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如同狄修斯所預測的,大祭師和神官不久就追蹤到他們了。
就在狄修斯和安亞到丘隆村的第四天,大祭師他們也趕到了,那時狄修靳早已和丘隆村的村人……不,應該說是和丘隆村的小鬼們玩得很熟了,成天只聽見他們「狄修靳,來玩!」、「狄修斯,去抓魚!」的從村頭叫到村尾。因為他雖然不搭理大人--不管是男人、女人或老人都一樣,卻拿那些頑皮的小鬼們很沒轍。
會和小鬼們玩鬧得像個瘋子似的,甚至甘心被他們欺負到頭上去的大男人實在不多見,無論如何,這個臉蛋長得像女人,脾氣個性卻像小孩一樣既任性別扭又幼稚頑劣的男人絕對不可能是黑魔王。
除非是作噩夢!
丘隆村的村人們始終這麼認為,直到大祭師的追蹤大隊前鋒西麥來到,簡簡單單兩個字就把他們全部所有人的魂都給嚇飛了!
當時尚未近黃昏,但是,村裡人已經陸陸續續來到曬穀場上閒坐了,而狄修斯和村中的小鬼們則早巳佔據曬穀場上一角,不曉得從哪兒搬來一大堆沙,一個大男人和十幾個小鬼就在那兒堆砌起一整排大大小小的沙堡來了。
然後,就在村中人差不多全都聚集在一起,曬穀場已然變成一片嘈雜熱鬧的菜市場之際,突然,自近村口那頭的村人開始,彷彿見鬼似的,驚窒的靜默宛如大火燎原般迅速蔓延到整片曬穀場--除了狄修斯和小鬼們那邊,因為他們正低頭忙著專心「工作」,大概就算天塌了也驚擾不了他們。
常常到丘隆村來巡視的黑武士大家都認識,可是這會兒出現在村口的黑武士卻沒有人見過,而且,他比一般黑武士更為魁梧粗獷,肅穆的五官彷彿刀削似的嚴厲,還有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氣勢,教人見了便不由自主的渾身發顫,打從心眼底恐懼。
大步從噤若寒蟬的村人中走過,黑武士目不旁視地來到狄修斯身邊,恭謹地略彎身。
「風王。」
風王?!
簡簡單單兩個字頓時引起一陣魂飛魄散的驚喘聲,那個不可能的噩夢竟然成真了!甚至有幾位老年人禁不住刺激喀咚一聲昏倒在地。緊接著,更教人心驚膽戰的,狄修斯居然一拳就將黑武士揍飛出去三尺遠。
「混蛋,你把我的城堡踩爛了!」
他的「城堡」?!
剎那間,驚懼又轉為錯愕,村人們啼笑皆非地瞄一眼沙堡上的大腳丫子,隨即又把視線拉回到眼露兇光的狄修斯那邊。
不會吧?黑魔王竟是如此任性幼稚的傢伙嗎?
天哪!這不僅是噩夢,根本簡直是可怕的夢魘!
村人們臉色發青地轉向那個巨大的黑武士身上,只見他連吭一聲都不敢就連忙狼狽地爬起來,誠惶誠恐地再次回到狄修斯身邊,前一刻那種冷酷嚴厲的氣勢早已不翼而飛,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副戰戰兢兢的神態。這一回,他很小心的不再踩到風王的「城堡」。
「對不起,風王。」
「說一聲對不起就夠了嗎?還不快給我回復原樣,」狄修斯指著城堡中的大腳丫子,憤怒的大吼。「要是有一點不一樣,小心我剝了你的皮!」
「是,風王。」於是,堂堂黑武士特衛隊隊長馬上坐到地上去,在村人們不可思議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地重新堆砌風王的城堡。
然而,叫他衝鋒陷陣他比誰都厲害,可叫他堆沙堡他就怎麼堆怎麼垮了。只見他一次又一次的把沙子堆到他踩出來的大腳丫子上,卻又一次又一次的崩潰下來,那麼大的個子的人頂著一張哭兮兮的臉,那副模樣說有多可憐就有多可憐,教村人們看了實在忍不住要掬出幾把同情之淚。
當安亞和蒂絲捧著兩大盤水果出現時,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幕可笑的場景。
「啊!西麥,你來啦!不過……」啪一下打掉某隻偷摸過來的手,「去洗手!」她怒叱,然後又對西麥笑咪咪地用下巴指指慘不忍睹的沙堡。「你在幹嘛呀?」
「風王妃,」西麥沮喪地偷眼覦向隨著一大票小鬼跑開去洗手的狄修斯。「我不小心踩到了風王的城堡,所以……啊?!」來不及說完,他便愕然愣住,因為安亞的兩隻腳都踩到了城堡上頭,而且還故意使力踩得高聳的城堡變成扁扁的漢堡了。
「大祭師他們呢?」安亞若無其事的踏下沙堡,再把水果盤交給狄修斯和那些小鬼們去狼吞虎嚥。「沒來嗎?」
見狄修斯並沒有生氣,西麥這才悄悄揮去頭上一把冷汗,並起身恭立。
「他們在後面,應該就快……」
說人人到,說鬼鬼到,遠遠的一大群人驀然出現在村口,為首的正是大祭師和神宮,嘉肯與塔莉稍慢一步,後面則是其他特衛隊黑武士,安亞一見他們浩浩蕩蕩地湧進村於裡來,立刻吼了過去。
「你們統統給我留在村外紮營,不要全都給我-進村子裡來!」
黑武士們馬上煞住腳,然後齊步向後轉,又走出村外去了。接著,輪到大祭師迫不及待地吼過來。
「你到底在搞什麼鬼,安亞?」
安亞嘴巴才剛張開,另一個聲音已經搶先她一步吼了回去。
「我都沒吼過她,你吼什麼吼!」
大祭師瑟縮了下,那個一生氣就掐他脖子要他命的傢伙他實在有點怕怕,於是眼角-瞥,神官立刻披盔戴甲上戰場。
「你還敢說,大家一起去找人,你幹嘛半夜偷溜?」
同樣的,這邊也立刻換人吼過去。
「就是你,一開始就是你最奸詐了,不是你出賣我們,會有這些事嗎?」
神官頓時啞口無言,脖子一縮,便丟盔棄甲地逃回去了,孝子嘉肯忙挺身為養父做辯解。
「安亞,為了對抗魔神,神官是不得已的呀!」
冷冷的,狄修斯斜睨著已來到近前的嘉肯。「你閉嘴,出賣我的也有你-份,虧我還一直當你是親兄弟一樣,沒想到就是你最賊!」
嘉肯窒了窒,同樣灰頭土臉地一戰成仁了。塔莉哭笑不得地看看那個,看看這個,再瞥向一臉無奈的嘉肯。
「你們就是專程來吵架的嗎?」
「又不是我叫他們來找我的!」安亞反駁。
「她是我老婆,我當然要來找她!」狄修斯更是理直氣壯。
「不來找她行嗎?」大祭師反問。
「我們總得要搞清楚她到底打算如何嘛!」這是神官的解釋。
「最重要的是,沙達王妃那邊的問題一定要儘快解決呀!」嘉肯則很實事求是地如是說。
「沙達王妃?」安亞有意無意地瞟一眼狄修斯。「她不是已經把那些怪物恢復原狀,而且離開西方大地了嗎?」
「是沒錯,但為什麼?」大祭師馬上又質問過來。「你去找過她了嗎?」
「對,」安亞毫不畏縮地面對大祭師的詰問。「我是去找過她,而且已經和她談好條件了。」
雖然早已有這種猜測,大祭師和神官聞言仍不免一驚,兩人驚疑地互覷一眼,大祭師便忙著追問,「什麼條件?」
安亞不發一語地又瞄一眼狄修斯,而後便默默轉身走向蓋文和蒂絲的屋子。大祭師見狀更是心驚,正待追上前去逼出答案,狄修斯卻已先搶在前頭擋住他……不,是擋住所有人,臉色陰沉的他,右手還很不搭調的抓著一片西瓜呢!
「她把她的血給那個女人了!」
一片窒人的沉默遽然籠罩下來,然而,不過瞬間後,便陡然爆出一串更驚人的憤怒與責難。
「為什麼?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太過分了,她到底想怎麼樣?」
「她真的想害死所有人嗎?」
「不,她……」狄修斯慢條斯理地環視眾人一圈。「只想害死我一個人,她把血交給那個女人的條件,就是當基納魔神出來之後,第一件事便要先殺了我!」
全場頓時愕然。
那個查某是不是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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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安亞與狄修斯的臥房裡,有一扇正對西面的窗,此刻,安亞便倚在窗櫚邊凝望著西方天際,襯著沉沉的淺藍色暮靄,夏日夕陽似乎總是特別絢麗,濃濃的橙紅中嫣染著淡淡的紫色光暈,浮蕩在朦朧的層雲間,是那般寧靜安謐又悽豔蒼涼,有一股近乎悲愴的美。
不自覺地,安亞深深嘆了口氣,悄悄的,一隻溫暖的手撫慰地搭上她肩頭,她回過頭來,是慈祥的蓋文伯父和蒂絲伯母。他們什麼也沒說,只是淡淡的微笑著,那是無言的諒解、體貼的笑容,彷佛在告訴她,無論她做了什麼,他們都能體諒她的苦一農。
於是,她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他們說我是神女。」
蓋文毫不動容。「神官告訴我們了,他把他所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訴我們了。」
「可是我不明白,精靈王為什麼要挑選我做神女?我很自私的呀!」安亞抗議似的咕噥。
蒂絲淡淡一哂。「沒有人不自私的。」
「可是我也很任性頑固。」
蓋文聳聳肩。「每個人的個性都下同。」
「我還很暴躁衝動。」
「嗯!這個嘛……」蒂絲揉著太陽穴,看上去一副滿頭痛的樣子,「老實說,那的確是一個很大的缺點,不過嘛……」卻忽地又笑了。「有時候也挺迷人的喲!」
迷人?!
安亞簡直是哭笑不得。「可是我是神女,不應該……」
「為什麼不應該?」蓋文打斷她的話,並反問。「你只是神女,並不是大神,憑什麼要求你做到神的地步?沒有人有資格這麼要求你的!」
安亞呆了呆,「我倒是沒這麼想過。」她喃喃道。
蒂絲攬住她肩頭。「但是,無論你想怎麼做,是不是該讓人明白你為什麼作這種決定,免得人家誤會,這樣比較好呢?」
安亞蹙眉瞟她一眼。「那如果他們無法諒解呢?」
「那是他們的事,」蓋文聳聳肩。「只要你覺得自己對得起自己,那就足夠了。」
困惑地來回瞧著蓋文和蒂絲,「為什麼?為什麼你們能夠在這種並不瞭解全盤實情的狀況下就這麼相信我?」安亞不解地問。
蓋文與蒂絲相對一笑,然後一人寵愛地搔搔她的頭髮,一人憐惜地摸摸她的臉蛋。
「因為我們瞭解你,瞭解你是一個善良的孩子,你絕不會有意去傷害別人,無論你做什麼事,都是在正當理由下所作的決定。」
如此深切的瞭解與百分之百的信任,不由得令安亞感動得淚盈於睫了。
「你們……你們真好,蓋文伯父,蒂絲伯母,我好感激你們,真的!」
「但還是沒有風王那麼好吧?」蒂絲露出調侃的笑容。「嗯?」
「是啊!」蓋文附和道。「你明著說要殺他,他卻那麼坦然的接受了,不但一點也不生氣,還為你擋住他人的責難,我想,我能瞭解你為什麼挑中他了。」
安亞臉紅了。「我……」
「所以你要殺他,一定有必要的理由,對吧?」沒讓安亞有說話的機會,蒂絲又接著說下去。「至少對他,無論他能不能接受你的理由,你應該要有一個解釋吧?」
安亞看著蒂絲,蒂絲對她鼓勵的點點頭,她再看向蓋文,蓋文同樣微笑地表達他的支援,於是,她不得不垂下眼眸深思了。
她能說嗎?
她不能說!但是,事到如今,她還能不說嗎?
不,其實她說不說都一樣不是嗎?只要她堅持己念,誰也不能讓她改變主意,可是,當狄修斯知道她這麼做的後果之後,他一定會寧願犧牲自己也不願意讓她承擔那種懲罰,所以,她才不想說出來,因為她不希望見到他痛苦憤恨的模樣。
是的,他一定會恨她的,因為她沒有給他選擇的機會,因為她強迫他接受她的決定,因為她要逼他再一次承受那種所愛的人因他而受難的痛苦。
他一定會恨死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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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星空泛著深藍的螢光,兩顆流星先後拖曳著閃耀的光芒劃過孤寂的蒼穹,然後無聲無息地消失於深邃的黑暗之中,悵然地留下一抹絕望的依戀。
深深嘆息著,安亞終於決定回去了,身邊是始終默默陪伴著她的狄修斯。
晚餐過後,安亞便要求狄修斯陪她到屋後的深莽松林內走走,然後,兩人就手牽手消失在松林內,也沒有交談,只是不斷地往裡走去,直到她終於有所決定。
可是,一回到屋前,她不禁又躊躇了。
「狄修斯,抱著我。」
不吭一聲,狄修靳馬上把她擁入懷中緊緊抱住。
片刻後——
「狄修斯。」
「嗯?」
「答應我,不要恨我。」
「我永遠不會恨你的。」
於是,安亞又嘆息了。
他怎麼可能不恨她呢?
當兩人回到屋裡之後,才發現所有的人都在等著她們,幾乎把小小的廳子都給塞滿了。坐上大家預留給他們的位置,安亞又深深吸了口氣,這才說出大家都在等待的那句話。
「你們想知道什麼呢?」
很多,終歸一句——
「全部!」
安亞苦笑。「真的要全部嗎?」
「全部!」
於是,安亞又考慮半晌之後,終於吐露出她一直不願意讓任何人知道的事實。
「好,說就說!」她揚起下巴。「沒錯,風魔之所以出現在現世,目的就是為了要毀滅基納魔神。」
「我就知道!」神官忍不住吼出勝利的歡呼。
「你閉嘴!」大祭師立刻咆哮過去,噴得神官滿頭滿臉的仙露。「讓她繼續說下去。」他知道對安亞而言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在下文。
安亞瞄了狄修斯一眼,後者立刻伸過手去握住她的柔荑,這個小小的動作似乎給予她繼續往下說的勇氣。
「我想,你們應該都知道,除了精靈王之外,所有的大神都不能直接到人界來,因為神氣會擾亂人界的生之氣,以及大自然的靈氣,當然,它們也不可以直接幫助人類,否則會破壞人類的自然演進和秩序。然而,大神們始終都很關心人類,所以才會透過神女來幫助人類。」
蓋文和蒂絲茫然地互覦一眼,「這種事我們怎麼可能會知道呢?」他們低低的咕噥。
安亞先對他們歉然-笑,之後才繼續說下去。
「不過,基納魔神之所以跑到人界來,可以算是大神的疏忽,因此無論如何,它們必須主動來解決這個問題,所以帝神才會委派除了他之外,唯一能毀滅基納魔神的風魔到人界來;而為了不擾亂人界,風魔只好依附在人類身上,至少這樣影響會小一點。而六神的任務則是在風魔和基納魔神決鬥之時,儘量保護所有的生命不至於被波及而至消失。」
「那為什麼……」神官困惑地瞥狄修斯-眼。「為什麼不-開始就讓風魔來處理,而要讓巫馬王先封住他七千年呢?」
「很簡單,」安亞聳聳肩。「因為當時風魔尚年幼,還沒有足以毀滅基納魔神的力量。」
「咦?可是……」神宮的表情相當意外,「風魔一萬多年前也出現過呀!而且……」說到這裡,他的目光突然避開了狄修斯,而且口氣也有點遲疑。「而且,紀錄上也很清楚的描述了當時風魔在人界造成多大的浩劫,但是,當巫馬王正準備去制服他時,他卻又莫名其妙的突然消失了。」
安亞嗤之以鼻地哼了哼。「那才不是風魔呢!」
「那是誰?」
「基納魔神。」
「-?!」所有人皆吃驚地張大了嘴。
「當時他只是偷溜到人界來玩玩。」
「玩玩?!」神官不敢置信地嘟囔。「那樣只是玩玩?」
「沒有錯,當時他只是到人界來玩玩,」安亞頷首道。「不過,也多虧了他曾溜到人界來搗蛋過,當時的巫馬王也很細心的把經過記錄了下來,所以,之後當基納魔神真正想來佔領人界時,後代的巫馬王才能夠及時封鎮住他。」
「那為什麼紀錄上說是風魔?」
「因為以一萬多年前人界的古語而言,基納的意思就是風,但以神語來講,基納的真正意思其實是魔之子;至於我們現在的語言,大家都很清楚,基納的意思是不死之身。」
「不死之身我當然知道,可是……風?魔之子?」神官哭笑不得。「怎麼……怎麼差這麼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