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了?!」
這一聲怒吼兇猛得整個森林都隨之而震動不已,連那個自「立正站好」後就沒什麼動靜的大山人也忍不住瞄過來一「眼」。
「你說她走了是什麼意思?」大祭師又跳腳又揮舞著雙手狂吼,像只火燒屁股的大猩猩。
「笨蛋,就是她離開了,」狄修斯不耐煩地斜睨著那個正在蹦蹦跳的人。「不見了,消失了,找不到了,這麼簡單的意思你都不懂嗎?」
「你!」大祭師氣得頭頂開始冒煙。「你才是蠢蛋!那些黑武士守衛究竟都在幹嘛?睡覺還是聊天?人都不見了他們還懵懂不知!還有你,不是說她今天會對你和盤托出一切嗎?你卻傻傻的讓她放你鴿子,你們統統都是白痴嗎?」
話聲剛落,眼一眨,大祭師的雞脖子又被狄修靳掐住了。
「你真的不想活了嗎?」
狂佞的眼神,冷酷的語氣,十成十的殺氣,嚇得大祭師的囂張氣焰登時嗤一聲熄滅了,一顆心眨眼間凝成了冰塊,他渾身發冷地屏住呼吸,兩隻眼睛驚恐地回瞪著狄修斯,連一口大氣也不敢出。
這回可沒有人能救他了,他可不想來個壯志未酬身先死啊!
神官看了同樣心驚膽跳,忙戰戰兢兢地插進兩人中間打圓場。「好了,好了,狄修斯,他也不是有意的,不都是為了安亞著急嗎?就算你這次非得活活嚇死他不可,也不急在這一刻嘛!現在先來想想安亞究竟跑到哪裡去了比較優先吧?」
狄修斯冷冷一哼,這才鬆手轉身輕蔑地背對大祭師。
「只有一種可能。」
「什麼可能?」
「她跑去找那個臭女人去了!」
懲愈愈
將近一年前,她們在黑夜籠罩的沙漠裡分道揚鑣,將近一年後,她們在陽光普照的海上重逢,兩個看似年齡相近,實際上卻相差一百歲的女人相互瞪住對方,一人滿眼驚訝,一人滿臉嫉妒怨恨。
安亞驚訝,因為她記憶中的白髮神女已不復往日的高雅純潔、神聖端莊,如今的沙達王妃高貴華麗、冶豔淫媚,活脫脫一副禍國殃民的妖姬模樣,安亞實在不能明白,她為何甘心做如此巨大的轉變?
就只為了那俗世的榮耀嗎?
而沙達王妃自然是嫉妒安亞的年輕,怨恨安亞「搶去」她神女的地位。她也不能明白,一無功,二無苦勞,三無驚人美貌的安亞憑什麼得到這等光耀的身分?
她就是無法甘心!
「嘖嘖嘖……」眉眼斜挑,沙達王妃毫不遮掩地顯露出她的輕蔑,「畢竟是在西方大地長大的,明明是東方大地的人,一聽到他們有危險,馬上就來自投羅網了,不愧是神女呀!」她冷嘲熱諷地說。
「一我不是為他們,」安亞卻立刻斷然否認了。「我是來跟你談條件的。」
「談條件?」沙達王妃怔了怔,旋即有趣地笑了。「你有什麼資格跟我談條件?」
安亞舉出一根手指頭,「第一,就算是在你的船上,我也有把握你絕對動不了我。」話落,她再伸出第二根手指頭,「第二,雖然我是神女沒錯,但是我才不管什麼東方大地、西方大地、南方大地或北方大地人民的死活,那都與我無干。」接著,她又伸出了第三根手指頭。「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縱使你不喜歡我的條件,但我保證你的基納魔神-定喜歡得很!」
沙達王妃聞言,兩眼徐徐地眯了起來。「是嗎?好,那我就姑且先聽聽看。說吧!你要談什麼條件?」
安亞放下手。「很簡單,我馬上就可以給你神女的血,但是……」
沙達王妃的雙眸遽然大睜,顧不得安亞猶未說完,便吃驚地打斷了她的話。
「你馬上就可以給我你的血?」她腦袋秀逗了嗎?
「沒錯。」
兩隻眼睛不可思議地盯住安亞片刻,沙達王妃驀地又眯起雙眼。
「那麼你的條件是?」
「我剛剛說過很簡單的。」
「那就說啊!」
安亞倏地泛出一抹詭異的微笑。「我要基納魔神出來之後的頭-件事就先殺了狄修斯,並且把他的靈魂送入冥界交給冥界之王!」
「呃?!」一聽,沙達王妃更是傻住了。「殺了……風王?」
「沒錯!」
「我……我不明白。」沙達王妃驚愕得櫻唇微啟,兩眼直眨,就連她這麼聰明的人也無法理解安亞到底是哪幾根筋不對勁了。
「你不需要明白,」安亞依然在微笑,眼神卻冷漠得令人打從心底結冰。「你只要傳話給基納神,他會明白的。」自願淪為魔神奴僕的人不需要明白,主人明白就夠了。
沙達王妃黛眉輕皺。「就這樣?」難不成是詭計?或是陰謀?
「對,就這樣,而且在他打破結界出來之後,把狄修斯的靈魂送入冥界之前,他絕不能做出任何破壞人界的舉動。」安亞說完,隨即又想起什麼似的哦了一聲。「還有,在基納魔神殺死狄修斯之前,你也要收好所有狡詐卑劣的手段,別再任意使出來了,明白嗎?」
沙達王妃更狐疑了。「你確定?」
微笑倏地轉為譏誚,「幹嘛!偉大的沙達王妃原來是這麼龜毛的嗎?還是……」安亞刻意嘲諷地斜睨著她。「你怕我?哎呀,早說嘛!我可以……」
沙達王妃神情驀寒。「開玩笑,誰會怕你!好,我們現在立刻出發到海中天!」說著,她轉身欲待吩咐起錨開船,不意安亞卻又冷不防地丟出來這麼一句。
「誰要跟你去海中天啊?」
沙達王妃霍然回過身來。「你這是什麼意思?」果然是在耍她!
安亞嗤之以鼻地從喉嚨裡哼了一聲。「別來這一套我跟你講,你以為我不知道嗎?這次你去海中天,基納魔神交給你一座他親手捏製的神像,只要對著那神像召喚,你就可以和他溝通了,我幹嘛還要跟你去海中天?少把我當白痴了!」
沙達王妃面色變了,「你怎麼知道?」她驚叫。
「我為什麼不能知道?」安亞得意地嘿嘿笑。「老實告訴你吧!這世上任何偷雞摸狗的事都瞞不了我的。」
沙達王妃的臉色更難看了,咬了咬牙。「好,你等我,我進去請示大神。」語畢,她便回身進入船艙,忍耐著不去理會身後追來安亞嘲諷的嘟囔。
「魔神就魔神-!都已經被趕出天界了,還叫什麼大神嘛!」
這個該死的賤女人,總有一天一定要讓她後悔莫及!
沙達王妃暗暗詛咒著消失在船艙口,可是不過片刻後,她又出現了,臉上還掛著一絲訝異之色。
一見沙達王妃的神情,安亞就明白答案是什麼了。「如何?」
「大神一口就同意了。」沙達王妃口氣很詫異,卻又帶著點兒不甘願。
「很好!」
眼見安亞滿意的笑容,沙達王妃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惡意地問:「你不怕大神誆你嗎?」希望能打掉安亞臉上滿意又得意的神情,並塗抹上疑慮不安的色彩。
沒想到安亞反倒有趣地笑了。「看樣子,你雖然是基納魔神的奴僕,卻沒有我瞭解他喔!」說著,她老神在在地轉眸注視著翻湧的浪花撲上雪白的沙灘上,吐出一個個無奈又哀傷的泡沫後又默默的退去。
「你知道基納魔神為什麼會被趕出天界嗎?」
「……不知道。」縱然再不甘願,但是沙達王妃還是不能不承認她的確不知道,自然,她也不敢去問基納魔神說:「你為什麼會被趕出天界?」她又不是活膩了!
安亞輕蔑地哼了哼。「因為基納魔神雖然是個殘酷暴虐的傢伙,什麼樣的殘暴手段他都使得出來,而他也確實非常愛做那種事,但他同時也是帝神的雙生弟弟,所以,如果他能安於這個身分的話,其他大神還是會多方容忍他的。可是……」
她冷笑。「也就因為基納魔神是帝神的弟弟,所以他也比任何大神都來得傲慢自大,甚至自認比帝神更適於做天界的主宰者,因此就不自量力的跑去向帝神挑戰,不問可知,他自然是落敗了,而且被逐出天界送入永恆之都監禁。可惜沒多久就被他逃了出來,並來到人界,打算把人界改造為他理想中的世界,然後自立為主宰,好與帝神相抗衡,再一次向帝神挑戰。
‘說了這麼多,其實重點只有一個,基納魔神太過高傲自大了,他自認偉大到足以主宰世界,因此,他根本就不屑於使用卑鄙下流的手段,他手下的奴僕儘管這麼做沒關係,但他絕不會使出卑鄙的手段來。若是有人建議他這麼做,他還會反過來認為你藐視他,搞不好一怒之下就把提出建議的人給宰了也說不定喲!’
聞言,沙達王妃不由得悄悄打了個哆嗦,再想到適才差點如此建議基納魔神,禁不住又暗暗嚥了口口水。
好險!
‘總而言之,既然他同意了,我就信得過他,這大概是他唯一可取之處吧!所以……’於是,安亞很大方地伸出左手。‘來吧!來取我的血吧!’
之後--
‘好了,送我回岸上吧!記住,在基納魔神出來之前,你最好乖乖的喲!’
冷眼目送安亞離去,沙達王妃的臉色已陰鬱到極點了。
等著吧!只要得到神女的血,二十一天之後,大神就可以打破結界出來了,屆時,哼哼哼,看那囂張的女人還能如何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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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山林、燦爛的原野,一排排的七葉樹和梧桐樹依然佇立在路旁親切地向歸人招手,一窪窪菜圃和花田仍舊閃耀著豐鬱的色彩,丘隆村始終是那麼淳樸自然的存在。
不過離開一年多,安亞卻已覺彷彿隔世般遙遠了。
據她所知,蓋文伯父和蒂絲伯母已經搬到丘隆村裡來住了,只是不清楚住在哪裡而已。不過,她的運氣很好,才剛走入村裡,她就瞧見他們了。
如同往常一般,在夏日近傍晚時分,徐徐涼風吹拂下,單純又容易滿足的丘隆村村人們總是會聚集在丘隆村中央的曬穀場上,圍坐在那棵不曉得幾百歲的老柏樹下閒嗑牙,女人悠閒地縫綴衣物,小孩子則在周圍跑來跑去的玩耍。
蓋文伯父和蒂絲伯母就坐在村長旁邊聊得正開心。
不過,第一個注意到她的並不是蓋文和蒂絲,而是那個對她痴心到令人頭痛的尼克。一眼見到她,他先是呆了呆,繼而揉揉眼睛再看,隨即不敢置信地瞪大雙眼,然後興奮地跳起來歡呼。
‘安亞!你回來了!’
他一叫,眾人便不約而同地把視線-過來,一眼見是她,立即個個面呈驚喜之色地迎向前團團包圍住她。
‘安亞,你真的回來了!’
‘安亞,你到底跑到哪裡去了?’
‘嘖嘖!安亞,你好像更漂亮了喲!’
‘這一年多來,你過得安好嗎?’
‘怎麼也不捎封信回來呢?’
‘大家都好想念你喔!’
大家七嘴八舌地搶著詢問,真誠地付出他們的熱情與關心,安亞頓時感動得差點掉下眼淚來。可是……
‘聽說你到風堡去服侍黑魔王,是真的嗎?’
‘黑魔王是不是真的很可怕?’
‘有人說他比大樹還高,肩膀至少有一尺寬,眼睛跟碗口一樣大,鼻孔一吸就吸進一隻鳥兒,嘴巴大得可以一次塞進一隻牛,而且……’
‘而且他只要瞪你一眼,你就會掉下一層皮來,不會是真的吧?’
‘他頭頂上真的有長兩支角嗎?’
‘他一餐吃幾個人?’
呃……這個就……唔嗯……平常一餐吃一個,很餓的時候一餐三個,有時候四個,而且一定要剛宰的新鮮人肉……
他們到底在講什麼東西呀?!
安亞險些笑出來,然而下一刻,當蒂絲慈祥的雙眼溼漉漉地凝住她時……
‘安亞,你總算回來了!’
滿腹的思念與辛酸終於崩潰決堤,安亞立刻哇的一聲哭到蒂絲溫暖的懷抱裡去了。
‘蒂絲伯母,我好想你喔!’
蒂絲的熱淚也忍不住滑下面頰,但她卻在笑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別哭了,別哭了!’她哽咽地摟住安亞的身軀呢喃著。
而蓋文則用他寬大的臂彎包住她們兩人,雜亂的落腮鬍上同樣綴滿了晶瑩的淚珠兒。
‘是啊!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好半天后,三人才在村人的勸慰下收起淚水,並在老柏樹下坐定,然後大家又開始你一言、我一句地問個不停,但最重要的只有一句。
‘你不會再離開了吧?’
安亞遲疑了一下,‘不,我必須再離開,這次回來,我是想……’她望住蓋文與蒂絲,‘請你們兩位,還有……’再轉向其他村人。‘你們所有人,都跟我一起走。’
‘咦?跟你一起走?’眾人異口同聲驚呼。‘走到哪兒?’
‘風堡。’
‘-?’眾人更是滿頭霧水。‘為什麼?’
安亞為難地看著大家。‘對不起,我不能說,但是請你們相信我,我完全是為大家的安全著想的。’
‘我們的安全?可是……我們會有什麼危險?’除了黑武士之外,他們也想不出會有什麼危險。可是這一年多來,不知道為什麼,黑武士不但沒有找過他們絲毫麻煩,而且非常嚴格的遵守只准巡視,不準騷擾百姓的原則,害他們開始覺得日子好像有點無聊,連想抱怨都不曉得有什麼可以抱怨的了!
‘對不起,我真的不能說。’安亞歉然道。
眾人面面相覷片刻。
‘可是……這是不太可能的事呀,’村長同樣為難地搖搖頭。‘別說我們撇不下這片辛苦經營的家園,就算我們狠得下心,風堡可不是任人說要進去就進得去的,又怎麼可能讓我們住到那裡頭呢?’
‘這個你們可以放心,’安亞自信地挺挺胸脯。‘我保證你們一定可以住進去的。’她這風王妃可不是當假的!
‘因為你肚子裡的孩子的父親是風堡裡的人嗎?’始終以若有所思的目光悄悄打量安亞的蒂絲突發驚人之語。
雙頰驀然升起兩朵紅雲,‘蒂絲伯母,你怎麼知道我……我……’安亞尷尬得說不下去了。
‘我剛剛抱著你的時候就感覺到你的肚子已經凸起來了,’蒂絲目光盯住安亞的小腹。‘我想,那絕對不是吃胖的吧?’
安亞尷尬地瞥向驚訝的眾人,還有滿臉失望的尼克,而後不好意思地搔搔頭髮。
‘是……呃……是風王。’
‘耶?!’
眾人失聲驚呼,其中最大聲,也飽含了強烈憤怒與不滿的怒吼是出自蓋文的大嗓門。
‘他強暴你?’
強暴?!
這誤會可大了!‘不是!不是!’一驚之下,安亞連忙搖頭否認,‘他沒有強迫我,真的!而且……’她苦笑。‘老實說,還是我挑中他的呢!’雖然不是刻意去挑中他的。
‘你挑中黑魔王?’剎那間,驚訝又轉為錯愕。‘你在開什麼玩笑?’
安亞無奈地聳聳肩。‘不是開玩笑啦!總之,你們只要知道我現在是風王妃,所以,我要讓誰進風堡住就讓誰進去住,就算是風王、神官或嘉肯,他們也不敢多說半句!’
‘嘉肯?’這又是哪一位大爺?
‘代理風王啦!’
原來如此,是代理風王啊……天哪!風王居然有代理的?
現在究竟是怎樣啊?
單純的村人們已經越搞越糊塗了。
‘我知道了!’尼克驀然大叫。‘一定是丘隆村有什麼危險,所以你就犧牲自己嫁給他,好教他答應讓我們住進風堡裡避難的吧?’
‘原來如此!’眾人頓時一陣恍然大悟。
安亞則是一臉啼笑皆非,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你不應該這麼做的,’蒂絲難過地直搖頭。‘嫁給黑魔王那麼殘酷的人,你的日子一定過得很痛苦吧?’
‘是啊!安亞,’蓋文同樣為她感到不值。‘不應該犧牲你自己的!’
‘睡在那種男人身邊一定好恐怖!’
抱著小娃娃搖呀搖的碧翠同情地嘆息著,其他人不覺也跟著既感激又同情的輪流發表可笑的言論。
‘對啊!安亞,你好可憐喔!’
‘沒想到你為大家犧牲這麼多!’
‘我們該怎麼感激你才好呢?’
‘有什麼需要我們幫忙的儘管說,譬如要我們幫你躲開黑魔王也沒關係。’
‘可憐啊!還要替黑魔王生孩子,那孩子一定也很恐怖!’
‘是啊,是啊!他……’
安亞聽得直翻白眼,很早以前她就知道丘隆村的村人們都很單純,卻不知道他們竟然單純無知到這種程度,簡直已經到達令人想裝作不認識的地步。
最後,當她聽到某個村民說:‘那孩子一定不吃母奶,要喝人血。’時,終於覺得已經太超過,她再也忍耐不下去了。
於是,她正準備給他們來個震撼大翻案,驀地,頭頂上突然砸下來一顆不曉得什麼東東,原以為是鳥屎,低頭一瞧卻是一粒果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