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核?!
柏樹會掉果核?而且還是吃剩的水蜜桃果核?!
滿腹狐疑地,安亞徐徐仰頭一看,驀然臉色驟變的跳起來尖叫。
‘你怎麼會在這兒?’
還在忙著議論紛紛黑魔王的孩子到底會有多恐怖的村人們,頓時被她那一聲媲美殺雞的尖叫給嚇得差點破了瞻,個個拍著胸脯直呼嚇死人,還有人猛摳耳朵。然後,眾人先後循著安亞的視線方向往上張望,赫然瞧見-個清秀得像個女人的大男人高高坐在柏樹橫出的枝幹上,笑眯咪地晃著兩條腿。
‘嘿嘿!心有靈犀一點通嘛!我一猜,就想到你一定是回到這兒來了。’
‘通你的頭啦!居然給我躲在那兒偷聽,還不趕快給我下來!’
‘哪是偷聽,我是光明正大的聽啊!’
‘你還有話說!’安亞怒吼。‘還不給我滾下來!’
‘好嘛,好嘛!下來就下來嘛,幹嘛那麼兇嘛!’
噘著嘴不情不願的,那個男人簡直就像是會飛似的一躍而下,一站在平地上,村人們立刻發現這個男人雖然很瘦,卻高得有點嚇人,偏偏又頂著一張笑嘻嘻的清秀臉蛋,好似那種不搗蛋就不爽的小頑童似的,看起來實在有點不太搭調。
習慣性的,安亞嘆著氣把他的衣服拉好,腰帶束緊,頭髮攏整齊。‘只有你一個人來嗎?’居然還穿著三天前的衣服,真是想不透怎麼會有這麼懶的人!
‘我是一個人,不過,他們遲早也會跟上來的。’
‘哦……’悄悄的,安亞抬眸覷著狄修斯。‘你在生氣嗎?’她說的自然是放他鴿子的事。
狄修斯微微一笑。‘你說呢?’
他沒有生氣。
因為這樣,安亞更覺得自己沒有做錯。‘對不起,我還是不能告訴你。’
狄修斯無所謂地聳聳肩。‘我說過我會等。’
是喔!不過,再等也只有二十一天而已了。
當然,安亞並沒有說出來。她逕自拉著狄修斯轉向蓋文和蒂絲。‘蓋文伯伯、蒂絲伯母,他就是狄修斯。’
哦!原來他‘就是’狄修斯啊!可是……
狄修斯又是誰啊?
蓋文滿懷困惑地向狄修斯頷首示意。‘你好。’
沒想到狄修斯卻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安亞連忙用手肘頂頂他的肚子。
‘喂!你幹嘛!蓋文伯父在和你打招呼,你也要跟人家打個招呼呀!’
狄修斯這才懶洋洋地瞥過去一眼。‘我從不和人打招呼。’
‘我管你以前有沒有和人家打過招呼,現在我叫你和人家打招呼,你就給我打招呼!’安亞咬牙切齒地說。
狄修斯考慮了一下。‘怎麼打?用拳頭嗎?’
‘你少給我裝白痴!’安亞低吼。‘蓋文伯父說:你好,你也同樣回他一個:你好。這樣也不會嗎?’
‘那又有什麼意義?’
‘沒有任何意義,那就是打招呼!’
狄修斯不屑地打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無聊!’
‘你!’安亞哭笑不得。‘你到底打不打招呼?’這傢伙欠扁嗎?
見她又生氣,狄修斯只好投降了。‘好嘛,好嘛,打就打嘛!’說著,他不情不願地在嘴裡咕噥了一句,‘你好。’也不知道是在對誰‘好’,看起來好像是在對他自己‘好’。
安亞立刻又橫過去一眼。‘你在對誰說話呀?’
狄修斯兩手一攤。‘我怎麼知道!’
‘你……’
眼看安亞又要冒火了,蓋文趕緊把她拉到一邊。
‘他到底是誰啊?’瞧他們的模樣實在很曖昧,不問清楚不行!
‘狄修斯啊!’剛剛不是才說過的嗎?難不成蓋文伯父已經開始老年痴呆了?
‘我知道他叫狄修斯,可是他……’蓋文瞥過眼去。‘他跟你又是什麼關係?’
安亞愣了一下,隨即失笑。‘啊,對喔!是我沒有介紹清楚,抱歉,抱歉!其實……’她瞄了瞄狄修斯。‘他就是你們剛剛在討論的人嘛!’
剛剛在討論的人?
可是剛剛他們在討論的只有黑魔王一個人呀!
‘呃?’蓋文不覺一臉茫然。他有漏聽了什麼嗎?
‘怎麼,這樣還不夠清楚嗎?’安亞不覺又笑了,‘好吧!那我就說得更明白一點好了,他呀……’她笑得頑皮。‘就是我的丈夫,孩子的父親,風王啊!’
他們的對話並沒有刻意壓低聲音,其他人自然都難免會聽到,可是乍一聽見正確答案--非常簡單明瞭的答案,一時之間,大家竟然有種聽不懂她說的是哪一國話的感覺。
她的丈夫?
孩子的父親?
風王……黑……魔王?!!!
‘什麼?他就是黑魔王本尊?騙人!’村人們異口同聲大叫。‘不信,不信,打死也不信!’
意料之中的反應!
安亞不禁大笑了。‘是啊,是啊!是我騙人的,真可惜啊!你們都沒有被我騙到,沒想到你們都好聰明喔!’
於是,大家也跟著笑了。
‘真是頑皮啊!這種事怎能拿來開玩笑呢!’
嘿嘿!她是在開玩笑嗎?
‘就說嘛!黑魔王哪可能是這樣的!’
可他就是這副德行咩!
‘對呀!怎麼看也吃不下一隻牛的嘛!’
他何止能吃一隻牛啊!只不過不是一口吃下去的而已。
‘別說他是黑魔王了,說他是一般黑武士我都不信,這麼瘦巴巴的,根本不夠看嘛!’
是喔!等他發飆時可就‘好看’-!
安亞笑咪咪地聆聽大家的評語,一臉促狹的神情,蓋文與蒂絲瞧著瞧著卻反而越來越心驚了。
只有他們足夠了解安亞的個性,瞭解她捉弄人時的方式,倘若她真的是在開玩笑騙人的話,她絕對不會是這種看好戲般的反應,她必定會設法說服大家相信她的話,等到大家真的都相信她了,她才又回過頭來嘲笑大家。
可是她沒有,她就是那樣笑咪咪的,戲謔的看在一旁,仿-這正是她所想要欣賞的‘好戲’。難不成……
蓋文與蒂絲震驚地互觀一眼,再同時轉眸望向若無其事的狄修靳。
不會吧?他真的是黑魔王?!
……………………………
蓋文與蒂絲就住在丘隆村旁,聽說那是神官特地派人為他們蓋的屋子,所以看上去比村長的屋子還要更寬敞舒適幾分。
此刻,正是晚餐時分,蓋文與蒂絲舉著刀叉目瞪口呆,早已忘了吃晚餐這件事了。在他們面前,狄修斯已經狼吞虎嚥地吞下足夠他們吃上四天的食物,而他卻連刀叉都還沒有動到。待他終於酒足飯飽之後,不但盤子吃得乾乾淨淨的,杯子喝得乾乾淨淨的,刀叉也依然乾乾淨淨的沒碰過,除此之外,沒有一個地方是乾淨的。
安亞又開始‘例行公事’了,她一邊替狄修斯擦拭手臉,一邊碎碎念。‘為什麼你就不能規規矩矩的吃一餐呢?賽利都沒有你這麼邁遢,它只用嘴吃,你卻猛用手抓,又不是沒給你刀叉,你以為那是幹嘛用的?裝飾品嗎?’
‘我已經三天沒吃了嘛!’狄修斯委屈地咕噥。
想也是,沒她在身邊盯著,這個人就會忘了人必須吃東西才活得下去這種事。不僅如此,而且還……
‘那你大概也是三天沒洗澡了吧?’
狄修斯聳聳肩不出聲。
安亞白眼一翻。‘就知道是這樣!’於是,她扔開才擦一半的毛巾,然後板著瞼拉著狄修靳一塊兒起身,再將他轉個身,然後往他屁股上狠狠地踹過去一腳。‘那還不趕快給我滾去洗澡,否則今天晚上休想我會和你睡在一起!’
踉蹌一步差點撲到地上去,狄修斯好不容易勉強站穩了,很誇張的嘆了一大口氣之後,‘好嘛,好嘛!洗就洗嘛!’他才無奈地摸著屁股往屋後浴室去了。
‘給我洗乾淨點,尤其是脖子和耳朵後面,還有頭髮也要洗!’安亞的大吼聲追在後面。‘衣服不要又穿反了,洗好了馬上過來讓我替你擦乾頭髮。’好似在叮嚀小孩子一樣吩咐過後,她一轉回身來,赫然瞧見蓋文與蒂絲正以怪異的眼光盯住她,刀叉也還舉在半空中,她不覺尷尬地笑了一下。
‘沒辦法,他就是這樣,明明牛高馬大的一個大男人,卻跟小孩子一樣。’說著,她又坐回原位繼續用餐,雖然桌上已經沒有多少東西可以吃了。
遲疑地放下刀叉,蓋文瞟蒂絲一眼,而後小心翼翼地開口。‘安亞……’
‘嗯?’
‘他……’蓋文嚥了口唾沫。‘真的是黑……呃!風王?’
‘是啊!’
‘……天哪!’
真的是沒什麼東西可以吃了,安亞只好拿狄修斯吃剩的羊腿來啃。‘可別說他不像,他在發飆的時候是真的很恐怖,沒有人不怕的喲!’她漫不經心地說。‘曾經為了救我,他一個人面對一萬五千名大軍,卻在眨眼間就將他們清除得一乾二淨,連我都覺得很可怕。不過呢……’
放下羊腿,安亞以認真的眼神坦誠面對蓋文和蒂絲。‘他是真的很愛我,而且我也很愛他,他願意為我付出生命,我也願意為他做任何事,無論他是魔王,或者是煞星,對我而言都沒什麼不同,因為他就是他,一個受過創傷的男人,他需要我的照拂和守護,而我也打算這麼做,不計任何代價!’
詫異於一向對男人沒興趣的安亞,竟然會表現出如此深切執著的感情,蓋文和蒂絲不能不感到震撼且不安了,因為物件竟然是……
‘他確實是風王?’蓋文忍不住再次求證。
安亞頷首。‘他不但是風王,而且還是我表哥呢!’這可以算是親上加親了吧?
‘咦?’蓋文更驚訝了。‘他還是你表哥?親表哥?’這是番外篇嗎?
‘是啊!他母親和我母親是親姊妹。’
蓋文與蒂絲驚奇地互視。‘真沒有想到!’
安亞一面擦手,一面覦著蓋文試著說服他。‘蓋文伯父,不要問我理由,但是,我是真的希望你們大家都能到風堡去住,不可以嗎?’
‘這……’蓋文皺眉考慮了好半晌,又和蒂絲嘰哩咕嚕地討論了老半天,終於兩人有了一致的決定。‘如果你真的希望如此的話,我們是沒問題啦!不過其他村人就……我實在不敢肯定他們會願意離開這裡。’
‘可是……啊!狄修斯,’眼角瞥見狄修斯已經洗好澡出來,安亞忙改口呼喚他過來。‘快過來,我幫你擦頭髮。’
其實根本不用她招呼,狄修斯本來就打算直接過來找她,滴著滿頭水,他很自然地背對著安亞坐下,然後狀極無聊地等待安亞的伺候。而安亞順手接過來蒂絲遞給她的大毛巾,也開始熟練地替他揉擦頭髮。
‘狄修斯,你安排一下,讓蓋文伯父他們住進風堡裡吧!’
‘我已經好久沒管堡裡的事了,你自己去跟嘉肯說。’狄修斯馬上推開責任。
‘哦!那……’嘉肯是絕對不敢反對的,但……安亞沉吟了一下。‘嗯……再想想,搞不好神官的莊園比較合適也說不定。’
‘我也不管莊園裡的事,你自己去跟神官說。’推得更遠了。
安亞不覺又翻白眼。‘是,是,你只負責吃飯睡覺,對吧?’
‘沒錯,所以我待會兒就要去睡覺了,你別想再叫我去洗盤子了!’狄修斯大聲說。
順手就在他的後腦勺k了一記,‘還敢說!’安亞怒罵。‘你哪一次真的給我洗過了?’
揉揉後腦勺,‘至少我洗澡了呀!’狄修斯不滿地咕噥。‘你是知道我最討厭洗澡的了!’」
又k他一記。「豬!」
狄修斯憤然的回過頭來。「你又k我!」
安亞立刻用力把他的腦袋轉回去。「因為你是豬!」
「我扁你喔!」狄修斯威脅。
「來呀,怕你啊!」安亞一邊挑釁,一邊使力擦,好像打算把他的頭皮都給搓下來似的。
倘若光聽他們對罵,必定會以為他們就要打起來了,而且肯定會打得天翻地覆,地覆天翻。然而實際上,他們雖然嘴裡鬥得兇,表情和動作卻又親匿無比,而且在親匿中還隱隱約約流露著一股無怨無侮的深情,教人看了不由得感動不已,深信他們確實是相愛的。可是……
兩人鬥了半天嘴,安亞突然正經八百地板正了臉色,狄修斯看不見,可蓋文和蒂絲看見了,以為安亞要講什麼嚴肅的事,兩人趕緊定心聆聽。
「狄修斯。」
「嗯?」
「你知道我去見那個女人了吧?」
「我大概猜得到。」
「那你知道我去找她做什麼嗎?」
「不知道,你要告訴我嗎?」
「嗯!我……我把我的血給她了。」
「是嗎?」
「對,而且,我把血給基納魔神的條件是要他一出來就先殺了你。」
蓋文和蒂絲驟然倒抽一口涼氣,不敢置信地瞪著那個一臉若無其事地說要謀殺親夫的女人。
「這樣啊……那我還有多少時間?」
唰一下,蓋文和蒂絲又不約而同地猛然轉過眼去瞪住那個聽說老婆要謀殺親夫,竟然無動於衷地問說他還有多少時間的男人。
「二十一天。」
「我想在這二十一天裡,你都沒有打算要告訴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吧?」
「沒有。」
「你應該知道,我是不會乖乖讓他殺死我的。」
「我知道。」
「可是你還是不願意告訴我原因?」
「我不能告訴你。」
如此冷酷無情的對話,聽得蓋文和蒂絲渾身冷汗直冒,一個想要尖叫,一個想要昏倒,就在這時,安亞停止了手上的動作,狄修斯摸摸頭髮,突然轉開了話題。
「擦乾了?」
「擦乾了。」
「好,那我們去睡吧!」
「這麼早?」
「我三天沒睡了耶!」
「哇~~你真撐得住呀!」
「我要找你嘛!」
兩人之間又恢復了先前的氣氳,甚至更親匿,蓋文和蒂絲頓時傻眼。
「蓋文伯父,蒂絲伯母,那我們先去睡了喔!」
「嗄?啊,好,去……去睡吧!」
匪夷所思地望著那一對相依相偎離去的背影,蓋文和蒂絲已經搞不清楚那兩個人到底是在開玩笑,還是腦筋有問題了。
開玩笑的吧?
那為什麼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在開玩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