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保依然戰戰兢兢地端詳著小主子,唯恐小主子的臉色繼續發青,再下去就會變綠,然後變黑,那時可就不妙了。
「被逼?幹嘛,那餛飩給誰下毒了?」
見小主子還能耍嘴皮子,鐵保這才放心了一點。
「打從大阿哥您昏倒那日開始,半個多月來,少夫人一直守在您的床邊寸步不離,不是伺候您,就是握著您的手掉眼淚,眼看少夫人一天天蒼白,福晉覺得不好,趁今日冬至,便親自下廚煮餛飩要少夫人一塊兒去吃,但少夫人堅持不願意離開您的床邊……」
「是麼?」金日很誇張的拿眼左右張望。「我可沒瞅見翠袖在哪兒,躲床底下不成?快,把她叫出來,我想瞧瞧她!」
鐵保失笑。「是福晉威脅少夫人,說若是她堅持不肯去跟大家一塊兒吃餛飩的話,王爺會生氣,又那麼恰好王爺哼了一聲,頓時嚇得少夫人半句話不敢多說,慌忙跟著福晉去了。」
「額娘……」金日哭笑不得,又咳了好幾下。「真詭詐!」
「大阿哥,」鐵保看著金日。「您精神還好吧?」
「好又怎地?不好又怎地?」金日沒好氣地反問。
「奴才該去通知福晉說您清醒了吧?」
「去通知少夫人,福晉就不必了!」金日喃喃道。
鐵保又失笑。「是,奴才去通知少夫人,可您千萬別亂動呀!」
「等我能動的時候,你再來跟我說這話。」金日咕噥,喘咳著,疲憊的闔上眼,就這麼幾句話,他已經累得可以再睡上三天三夜了。
片刻後,就在他將睡未睡之際,他聽到門外有說話聲,卻怎麼也睜不開眼來。
「額娘,您不進去?」
「不,他最想見的人是你,你先進去吧,我們待會兒再進去看他。」
未幾,他感覺有人坐到床邊來,軟軟的小手小心翼翼的貼放在他胸前。
「夫君?夫君?」
有人在呼喚他,低柔的輕喃中透著迫切的期盼,他卻依然睜不開眼,於是,他握住放在他胸前的柔荑,眼睛打不開,那就張嘴說話吧!
「躺下來。」
「咦?」
「陪我睡,好久沒讓你嚐嚐我的「騷」勁兒了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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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沒真的又睡上三天三夜,金日這一覺可也睡到了翌日幾乎同一個時辰才醒過來,喝過藥和魚湯之後,總算又多長了些精神,鐵保很識相的自動退場,和何倫泰一起守在房門外,免得待會兒被某人拿掃把轟出去。
待閒雜人等一離開,金日便要翠袖坐近他點,仔細審視她片刻後:心疼的撫挲她憔悴的臉兒。
「瞧你,這般勞累,那些該死的藏人究竟是如何折磨你了?」
怎麼也沒想到,才兩句話而已,原本還溫馴地任由他撫摸的翠袖,突然像個孩子似的放聲嚎啕大哭起來,金日一呆,頓時倉皇失措地慌了手腳。
「咦咦咦?你……你這是怎麼了?該死,那些藏人究竟對你做了什麼?讓你餓肚子?鞭打你?還是……」不知道他想到什麼,話猛然頓住,怒氣衝衝的掀開被子要下床。「可惡,我要去分了他們的屍!」
翠袖慌忙按住他。「不用你去,他們已經被分屍了!」雖然不是左右兩半,但上下兩截的「效果」更驚人,他應該會滿意。
「呃?」
「而且他們也沒有對我怎樣,是……」翠袖哽咽著拉回被子幫他蓋好。
「是什麼?」
「你。」
「我?」金日一時茫然,繼而啊的一聲,「你等了倍兒久是嗎?對不起、對不起,我們已是沒日沒夜沒死活地趕路了,可是……唔!」他的嘴被捂住了。
她搖搖頭,抽噎著。「可不可以……請你答應我……」
拉開她的手,他點頭。「你說,我什麼都答應!」只要她不掉淚,什麼都行!
她淚眼汪汪地瞅住他。「不要再那樣糟蹋你自己的身子了好下好?」
沉默一下。
「我沒事了。」他小小聲說。
她不語,依然瞅定他,淚水猛往下掉。
「我……」他不太自在的咳了咳。「真的很好。」
她仍是無言,繼續瞅定他,抽噎一下,淚水掉更兇。
「別……別這樣嘛,」他不安的咧咧小嘴兒。「我真的沒事了,最多再喝上幾天藥,包管又生龍活虎了!」
她還是不吭聲,瞅他瞅定了眼,抽噎好幾聲,淚水像瀑布一樣。
他嘆息。「我答應。」除非有不得已的狀況。不過後頭一句只能在心裡頭念著,可不能真說出口。「現在你可以把眼淚收起來了吧?」
見她抹去淚水後,眼眶還是一圈紅,他不禁心疼的把她攬入懷裡。
「以後別再哭了,我會心疼啊!」
「那就別讓人家哭嘛!」翠袖倚在他胸前,低喃。「你說我憔悴,你自己卻早已瘦得不成人形,你說你心疼,我的心更痛……」
「好好好,是我不對、是我不對,我以後不會了!」
金日趕緊低頭認錯,但翠袖仿-沒聽見似的繼續呢喃著。
「以前我不瞭解心痛是什麼感覺,總是會好奇,現在我瞭解了,卻又不想知道了……」
「翠袖,我發誓不會了!」
「難怪娘說單純也不是壞事,起碼我不會這麼難過……」
「翠袖,我……」
「可是我終究還是瞭解了……」
「翠袖……」
「真的好難過喔……」
不管他怎麼說,她一逕自顧自說自己的,金日不由啼笑皆非,沒轍,只好使出最後一記絕招,噘起小嘴兒,嘟過去……
當滿兒領著一群人殺進房裡來時,正好瞧見一副十分滑稽的畫面。
某人使盡了吃奶的力氣,好不容易才止住老婆的自言自語,明明已經臉色灰白得快暈厥過去了,還死不認輸的一邊喘咳,一邊硬把抖個不停的雞爪子伸進老婆的棉襖裡,就像那種七老八十又去咬嫩草的老牛,都已經進棺材半截了,還妄想再多吃兩口新鮮嫩豆腐後才甘願嚥氣嗝兒屁。
男人本色就是得「奮鬥」到最後一刻!
很不幸的,老牛才剛咬到半口嫩草,嚼都還沒開始嚼,眼前突然冒出一大票觀眾,雙方先是同時呆了一呆,繼而你瞪我、我瞪你的幹瞪了半天眼,他不想半途而廢,拚命使眼色要他們滾蛋,但觀眾們硬是一動也不動,也擺明了一旦進了場就不打算退場。
如此尷尬的場面,雙方竟然能夠保持曖昧的原姿勢僵持不下,誰也下肯先投降,可見某對母子的臉皮確實不是普通的厚。
直至某隻小手拚命拉扯老牛的衣袖,扯得整條袖子都快被扯下來了,老牛這才不情不願的把爪子從嫩草的棉襖裡抽出來,懶洋洋的鬆開環住她的手臂,讓俏臉紅透半邊的嫩草連滾帶爬的逃下床去。
真個是名符其實的色鬼。
「我說老爺子,請問該如何形容色狼、好色之徒呢?」滿兒笑吟吟的請教身邊的大爺。
「……爺們群兒裡不走,娘兒們群兒裡蹭癢癢。」
「爺們……娘兒們……」滿兒皺眉。「幹嘛拉這麼長呀?短點兒!短點兒!」
「……見著老孃兒們就拉胯。」
「嗯嗯,這個可以!」滿兒滿意的直點頭。「小日兒,聽見了?」
「聽見啦!」金日慵懶的瞟親爹一眼。「阿瑪是在說自個兒吧?不然哪兒蹦出我們這幾個,一個接一個落地,阿瑪幹活兒幹得起勁兒,可忙死額娘啦!」
六月債,還得快。
兒子的臉紅不起來——多半是因為身子太虛,孃親只好替他紅一下,外加又好笑又好氣的輕啐一聲,後面一堆人都在偷笑,滿兒臉更紅。
「就你那張嘴刁!」
「額娘自找的麼!」不待滿兒變臉,金日即刻接下去問:「我說額娘,好好兒的北京城不待,沒事跑到這荒野山嶺來幹嘛?」
「來煮餛飩啊!」滿兒回答得可順溜。
「那我的份兒呢?」
「沒。」
「沒?」金日挑高了眉毛。「額娘不是說來煮餛飩的?」
「是啊,」滿兒笑咪咪的點點頭。「還是你阿瑪最愛吃的蝦肉餡兒呢!」
「我也愛吃啊!」金日咕噥。「你們大家都吃了?」
「熱呼呼的吃啦!」滿兒親熱的挽住允祿的臂彎。「你阿瑪吃最多!」
「那為什麼我沒?」金日抗議。
「因為大夫說你暫時只能進湯湯水水的,其他不成。」滿兒一臉無辜。「你要喝餛飩湯嗎?啊,不成,餛飩湯有油水,你也不行喝!」
「……他大爺的!」
「你說什麼?」
「沒。」
「最好是沒。」
除了坐床沿的翠袖和允祿、滿兒之外,床前,袁紅袖、鐵保、何倫泰、黃希堯和趙青楓幾個人全笑開了,至於傅康和於承峰,他們先一步趕回建昌向袁夫人報平安訊去了。
「翠袖,等我好了,你做給我吃!」金日不甘心的嘟高了小嘴兒。
「好。」
「蝦肉餡兒的。」
「可你別嫌我做的沒額娘好吃喔!」
「放心,你做的一定比額娘好吃!」
滿兒沒吭聲,反而允祿不悅地眯起眼來了。
「別瞪我,阿瑪,」金日滿不在乎地嘿嘿笑。「就算額娘叫你幹啃蘿蔔,你都會覺得是天底下最好吃的蘿蔔。可我不覺得,也就是說,咱們父子倆口味不同,你不能逼我一定要跟你一起幹啃額孃的蘿蔔,我是你兒子,又不是你孫子!」
大家全笑翻了,除了允祿,不過他也沒生氣,因為滿兒笑得最大聲。
「你這小子,可真是犯貧!」
金日嘻嘻一笑。「是額娘教導有方!」
滿兒眯了眯眼,賊賊的笑起來。「那麼,等你好了之後,也該輪到你阿瑪來對你教導有方一下了,嗯?」
金日瞄一下表情陰冷冷的允祿,也嘻嘻笑著。
「那就不必了,阿瑪才不想管我的事兒,我可不要惹他心煩。」
「不會、不會,只要我說一聲,你阿瑪一定會很「開心」的管!」
「開心的是額娘,阿瑪才不會開心呢!」
「我說會就會!」
「不會!」
「會!」
「是喔,阿瑪是你孫子!」
話剛說完,呼一下,人影乍閃,允祿已如幽魂般移身至床前,金日才剛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鐵鑄般的五指已然緊緊掐住他的頸項,床前那雙與他一模一樣的大眼睛流露出狠厲又邪佞的煞氣。
「你說什麼?」冷酷、生硬、殘忍得不似人類發出的聲音,沒有人懷疑允祿是否真的會親手扭斷兒子的頸子。
霎時間,包括翠袖在內,所有人都駭傻了,一時不知如何反應才好。
而金日,他幾乎快窒息了,但他半聲也沒吭,反正他叫破喉嚨也沒用,老爹絕不會鬆手,不過,那個能讓老爹放手的人已憤怒的大叫過來了。
「你敢動小日兒一根寒毛,我就哭給你看,哭到你死都不能安寧!」
鐵手立刻鬆開了。
但滿兒還是氣不過的踢他一腳,「你殺誰都沒關係,竟敢動我兒子!」再奉送一拳,「我辛辛苦苦懷胎十個月生下來的孩子……」又一腳,「你竟想殺了他!」再一拳。「好,你就連我也一起殺了吧!」
那個被踢又被揍的男人鐵青著臉色一步步往後退,白淨秀氣的可愛臉兒逐漸扭曲成一副恐怖的表情。
「不許再踢了!」他低吼。
靜了一下。
驀地,滿兒很誇張的哇哇大哭了起來,只有雞貓子鬼叫,沒有半滴淚水。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回賢貴妃找我進宮去探口風,問我要不要找個伴,我就在猜是你在外頭看上了哪位名門閨秀絕世美女,說不定早就姘上了頭,連孩子都生了,所以你現在才要殺了我的孩子,從小日兒開始,一個一個殺,然後你就可以名正言順的把那女人和孩子接回……唔!」
故事說得正精采,又順又溜,下文還有好幾百籮筐,足夠掰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爛,偏某人沒有耐性聽下去,冷不防探手攫來她的腦袋,當著所有人的眼,重重的吻下去,看得眾人目瞪口呆,下巴掉了一地——除了金日、鐵保和何倫泰。
好半晌後,允祿才鬆開她,滿兒一臉迷醉嫣然,卻還是不肯放過他。
「作賊心虛,嗯?」
語聲甫落,嬌軀已被托起,人影一閃,蹤跡杳然,眾人又是一陣錯愕。
「令堂……」好半天后,黃希堯才說得出話來。「不會有事吧?」
「有事兒的是阿瑪,絕不會是額娘。」金日笑嘻嘻的揉著自己的頸子。「阿瑪這下子可慘了!」被掐這麼一下,換來看場好戲的機會,嘿嘿,值得。
翠袖連忙去擰熱毛巾來替他熱敷。
「阿瑪不會真的……殺了你吧?」她膽戰心驚地問,兩手還在發抖。
「怎不會,保證毫不遲疑,倘若額娘沒有阻止他的話。」金日抬高下巴,方便她替他熱敷。「這天底下可沒有阿瑪下不了手的人,父母,兄弟,子女,他都可以眼都不眨一下的扭斷我們的頸子,除了……」
他微微一笑,「額娘,額娘是阿瑪唯一下不了手的人,不但下不了手,而且步步退讓、事事容忍,甚至於……」大眼兒徐徐垂落。「只要額娘說句話要他去死,阿瑪也會立時立地的死給額娘看,連原因都不會多問一句……」
「咦?」黃希堯驚呼。「難不成……難不成當日你說的人就是……」
金日嘿嘿笑起來。「沒錯,就是阿瑪。」
翠袖看看黃希堯,再看看金日,滿眼困惑。「誰是阿瑪?」
這話問得可真奇怪!
金日不由莞爾。「以後你就知道了。」
「姊夫,你爹爹又不是啞巴,幹嘛都不說話?」袁紅袖不甘寂寞,也湊到床邊來問。
「阿瑪原就不愛吭話兒,心裡頭一憋悶就更嚴重,幾乎不開口,真跟啞子差不離。至於他為何憋悶……」金日咧嘴一笑,有點幸災樂禍的味道。「多半是因為額娘硬逼著他來找我,阿瑪最討厭管我們幾個孩子的事兒了!」
「但姊夫,你是他的親兒子呀!」
「那又如何?阿瑪心裡頭只有額娘,我們根本放不進他眼裡,還嫌我們礙眼礙事兒呢!」
真有這種父親?
「令尊……」黃希堯遲疑一下。「究竟是內城裡的哪位?」
「別問,」金日輕輕道。「阿瑪跟我一樣,出了京就不提自個兒的身分,更不想讓人知道我們是誰——除非必要。」
「但紀山大人知道姊夫是誰,也知道姊夫在這兒了呀!」袁紅袖辯駁。
「他是知道,但他不會隨意說出去,」金日淡淡一笑。「他不敢。認得阿瑪和我們幾兄弟的人都知道,一旦出了京,就不能隨意洩漏我們的身分,即使當面也最好裝作不認識。」
「為什麼?」
還用問,莊親王府裡的人出京多半是為了「辦事」,一旦身分被揭穿了,還能辦什麼事兒?
不過,這種回答可不好講。
「免得給我們添麻煩。」
「可是……」
袁紅袖還想再問,金日很誇張的打了個呵欠,拉被子作勢要躺下去。
「我累了,三妹,待姊夫我睡會兒,精神好點兒再來陪你嘮扯如何?」
「嘮扯?」
「聊天。」
「嘖,聊天就聊天,幹嘛撈什麼扯,我還撈魚咧!」
於是,眾人陸續離開,翠袖扶金日躺下後,正想去把火盆弄旺一點,手腕卻被他攫住。
「別走,躺下來陪我,我先眯一下眼,待會兒就讓你嚐嚐我的「騷」勁兒。」
話說完,他也睡著了。
想讓她嚐嚐他的「騷」勁兒?
等他有力氣發騷時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