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底藏不住憂心,任沐霈嘆了口氣。「因為他是個孝順的好孩子,自從車禍之後,他一心只想到不能讓我們為他擔心,所以勉強自己拿出所有的精力和時間去學習適應他現在的世界所必須學習的事,人家要花好幾年的時間,他一年多就會了,只為了讓我們知道他不會有問題,可是……」
他搖搖頭又嘆氣。「他只顧著讓我們安心,沒有想到要先調適自己的心情,他逼自己只能讓我們看到他開朗不在意的笑,不敢讓我們知道他心裡的不安、害怕與憤怒,直到現在,他終於撐不下去了,那副笑容變成了面具,因為他的心情仍保持在車禍發生後不久的支離破碎……」
「不會吧?」吟倩懷疑地喃喃道。「孩子們的個性都像我,我才不會這麼龜毛呢!」
「是,孩子們的個性都像你多些,只有小凱,他起碼有一半的個性像我,平時看不出來,一旦逼他到絕境,遺傳自我這邊的個性就會跑出來作怪,這時候再繼續逼他,他一定會崩潰的!」
「所以他才會突然開始埋怨起小倫是主唱,而他不是嗎?」
「不,他不是在埋怨,而是……」任沐霈低嘆。「害怕。」
「害怕?」吟倩茫然地怔了怔。「害怕什麼?害怕唱歌?錄音?還是拍攝海報?車禍之後,他們不是錄過一張cd了嗎?」
「就是因為錄過一次才會害怕,因為他不再能確定自己是不是做好一切了;他不肯再接觸任何樂器,因為他已經沒有自信能輕鬆自如地玩那些樂器;能不出門就不出門,因為他沒有把握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出糗;言而總之,他已經失去做任何事的信心,只好找理由推開一切,然後……」
然後什麼?
突然想到當年,吟倩心頭頓時一陣恐慌。「shit!他會不會是想……」
「不會、不會,」任沐霈立刻知道妻子在擔心什麼。「如果他完全像我,或許會,但他還有一半的個性像你,你個性中的堅強能夠支撐我個性中的軟弱。可是我們必須讓他暫時離開一陣子,他需要時間去調適自己的心情,找回過去的自信──獨自一人,然後,他就會回到從前的小凱了。」
「這樣啊……」吟倩又蹙起眉頭。「可是我實在不放心讓他一個人……」
「我也不放心啊!」
「咦?那……」
「我們是一家人嘛!」
這種好像文不對題的回答,大概沒有多少人聽得懂,但吟倩只楞了一下就明白了,而且還笑得很開心。
「對,我們是一家人!」
還有一點頑皮、一點興奮、一點狡詐。
一個月後,桃園中正國際機場出境處──
「不要嘛!二哥,人家不要你走嘛!」
雙胞胎一個掛在脖子上,一個抱住大腿,任育凱動彈不得地苦笑。
「小杰、瑪瑙,二哥只去一陣子,很快就回來了。」
「不要嘛、不要嘛,晚上沒有二哥唱歌給我們聽,人家睡不著嘛!」
「叫大哥唱給你們聽。」
「不要,二哥唱得比較好聽!」小腦袋埋在任育凱的頸側,任瑪瑙死命抱緊他的脖子不肯放。
「你這麼說讓大哥聽到,他會很傷心的喔!」
「才不會,」任育傑仰著漂亮的小臉蛋嘟囔,也抱住任育凱的大腿打死不放手。「大哥會說:太好了,這種苦差事交給小凱就行了!」
「那……」任育凱哭笑不得。「叫媽咪唱給你們聽。」
「才不要,媽咪唱得好難聽……嗚嗚,二哥,你看媽咪打我啦!」任瑪瑙嗚嗚咽咽假哭,希望能博得同情一票。
「好好好,不痛、不痛,那……叫爸爸唱給你們聽。」
「爸爸說他只唱給媽咪聽,這樣媽咪才會和他嘿咻……嗚嗚嗚,二哥,你看爸爸也打人家啦!」任育傑扁著嘴告狀,希望能博得同情二票。
這兩個小鬼,真的只有三歲嗎?
任育凱想笑又不敢笑。「呃,老爸,欠媽咪的債已經還清了,不需要再這麼打拚了吧?」
「老婆大人的要求,我能拒絕嗎?」任沐霈喃喃道。
任琉璃在一旁狂笑,吟倩直翻白眼。
「夠了沒有,你們兩個!」一把抓下來掛在任育凱脖子上的小女兒,再朝任琉璃使了一下眼色,要她抓開小兒子。「該讓二哥出境了。」
「不要嘛!不要嘛!」一滴淚水也沒有,哭得卻比殺雞更悲慘。
「二哥啊!二哥啊!」眼睛在偷笑,叫得卻比宰羊更淒厲。
「瑪瑙、小杰……」聽他們叫得那麼悽慘,好像若是他真的走了,他們馬上會停止呼吸完蛋嗝屁,任育凱有點心驚膽戰,不禁開始猶豫起來。「呃,或許我晚兩個月再……」
「不用理會他們兩個,也不用擔心我們,」搭著任育凱的肩膊,任沐霈硬把兒子送到出境口。「好好照顧自己,心情調適好了再回來。」
聽出任沐霈語氣中的瞭解和關心,於是,任育凱不再遲疑,毅然通過出境口。
他不能再讓老爸老媽為他操心了。
直至他的身影消失,任沐霈驀然回身,任瑪瑙與任育傑的哭叫聲也好像豆腐被菜刀砍成兩半似的突然卡斷,每個人都賊眼兮兮地互相看過來看過去,最賊的是那兩個演技精湛的小鬼。
「爸爸,瑪瑙表演得很厲害吧?」任瑪瑙得意洋洋地說。
「還有我!還有我!」任育傑不落人後,也搶著表功。
任沐霈連眼角也沒給他們瞄一下,只擔心……
「他沒有懷疑吧?」
「我看是沒有,」吟倩瞥著兩個小鬼,挖挖耳朵。「聽他們叫得那麼可怕,我都差點相信了呢!」
任沐霈放心地轉向任琉璃。「-大哥呢?」
「他早上打過電話來,說一切ok!」
「老婆,我們的飛機?」
「下一班。」
「那麼,琉璃,你的學業……」
「在哪裡都可以唸書啊!最重要的是,我們是一家人嘛!對不對,老爸?」
任沐霈與吟倩相視而笑。
「沒錯,我們是一家人。」
於是,任沐霈和吟倩帶著雙胞胎坐下來等待下班飛機,任琉璃則輕快地走向販賣部,不買點零食飲料來伺候那兩位小祖宗,待會兒他們一定會造反鬧革命,中正機場八成會因此變成歷史名詞,能挽救這場浩劫的只有偉大的媽咪。
不過,再過兩年就不知道了,或許屆時媽咪也只能眼睜睜看著臺灣島陸沉。
一想到這點,她不禁哂然失笑,也因此在入境處附近不小心與一位少女擦肩撞上。
「sorry!」她忙低聲致歉。
「sumimasen!」少女也微笑著道歉。
明明是在臺灣,卻沒有人講中文,一個說日語,一個講英文,不過這裡是國際機場,就算出現外星人也不奇怪,所以兩人都不在意地繼續各走各的。
但任琉璃卻對少女留下相當深刻的印象。
為什麼呢?
那位少女並不美,既不出色也不亮眼,也沒什麼特別氣質,只是個平凡到不行的女孩子,為什麼會使她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呢?
任琉璃百般不解地攢眉苦思,好半天后,終於恍然大悟地啊了一聲。
是她的笑容!
那位少女的笑容好親切、好溫暖,彷彿春天裡和煦的微風,使人舒適無比,還有她的聲音,柔柔的、軟軟的,卻又非常堅定、非常有力,明明是在說話,卻如同歌聲一樣迴盪著美妙的旋律,再襯上一股由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淡淡幽香,肯定不是香水,也不是沐浴乳的合成香味,而是非常自然的,令人心曠神怡的清香。
她就像一朵小小的蒼蘭,相對於劍蘭的高大挺拔,它是如此毫不起眼,卻讓人無法忽視她的存在。
好奇特的平凡少女。
仔細核對過字條上與門牌上的地址確實無誤,葉問晴即毫不遲疑地舉手按下門鈴,很快的,對講機傳出一箇中年婦人的大嗓門。
「找誰?」
「呃,我叫葉問晴,想請問……」
「找葉家喔?早搬啦!」
葉問晴呆了呆。「搬了?請問搬到哪裡?」
「不知道,自己去戶政事務所查啦!」
然後,對講機傳出結束通話的聲音,葉問晴傻傻地站在門口大半天,怎麼也沒想到是這種結果。
不認她,有可能。
罵她一頓再把她趕走,也有可能。
或者驚喜地歡迎她,這當然是最好。
但,搬家?
她嘆了口氣,為自己沒料到這種可能性而懊惱不已,她是不會為這種小挫折而放棄,但她只有兩天的時間,現在又是週末,公家機關都放假,她要到哪兒去查葉家搬到哪裡去了呢?
片刻後,她毅然離開那戶大門,走到隔壁去,再一次按下電鈴。
「喂?」
「抱歉,能不能請問隔壁的葉家搬到哪裡去了?」
「不知道。」
就這樣,她一家家的按電鈴、一戶戶的問、一再地失望,但毫不氣餒,只是盡力做她所能做的事。
要浪費時間懊惱,不如把握時間行動。
直到第三天晚上,她才不得不回到桃園中正機場,悵然地搭上回日本的最後一班飛機。
暑假時再來慢慢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