆☆☆4yt獨家ocr☆☆☆
不勇敢還算是男人嗎?
袁紅袖抓著腦袋想一想,覺得這種話還是不要說出來比較好,「呃,我說……說……」她拚命動動腦,想要轉開話題。「啊,對了,真令人驚奇,姊夫的爹爹下手比姊夫更厲害、更狠毒呢!」☆☆☆4yt獨家ocr☆☆☆
果然,翠袖的淚水立刻止住了,餘悸猶存地打了個哆嗦。「真的,真的,好狠喔,直到我們離開之前,還有好多人,呃,半截,呃,總之,還有好多哀嚎聲呢,好可憐、好慘烈,聽得我毛骨悚然,雞皮疙瘩都冒出來了!」
「我也是,」袁紅袖搓著手臂,點頭附和。「頭一次覺得殺人場面好恐怖,只想快快逃開!」
「所有的殺人場面都很恐怖好不好!」翠袖橫她一眼。
「好好好,你說的都對,可以了吧?」袁紅袖受不了的嘆道。
「我說的本來就是對的!」
袁紅袖猛翻白眼。「是,是,都是我錯,行了吧?」算了,這話題也不夠好,血腥味太濃了,再換一個吧,不過,換什麼呢……啊,有了、有了!「姊夫的爹孃看上去好年輕喔!」
這個話題就對了,翠袖兩隻眸子馬上亮晶晶的閃爍起來,很是興奮。
「對對對,比爹孃還年輕呢!」
「大姊也這麼覺得?」
「是啊,當時我還以為他們是你姊夫的哥哥、嫂嫂呢……」
話說回四天前,當傅康揹著她回到村寨裡時,恰好看見一、二十把兵器一起劈到金日身上,黃希堯雖也在戰圈裡,但隔著金日有一段距離,根本來不及救援。
眼看金日即將被砍成肉片,她正想張嘴拉出一道霹靂無敵驚人的尖叫聲配合一下,下一瞬間,那一、二十把兵器竟然撲了個空,鏗鏗鏘鏘互撞在一起,有幾把還下小心傷到了自己人。
她不禁呆了一下。
耶,人呢?
慌忙轉眼四顧,隨即發現金日被一個男人託在雙臂中,再被轉至另一個像鐵塔般高大的壯漢雙臂上,那壯漢立刻把金日送到立於村寨口的女人跟前,那女人身後還有一個精幹漢子。
再一次,她正想不顧一切衝到金日身邊,那女人卻搶先一步發出颶風般的超級怒孔。
「可惡,他們竟敢把我兒子糟蹋成這樣子,老爺子,懲罰他們!」
話聲一落,只見那個救了金日的男人飛身隨便兜上兩圈,明明手中無刀亦無劍,適才所有攻擊金日的傢伙卻在眨眼間全被砍成了兩截,上半截在神哭鬼嚎,下半截在抽搐顫抖,只剩下黃希堯一個人站在那裡驚駭到差點兩腳癱瘓跪到地上去。
他是場中唯一不與金日敵對的人。
然後,那個男人飄身來到翠袖身前,翠袖幾人不約而同驚懼地連連往後退,旋即又定住腳傻眼。
金日?
不,不是金日,他們只是容貌極為酷似,大大的眼兒、小小的嘴,還有那嫣紅粉嫩的腮幫子,几几乎可以說是一模一樣,但氣質卻截然不同。
金日是活潑的、是風趣的、是愛笑的、是瀟灑的,而且不到二十歲。
但眼前這個男人是冷冽的、是無情的、是殘酷的、是邪惡的,而且已經上三十歲了。
他是誰?
金日的大哥?
不對,金日是長子。
難不成是……
「等等、等等,老爺子,別動她們,千萬別動她們呀!」
那女人趕過來了,同男人一樣年歲,三十左右,俏皮可人,尤其那雙杏眼溜溜的嫵媚,活生生會說話似的。☆☆☆4yt獨家ocr☆☆☆
她一到近前來,先一把將男人扯到後面,再來回仔細端詳翠袖姊妹倆,「你們倆哪一個是……嗯。」目光定在翠袖臉上,唇畔泛起盈盈的笑。「我猜,你就是小日兒的老婆吧?」
小日兒?
翠袖猛然張大嘴。「您……您……您是……是……」
「模樣兒可真甜呢,嗯嗯,我喜歡、我喜歡!」女人笑咪咪的將柔荑撫上翠袖的臉兒,「老爺子,瞧,這可愛的小姑娘就是咱們的兒媳婦呢!」她頭也不回的對身後的男人說。
男人冷哼,翠袖不禁瑟縮了下。
「別管他,他那人就是這個樣兒,有我在,別伯他會欺負你!」女人喜愛的挽住翠袖的手臂。「來,我們得送小日兒去看大夫,他的情況不太好呢!」
「但……但……」翠袖吶吶道。「您……您是……」
女人眨眨眼。「你就跟著小日兒叫我們阿瑪、額娘吧,別的我們不愛聽,嗯?」
阿瑪、額娘?
翠袖低喘。天,真的是公公、婆婆大人!
不過——
他們會不會太年輕了一點?
「……如果你姊夫不是長子,我一定會認定他們就是你姊夫的哥哥、嫂嫂,」翠袖一邊回憶當時,一邊繼續為金日抹拭胸膛,抹到刀疤時稍稍停了一下。「直到現在,我見到他們時,還是會有不可思議的感覺呢!」
袁紅袖突然哈哈笑起來。「最好玩的是,姊夫的爹爹雖然老是冷著一張臉,陰森森的,可是不管怎麼看都很可愛耶!」
翠袖嗆了一下。「別……別胡扯!」
袁紅袖擠眉弄眼。「你自己都快笑出來了,還說我胡扯!」
「我……我哪有!」
「還說沒有,你的嘴角還在抽筋呢!」
「……」
不一會兒,房內驟然爆出姊妹倆抑不住的笑聲,想壓小聲一點都壓不下去,還愈笑愈大聲。
沒辦法,誰教那位「長輩」長得那麼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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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冬至,窗外雪花飄飄,樓內塘火融融,翠袖剛喂金日喝過藥,正在替他擦拭小嘴兒,某人一頭撞進房裡來,嫵媚清靈的杏眼,俏皮輕快的笑靨,可不正是滿兒。
「來來來,今兒個是冬至,我親自下廚煮了餛飩,一起來吃吧!」
「可是……」翠袖兩眼瞥向床上的人,不想離開。「我想待在這裡……」
「你待在他床邊夠久了。」滿兒硬是挽起她的手臂。「都快半個月了,你也該離開這屋裡出去走走了,到樓下,到隔壁房都可以,去和你妹妹聊聊天,出去玩雪也行,起碼活動一下筋骨吧!」
「但紅袖每天都會來陪我聊天啊!」翠袖一本正經地駁白。「我也有到隔壁房裡換衣服,到廚房拿水,還到樓下取柴火呢!」
這小姑娘腦袋裡撐了一根竹竿嗎?
滿兒翻了一下白眼。「我是說,要你離開這房間到處走走,別老杵在這兒,不然等小日兒醒來,問我床邊怎會多一尊石膏像,我怎麼回他?」
額娘說話好有趣喔!
翠袖笑了。「我一直有在動嘛!」
滿兒嘆氣。「是、是,你的確有在動,你的動就是替小日兒擦身子,替小日兒翻身子,喂小日兒-藥,喂小日兒喝湯,從頭到尾都是小日兒,你又不是他的奴隸,幹嘛這麼累?」
「但是……」翠袖偷偷瞄一下滿兒身後。「倘若阿瑪身子不舒坦,額娘不也會這麼伺候阿瑪?」
才說她腦筋直,可又彎起來了!
滿兒又嘆息,「好吧,那我換個詞兒……」她伸出大拇指往那個老是貼在她身後的「跟屁蟲」一比。「若是你不去陪我們吃餛飩,你阿瑪會生氣喔!」
阿瑪會生氣?
翠袖驚喘,不由自主又瞄向滿兒身後,頓時覺得允祿的表情好像真的更陰沉了,還給她哼了一聲,不禁嚇得慌忙點頭。
「好、好,我去、我去!」
滿兒不由失聲大笑,「老爺子,還是你行,我噴了半天口水,居然比不上你哼一聲呢!」再對一旁的精幹漢子點個頭。「鐵保,大阿哥交給你了。」
「是。」鐵保恭身應諾。
待主子們都出去後,他輕步來到床邊,凝目仔細審視小主子,心頭不禁油然升起一股激昂的憤慨。
他和小主子是打小一塊兒玩大的,在他的印象中,小主子總是神采飛揚、意氣風發的十分得意,那張小奶娃的臉兒也總是圓圓潤潤的十分可愛,二十多年來,何曾見過小主子如此瘦瘠孱弱、氣息奄奄的模樣,此番頭一遭見到,不由得使他既憤懣又痛心。
可惡,若是他在小主子身邊,拚了命也不會讓小主子被折磨成這樣!
他慨嘆著拿開擱在枕頭旁的毛巾,又見小主子的被子沒蓋好,便細心的把被子掖緊了,想一想,又去多取來一條毯子為小主子蓋上,剛拾掇妥當,忽見小主子的睫毛一陣細細的顫動,徐徐揚起。
「大阿哥,您醒了?」他驚喜的大叫。
圓溜溜的眸子睜大了,金日看著鐵保,眼神先是一片茫然,片刻後才逐漸轉為清澈,然後,他顯得有點困惑。
「鐵保?」
「是,大阿哥。」鐵保彎腰貼近金日,以便聽清楚小主子低弱的聲氣兒。
「北京城裡的鐵保?」
「是,大阿哥。」
「莊親王府內的鐵保?」
「是,大阿哥。」
金日眨了眨眼,努力釐清意識。「請口訴我,我在作夢。」
鐵保失笑。「沒,大阿哥,您沒作夢。」
不是作夢?
也就是說,眼前的人不是周公,也不是周公他兒子,而是真真正正的鐵保,那個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傢伙?
「那你在這裡做什麼?」
「王爺、福晉帶我來的。」
「……他大爺的!」
「大阿哥,鐵保是哪裡做錯了,讓您一見就搓火兒?」鐵保嘴裡問得委屈,其實心裡快笑翻了。
「阿瑪、額娘會帶上你一道來,這隻有一個原因:額娘要你來跟著我。」金日咬牙切齒地道,細弱的音量稍稍拉高了,眼裡火花繽紛燦爛。「他大爺的,我自由自在一個人,幹嘛要你來跟著礙事兒!」
「不只鐵保啊,大阿哥,」鐵保硬憋住笑。「還有何倫泰呢!」
金日呆了呆,呻吟,「真他大爺的!」又喘回原來的弱聲弱氣了。
鐵保是塔布的兒子,何倫泰是烏爾泰的兒子,當年塔布和烏爾泰才十二歲就伺候在允祿身邊,如今鐵保和何倫泰都二十五了,早該輪到他們倆來跟著金日,可是金日跟他老子不一樣,他不喜歡有人跟在他屁股後面拉屎拉尿,於是死推活推,打死不讓他們跟著。
如今,好不容易終於讓他們逮著機會跟定小主子了,怎能輕易放過!
鐵保忍不住笑開了。「大阿哥,有鐵保和何倫泰伺候您不好嗎?」
金日嗤之以鼻的哼給他聽。「該幹嘛幹嘛去,別在這兒惹人硌應了!」
「福晉要鐵保在這兒伺候您呢!」鐵保愉快的說。
金日恨恨一咬牙。「扶我起來!」
「是,大阿哥。」
鐵保小心翼翼的扶他起來靠著好幾顆枕頭半坐半躺著,沒想到就這麼一個小小的動作,金日便喘得差點斷了最後一口氣。
「天爺,我……我是攀了山,還……還是奔了……三千里路了?」
「我說,大阿哥,」眼看小主子的臉色竟然開始發青,鐵保笑不出來了,心驚膽戰地猛吞口水。「您再躺回去比較好吧?」
「不……下要,讓……」金日虛脫似的闔上眼。「讓我歇口氣兒。」
鐵保連忙去倒杯溫熱的參茶來給小主子喝,好半天后,金日才緩過一口氣來,喘咳幾下,無力的睜眼。
「我老婆呢?」
「被福晉逼著離開大阿哥您的床邊去吃餛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