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日本少男少女時裝流行的發源地,非東京原宿莫屬,尤其是代代木公園與明治神宮一帶,更是日本新一代青少年流連忘返的地方,奇裝異服的酷哥辣妹隨處可見,標新立異、勁爆火辣、超炫超前衛。
但原宿同樣也有時髦高檔的香榭大道──表參道,優雅而富有風情,洋溢著貴族的氣派,在這樣一條充滿法式風味的林蔭道盡頭還有一片悠閒寧靜的高階住宅區──南青山。
這裡是南青山三丁目一處充滿文藝氣息的高階住宅區,沒有高樓大廈,只有大大小小獨棟的深院和式洋房,居民也不是什麼庸俗的社長議員,而是高雅的文化藝術界人士,住在這區的女人起碼有一半穿著傳統日式和服,也有不少男人穿羽織和服出入,不用說,他們說起話來也特別有「深度」,很有「意境」,平常人不一定聽得懂。
任育凱就在這種很有「深度」、很有「意境」的住宅區住了四個月,雖然他不太明白大哥為什麼要替他找這種住處,他並不認為自己是那種很有深度又很有意境的人,也許是這裡的環境比較單純吧!
話說回來,初來日本前三個月,那位邀請他來散心的大學同學只要沒課,就窩在他這邊,確實很盡責地帶領他熟悉附近的環境,幫助他適應獨居的生活。
但從這個月開始,由於那位同學不小心被一位漂漂的長腿美眉電到,決定要發憤圖強立志追馬子,於是把他一個人扔在這裡自生自滅,不聞不問,連通問候電話也沒有。
不過任育凱並不在意,他都二十四歲了,一般日語也大致能通,自己生活應該難不到哪裡去吧!
「泡麵又沒了?奇怪,不是前兩天才補貨的嗎?」
他狐疑地嘟囔,自廚房回到臥室裡,穿上毛衣和大衣,再圍上圍巾又戴上手套,然後到玄關換上鞋子,開門,他深深吸了口氣。
是梅花的香味嗎?
他暗忖,踏出一步,回手關門,循著石板道穿過前院來到大門,開門出去,再右轉沿著人行道緩步朝車站前的商店街走去,寒風瑟瑟毫不留情的迎面撲來。
shit!都二月中旬了還這麼冷!
任育凱瑟縮著把圍巾拉上來包住半張臉,稍微加快了一點腳步……猝地,他停步回過身去,滿心疑惑。
是他的錯覺嗎?為什麼每次他單獨出門的時候,老是覺得好像有人在跟蹤他?
這還不算什麼,最令人寒毛直豎的是,有時候他單獨在屋裡時,也會覺得好像有其他人躲在屋裡的某個角落偷窺他。
他不會是被什麼變態盯上了吧?
蹙眉想了半天,任育凱還是甩甩頭拋去那份疑惑,決定那是錯覺,因為太敏感而產生的錯覺。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直到街角的24小時便利商店,他站在門口,等待自動門開啟……
叮咚!
提醒她有客人來的鈴聲響了,葉問晴立刻轉頭看了一下,隨即扔下拖把,以最快的速度趕到櫃檯後,雙頰有絲不自覺的赧紅。
「先生,請問您需要什麼?」
「一樣,謝謝。」
「好,不過……」問晴猶豫一下。「今天的壽喜燒便當和天婦羅便當是剛送來的,很新鮮,先生要不要帶兩盒回去?」
櫃檯前的年輕人微微一笑。「好吧!那幫我各拿一個,謝謝。」
他一漾出笑容,問晴的臉沒來由的更熱,熱到她終於察覺到自己的異樣,連忙疾步走出櫃檯,提了一個籃子在速食麵的商品架迅速來回繞了一圈,放入一大堆年輕人慣常購買的速食麵和兩個便當,不到兩分鐘就回到櫃檯後結帳。
「先生,吃太多速食麵不好喔!」她問,不敢再看他,一邊按鍵,一邊把算過帳的東西放入紙袋內,考慮一下,又取出來,拿另一個不會破的塑膠袋來裝。「雖然現在的速食麵大都沒有放防腐劑,但營養不均衡也不好。」
「我知道,不過……」年輕人聳聳肩。「吃速食麵最方便,不是嗎?」
「您……」問晴遲疑著。「自己一個人住嗎?」
年輕人頷首。「這是我必須學習的事,獨立,我總不能倚賴家人一輩子吧!所以,我得一步一步來,現在我才剛開始接受這個事實,哪有空管他吃得好不好、夠不夠營養?」
又猶豫了下,「我可以請問您是什麼時候……」問晴忐忑地問,不知道對方是否會生氣。
年輕人沒有生氣,「再三個月就滿兩年了。」他很坦然。
「那麼久了?」問晴驚呼,猛然抬頭。「怎麼會現在才……」
年輕人又聳肩。「因為我忙著讓爸媽相信他們不需要為我操心,沒時間調適自己的心情,逼到自己快發瘋之後才覺得不對,所以趕緊搬出來外面住。gee,當時我還曾自暴自棄到想要自殺呢!」
他低嘆,現在回想起來,仍會為當時的絕望想法而揮一把冷汗,幸好他及時亡命「逃」出來,飛渡重洋遠遠避開那個逼得他瀕臨崩潰邊緣的環境,這條小命才得以保留到現在。
思及此,他忍不住綻出自豪的笑。「結果成績不錯,才四個月而已,我已經成功的度過『憤怒和不安』的階段──雖然滿屋子的傢俱都被我砸光了,現在開始進入『接受這個缺憾將會跟隨我一輩子』的階段,未來還有『生活規畫』和『前途發展』等階段必須慎重思考並付諸實行,不過我想我應該可以順利走到最後,然後就能恢復以前的樣子回去見我老爸老媽了。」
「我也相信你一定可以。」問晴衷心道,為他的勇敢和自信而讚佩。
「謝謝你對我的信心,」年輕人咧出兩排潔白整齊的牙,笑開了。「這對我是很大的鼓勵。」
入眼他那帥氣迷人的笑靨,問晴控制不住地又臉燙起來,急忙垂下眸子去,「如果有需要的話,請儘管找我幫忙沒關係。」她誠心誠意地說。
「我想暫時不需要吧!我以前的大學同學已經帶我熟悉過這附近的環境了,至於日常生活,我需要學習自己打理。」
「那麼,如果你想要到遠一點的地方……」
躊躇一下,「這個……」年輕人臉上的自信立刻萎縮到只剩下一根頭髮那麼多。「人多的地方暫時還是不要吧!我還沒有準備好,明明四周都是人,卻什麼狀況也搞不清楚,這種感覺實在很恐怖,我還是會……呃,害怕……」
說到這裡,忽地,他困惑地攢起了眉宇。「奇怪,我怎麼會跟你說這些呢?我們連面都沒見過幾次吧?」
「八次,我才來這裡上班半個多月……」問晴慢吞吞地把最後兩盒杯麵放入袋子裡。「你會跟我說這些,也許是因為你需要說出來,可是又不願意讓家人擔心,而你的朋友們又都極力避免在你面前談起這件事,不想『提醒』你是有缺陷的人,這麼一來,你就完全沒有發洩的機會了。」
年輕人沉默一下。「你怎麼知道?」
「因為……」
問晴把袋子推到年輕人面前,將發票放在年輕人手上,再抬眸凝住年輕人的臉,這回,她沒有臉紅,因為她看的不是年輕人的五官,而是那副幾乎遮去他半張臉的墨鏡。
「曾經,我也跟你一樣,在我十一歲的時候……」她喃喃道,回憶的視線停在墨鏡上片刻,再往下駐留在他手上那支國際公認盲人專用的白手杖上幾秒,「世界突然變成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我的生命在一夕之間跌落到谷底,但……」隨即又回到他臉上。「度過了四年灰黯的生活之後,三年前,我終於移植了眼角膜而重見光明,所以如果你有耐心一點……」
「抱歉,也許你的運氣很好,但是……」
年輕人摘下墨鏡,露出漂亮的混血兒五官,無奈的苦笑,那雙深邃的瞳眸漂亮依舊,卻沒有半點生氣。
「除非出現奇蹟,否則我的眼睛恐怕是復元不了了。」
「該死,他又買一大堆泡麵回去了!」
「好好好,今天晚上我再找機會去偷回來,可以吧,媽咪?」
「小心一點,別讓小凱發現了!」
「是是是,我會變身為老鼠,絕不會讓他發現。」
「咦?二哥今天吃便當耶!」
「偶爾吃一次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自從他那個同學不來了以後,他幾乎餐餐吃泡麵,不然就啃麵包……」
「可是這邊的泡麵不但種類多得嚇死人,有些還滿好吃的哩!」
「沒錯,而且『圖』副其實,外面包裝上有什麼,裡頭就有什麼,包裝圖有滷蛋,裡面就真的有半顆滷蛋耶!」
「就是說咩!不像我們臺灣的泡麵,圖上什麼都有,裡面怎麼吃都只有面和湯,最多給你幾粒蔥屑,塞牙縫都不夠。」
「是喔!既然你們兩個都那麼喜歡吃泡麵,那以後從小凱那邊偷回來的泡麵都交給你們了,我煮的飯你們都不準吃!」
「-?怎麼這樣……呃,現在想想,泡麵實在不怎麼好吃,就算不想吃飯,我也寧願吃媽咪的什錦麵,料多又實在,味道比這邊的什麼亂七八糟拉麵好上一百倍,對不對,大哥?」
「對對對,媽咪的手藝超棒,要是參加這邊的什麼電視王比賽,冠軍非媽咪莫屬!」
「啊,二叔的排骨掉了!」
「糟糕,那隻剩下生菜和味噌湯,該死,他為什麼不叫好一點的東西來吃?又不是沒錢!」
「哎呀,他不吃了!」
「可惡!好,明天我替他叫,叫最上等的壽司!」
「他會說送錯了。」
「塞點錢給餐廳送貨員,無論如何一定要讓小凱收下來。」
「那乾脆叫懷石料理好了!」
「懷石料理有外送嗎?」
「我怎麼知道。」
聽了大半天,任沐霈終於忍不住了。
「你們幾個啊!實在是……」
在客廳和餐廳之間,原是作為隔間的矮櫃子全被搬開,換成一張長桌子,桌子上彷彿電視牆似的迭放著十臺監視器螢幕。
此刻,吟倩大馬金刀地端坐在桌前的高背椅上,任育倫、任琉璃、任翡翠和雙胞胎各自捧著飯碗排成一排站在吟倩後面,嘴巴忙著吃飯,眼睛則忙著跟隨螢幕裡頭的人轉過來轉過去。
餐桌旁只有任沐霈和曉晨兩個人乖乖坐著吃飯,任亦翔被綁在娃娃椅上撅嘴賭氣不肯吃飯。
「……要是讓小凱知道你們這樣監視他,他會發飆的!」
但那六個人看得正精采,沒人有空去理會可憐的一家之主。
「啊,味噌湯也打翻了!」
「二哥一定又擦不乾淨。」
「沒關係,我會找時間去幫他清掃屋子。」
「二哥連乾淨的衣服和髒衣服都分不清楚。」
「琉璃,待會兒找機會去把你二哥的髒衣服拿過來!」
「是,媽咪。」
「他要去洗澡了,交給你-,小倫!」
「嘖,男生看男生,真沒趣!」
吟倩起身把寶座讓給任育倫,然後趕雞似的驅走所有女性同胞。
「清場!清場!限制級鏡頭,女生請回避!」
「可是我跟爸爸一起洗澡的時候就看過爸爸的限制級鏡頭了呀!」任瑪瑙反駁。
「以後不準再跟爸爸一起洗澡!」
「-?怎麼可以這樣,我抗議!」
「抗議駁回!」
「媽咪……」
「閉嘴!」
「但是,媽咪,」放下喂兒子的湯匙,「爸爸說的沒錯,小凱知道的話,他一定會很生氣的。」曉晨不安地瞄了一下監視器螢幕。「居然連浴室裡也有,這樣一點隱私權都沒有了嘛!」
「小心一點不要讓他知道就行了嘛!」吟倩滿不在乎地拿碗添飯,坐到任沐霈身邊去。「如果真的不幸被他知道了,那就推到-爸爸身上,哼,我看他敢不敢對你爸爸發飆!」
「推到我身上?」任沐霈啼笑皆非。「喂,老婆,我只說要跟他一起暫時搬到日本來住,可沒說要做這種事,這是你叫小倫做的好不好?」
「我擔心他呀!」待要夾菜的筷子又收回,吟倩理直氣壯地辯駁。「想想看,剛到這裡的頭一個月,他只要單獨一個人就砸傢俱出氣洩憤,如果不是我們這樣監視他,他早就被那些破碎的花瓶、玻璃什麼的割得頭破血流了!」
任沐霈靜默一下,然後嘆氣。「這倒是。」
「不過,」吟倩也嘆了口氣。「沒親眼見到他那樣瘋狂的破壞,我真是沒有想到他竟然隱藏著那麼深濃的憤怒,難怪他會逼得自己差點崩潰。還有,第二個月,他不生氣了,卻老是一個人沮喪地抱著腦袋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我看得真的好心痛,但是我知道我幫不了他,他只能自己想開。」
「可是從第三個月開始,二哥已經逐漸恢復正常了不是嗎?」任琉璃忙安撫道。「他發洩過了,也沮喪過了,相信不久就會重新振作起來,說不定再過兩、三個月,他就會高高興興地自動回臺灣……」
「錯!」任沐霈面無表情地潑出一大盆冷水。「從現在開始才是最困難、最難跨越的階段。」
任琉璃呆了呆。「為什麼?」
「他是發洩過了,也沮喪過了,現在也逐漸能接受他的世界從此以後就是一片黑暗,但,在黑暗中要找回他的自信談何容易,如果不能找回過去的自信,他永遠也振作不起來,甚至會孤獨一輩子……」
「孤獨一輩子?」吟倩扯開嗓門叫。「為什麼?」同樣的問句,語氣卻尖銳許多。「我不信瞎子就沒人愛!」
任沐霈歉然的睇視愛妻。「這不是女孩子方面的問題,而是小凱的問題。你是女人不瞭解,一個男人如果沒有自信的話,就算他有多麼深愛對方,他也不敢表示出來,更不敢接受對方的感情,因為他沒有自信讓對方幸福。」
吟倩咬住下唇半晌。
「那怎麼辦?我不在意他是否能重新振作起來,但我無法忍受他必須孤獨一生的想法,那……好可怕!」
「我知道,」任沐霈溫柔地攬住愛妻,「生活多麼悲慘難過都無所謂,只要有貼心的人陪伴在身邊,這點我很瞭解。」他拍拍她的手。「放心,如果我們知道他喜歡上哪個女孩子,我們可以幫他,不是嗎?」
「怎麼幫?」忽而雙眸一亮。「啊!我知道了,可以先讓他們上床,逼小凱不得不負責……嗯,對,真是個好主意!」
這是什麼餿主意!
任沐霈眉頭才剛皺起來,那邊的抗議聲浪就波濤洶湧地淹過來。
「媽咪,不公平,」任育倫大叫。「當初我才碰曉晨一次,你就要把曉晨鎖進保險箱裡,說沒結婚就是不能碰她,連牽牽手都不行,現在……」
吟倩斜斜地橫去一眼。「你?請問,你婚前玩過多少女人?」
任育倫窒了一下,臉色有點赧紅,兩眼忐忑地瞄向曉晨。
「也……也不是很多啦……」
「不是很多就已經夠多了,但小凱,別看他一天到晚和女同學出去玩,又交過好幾個女朋友,可是他從來沒有越過最後一道線,這一點他最像你老爸,除非打算和人家過一輩子,不然他絕不會佔人家便宜,佔了人家便宜,他一定會負責任。現在,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沒有了。」低低囁嚅一句,任育倫灰頭土臉的轉回去盯住螢幕,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