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離京城並不算太遠,但由於翠袖懷有身孕,行進速度拖得很慢,走了好幾天才到順德府,進住城內最大一家客棧裡。
「翠袖,記住,千萬不要讓汪家任何人接近你。」
甫進房,金日就忙著警告老婆小心一點,翠袖也很嚴肅的猛點頭。
「我記住了!」
事實證明金日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的,他才離開沒有多久,汪夫人就找上門來了,但鐵保和何倫泰阻在門外,香月和香萍擋在門內,就是不給她接近主子。
「可惡,你們這些狗奴才,我想跟世侄女聊聊,為何不可?」
至於翠袖,她躲在內室門後,連根頭髮也不敢給汪夫人瞥見。
「對不起,汪伯母,我累了,想睡一下,改天再聊吧!」
翠袖不肯現金身給她瞧,汪夫人只好跟她隔空喊話。
「聊一會兒也耽擱不了你多少時間呀!」
「但是,我真的很累了!」
見翠袖堅拒不肯與她面對面,汪夫人不禁火上心頭,嗓門開始尖銳趄來了。
「怎麼,你是看不起我還是怎樣?真是忘恩負義的畜生,忘了汪家當初收留你的恩惠了嗎?」
「……汪伯母,我沒忘,所以才會違背夫君的意思,硬是收留你們那麼久。或許你不知道,夫君原是要送你們回河南的,是我說你們回河南也是無依無靠,夫君才勉強讓你們繼續留在世子府的呀!」
汪夫人窒了一下。「那也是你該報答我們的!」
「所以,汪伯母,汪家收留我的恩惠,我報答過了。」
「那怎夠!」汪夫人脫口道。「你汪伯父還沒回來,我不認為夠!」
「夠了,汪伯母,汪家收留我兩個月,袁家與世子府也陸續收留你們近兩年,更何況……」為了他們自己,他們還不惜傷害她,差點使她失去孩子,她並沒有做任何對不起他們的事呀!「呃,總之,夫君認為夠了,嫁夫從夫,夫君的意思我不能違背,所以……」
汪夫人僵了片刻,匆地嚎啕大哭起來。
「那我們一家子又該怎麼辦?」硬的不成,她只好來軟的。「可憐我們連個家都沒有啊……」
「……」內室門後,沒聲音。
香月、香萍相對一眼,回頭,輕輕呼喚,「福晉?」可以關門了嗎?
「……我睡著了。」門後,輕輕回答。
香月、香萍不約而同噗哧失笑。她睡著了,那是誰在說話?
而汪夫人光顧著拿出全身功夫,用盡全力大哭大吼,表示她有多麼悲慘說不定老天很快就會被她哭垮了,以至於沒聽到那門後的回答,於是,當她還忙著抹眼淚擤鼻涕,門扇便砰一聲闔上,恰恰好夾住她的鼻毛,她一時愣住,忘了哭,只聽得裡頭傳來香月的竊笑聲。
「對不起,我們福晉……呃,睡了,夫人改天再來拜訪吧!」
汪夫人頓時傻眼,萬萬沒想到以前那個超好拐、特好騙的翠袖竟然軟硬都不吃她的,接下來該怎麼辦?
死給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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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對面另一間廂房內,金日與黃希堯相對而坐,酌酒淺談,倒是閒逸得很。
「真是不死心的女人!」眼角瞄著窗外對面,金日喃喃嘀咕,仰首一飲而盡。
門都關上了,汪夫人卻還不死心的站在門外,多半是打算賴著臉皮等在那裡,直到翠袖肯見她為止。
「既然不死心,她又為何肯乖乖回鄉?」黃希堯好奇的問。
金日冷笑。「只要說是皇上的旨意,她敢不聽!」
「她信?」
「我告訴她,我那幾位叔叔和堂表兄弟們都爭著要娶她女兒做妾,吵得皇上都知道了這件事兒,大罵不象話,一句話要他們滾回鄉去。你說,她信不信?」
「皇上真的知道了?」黃希堯有點驚訝。
金日咧嘴一笑。「還不知道,不過皇上一回京,阿瑪就會告訴他這件事兒,免得將來有人告我假傳聖意。」
黃希堯失笑。「你倒聰明。」、
圓溜溜的大眼睛都笑眯了。「那當然!」
「但他們一家四口也沒個大男人,回鄉活得下去嗎?」
「汪士鏜有個哥哥,是個殷實的布商,雖然跟汪夫人不對盤,但只要汪夫人收斂一點,不要太囂張,他也不會不管他們的死活,總會讓他們安穩的過下去,只是他們甭想再過好日子罷了。」
「既是如此,又為何要讓四阿哥跟來?」
沒錯,弘昱也來了,尾隨在馬車後面,總是落後遠遠的,不經意看,還以為他是在跟蹤馬車呢!
「你以為我喜歡麼!」金日沒好氣的又自行斟了一杯酒,砰一聲放下酒壺,一提起這就令人哭笑不得。「為了要他跟來,阿瑪不得不跟他卯起勁兒來大幹一場,王府後花園毀了一大半,西偏殿也垮了,我還真擔心阿瑪會一時‘不小心’錯手把他給幹掉……」
黃希堯抽氣。「不會吧?」
金日嘆息。「除了到西山吹笛,弘昱不愛出門,要逼他出門,尤其是遠門兒,就得靠阿瑪打得他心服口服的認輸,再一腳踩住他的胸口命令他,不然他是不聽任何人的話的。」
「踩住他的胸口?」黃希堯以為他在開玩笑。
「對,一定要踩,非踩不可!」金日一本正經地猛點頭。「其它事兒只要普普通通打一場,阿瑪一掐到他的脖子就可以命令他了;但出遠門兒這種大事,非得把他打倒在地,再踩住他胸口不可,而且還要重重的踩,踩得他吐血,不然他死都不認輸,別想讓他聽半個字!」
「吐……吐血?」黃希堯吃驚的喘氣。
「沒辦法,弘昱真的頂不愛出遠門兒。」
所以就要踩得他吐血?
黃希堯不可思議地望住金日好一會兒,實在無法理解他們這一家人的行事作風,真是一個比一個誇張。
「呃,為何一定要他跟來?」說了半天,金日還是沒說到重點。
金日淡淡瞟他一眼,端起酒杯來緩緩轉動。「這幾日來,你應該注意到了吧,汪映藍動情了,對弘昱。如果弘昱不來,為了留在京裡,天知道她會使出什麼手段,為免再生事端,弘昱不能不來,好讓汪映藍乖乖跟著我們走……」
他徐徐啜了口酒。「先去解決你的問題之後,我們會直接到廣州府,汪士鐘的老家在那,我也可以順便探望岳父、岳母大人……」
「咦?」黃希堯微微一愣。「他們……」
金日輕哂。「金川之戰結束後,岳父大人就調到廣東去了,真巧,那兒也是岳父大人的老家呢!」
哪裡巧,那肯定是某人有意安排,比起四川來,廣東可算是天堂了。
「又是特權。」黃希堯咕噥。
金日莞爾一笑。「這你就錯了,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岳父大人在金川之戰頗有功績,是傅恒大人的建議,皇上直接採納罷了。」
「對不起。」黃希堯低頭道歉。
「甭提,你會如此想也是自然。」金日提壺為他斟滿空杯,再為自己倒滿。「但事實是,額娘曾囑咐再三,只有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我們才能夠使用特權。」
「不得已?」
「譬如那回,紀山與慶復,他們憑恃身分強要娶翠袖,」金日淡淡道。「這時候我才能夠拿出身分來壓制他們,這叫以牙還牙,他們仗恃特權使壞,我也拿出特權來阻止他們使壞!」
黃希堯贊同地頷首。「有道理,有些時候真的只能這麼做。」
揶揄的目光斜睨著他,「就如同你這件事,對不?」金日輕輕道。
黃希堯有點不好意思的笑了。「呃,是。」
金日聳聳肩,又說:「其實額娘原是想說任何時候都不應該拿特權壓人的,但有一年她到開封,發現那兒的百姓還得賣孩子才活得下去,於是額娘便跑去質問河東總督田文鏡。當時她是隱瞞身分跪在田文鏡的大堂上說話的,期待田文鏡能從善如流,知所反省,可是……」
他搖搖頭,仰首喝下整杯酒,輕輕落下酒盅。
「那位田文鏡大人不但不知反省,更老羞成怒的要對額娘用刑,額娘這才恍悟,特權就得拿特權來壓制,否則如何阻止田文鏡繼續苛待百姓?讓老百姓自己去喊冤麼?那百姓八成會先被當成刁民拿辦……」
嘲諷的哼了哼,他又持起酒壺傾滿盅子。
「雖然事後額娘也無能為百姓做什麼,只能說服阿瑪拿出一百萬兩去賑濟河南百姓,衷心希望田文鏡能經此事而知所收斂,畢竟她不是皇上,沒權懲官辭宮,而皇上又格外寵信田文鏡,想必捨不得太苛責田文鏡。但起碼這件事傳到皇上那裡去了,皇上因此特意遣官賑恤,也算幫上河南百姓一點忙了。後來田文鏡會被解任,那確是出乎額娘意料之外……」
「幸好皇上終究還是讓田文鏡解任回京;少了一個酷吏,百姓的生活自然能夠好轉。」黃希堯喃喃道。「這事我聽爹提起過,當時河南老百姓可真是恨死田文鏡了。」
「但高斌就不同了,雖是皇上的老丈人,但他在治河方面可是有實實在在的功勞,是個辛勤實幹的好官兒,只是……」說到這裡,金日不覺嘆了口氣。
「他兒子高恆偏偏是個大混蛋!」黃希堯咕噥,狠狠地一口喝乾酒。
金日又笑了。「放心吧,去找一趟高斌就沒事了!」
聽他這麼說,黃希堯若有所思地注視他片刻。
「金公子,你可知道去年我為何又回四川去找你?」
「你無聊?」
黃希堯失笑,旋又正起臉色。「是算命先生要我回去找你,說對我有好處。」
金日怔了怔,「是麼?」也若有所思的沉吟起來。「不會就是為了今兒吧?」
「毫無疑問是!」黃希堯斷然道。「倘若不是當時幫了你,今天我也不好意思來找你幫忙。」
金日不由蹙起眉頭來。「那傢伙,真是怪可怕的!」
「確實。」黃希堯大聲贊同。
「那麼……」金日又鑽眉思索起來。「當時他所說:上船,那又是何意?」
黃希堯兩手一攤。「這可問倒我了!」
金日又想了一下,然後甩甩頭,「算了,既然想不透,那就甭想了。」匆又凝目盯住黃希堯。「對了,徐州事了之後,你就回開封去,別再跟著我們了。」
「為什麼?」
「某人會追上來惹事,你最好不要牽扯進來。」
「某人?誰?」
「……我堂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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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孕婦而言,搭馬車走遠路真是不好玩,但翠袖卻沒說過半句抱怨的字眼,甚至精神也好得很,沒見她疲憊,也沒聽她喊過累,金日在頗覺神奇之餘,不得不承認翠袖比他更能吃苦。
但這日,在到達徐州的前一宿,她終於開始「埋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