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看男生真的很無趣耶!
「好,那就這麼決定了!」
兒子中意的女孩子還不知道在天涯海角哪一方,妻子已經興奮莫名的摩拳擦掌準備替兒子拐個老婆來作伴,任沐霈不禁搖頭嘆息不已。
最唯恐天下不亂的人,非這個女人莫屬!
數著腳步,任育凱摸索到廚房,開啟右邊算來第一個櫥櫃探手進去摸索……再摸……又摸……
奇怪,又沒有了,不是昨天才買的嗎?難道放錯地方了?
於是他開啟每個櫥櫃伸手進去摸索,但,沒有就是沒有,而且,真的很奇怪,他從來沒有清理過廚房,可是廚房總是纖塵不染,就像屋內其他地方一樣,彷彿剛剛才進行過一年一度的大清掃似的,他看不見,但摸得出來。
困惑地呆立片刻後,他才一一關上所有櫥櫃門,決定出門到商店街去吃味噌拉麵,順便再補貨──再這樣補下去,有再多的錢也不夠他花,而便利商店則會因為他這個有史以來最愛吃泡麵的客人而發大財。
但走不到臥室,半途中門鈴響了,他只好先拐去開門。
「誰?」
「是我……呃,便利商店的店員,你還記得吧?」
是她?
大門外那柔柔軟軟的聲音明明是在說話,卻彷彿在吟唱旋律似的,聽過一次就忘不了,還有……
任育凱立刻開啟大門。
嗯,對了,就是這香氣,聞起來真好,感覺整個身心都暢快起來,的確是她沒錯。但是……
「你怎麼知道我住在這裡?」
「偶爾我也會出來送貨,看過一次你從這裡出來。」
「原來如此。」雖然看不見,但任育凱仍無意識地睜大眼,徒勞地企圖衝破黑暗的困縛。「來找我有什麼事嗎?」會不會是昨天他根本沒把袋子拿回來,所以今天才找不到半包泡麵?
「這個……」
有人拿起他的手來把一樣東西放在掌心中,不知是否是他的錯覺,對方的手好像有點顫抖。
「我想送給你。」
任育凱疑惑地摸索了一下手中的東西。「cd?」
「在我……失明那段日子裡,我曾經沮喪得不知如何是好,如果不是偶然聽到這首歌,我想我一定撐不過那四年,但這首曲子……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它給了我支援下去的力量,呃,雖……雖然這是複製的,因為它是限量版的cd,市面上再也買不到了,我捨不得把原版給人……」
因為她聲音中的慚愧,任育凱差點失笑。
「總之,你聽了就知道,希望它也能帶給你同樣的力量。還有……」
他手上又被掛上兩個袋子。
「吃太多速食麵不好,這是『和幸』的豬排飯,快趁熱吃,另外一袋是『豆大福』的甜點,晚上餓了可以當點心,就這樣,掰掰。」
「-?」就這樣?怎樣?「等等,等等……」
他還沒「等」完,她已經跑走了,腳步聲由近而遠,好快,說不定她是短跑選手。
任育凱哭笑不得地關上大門,回到屋裡,把袋子放在桌上,再摸索過去把cd放進音響,然後回到桌旁坐下,開啟便當,旋即停住,臉上浮現恍然大悟的神情,還有懷念的笑。
原來是這首曲子。
記得老爸第三次發病時,由於相隔第二次發病不到兩年,所以全家人都非常驚慌又恐懼,害怕老爸會就這樣拋下大家走了,每個人都是對著老爸笑容滿面,一背過身去就眼淚掉不停。
即使如此,老爸還是察覺到了妻子與兒女們的恐慌與無助,反過來頻頻安慰大家,這首曲子就是當時老爸為了激勵家人而作的,還硬撐著病體帶同兩個兒子一起完成錄製工作。
聽,那兩個不時冒出哽咽聲的合音就是他和大哥。
因為是有特別意義的曲子,所以這首「希望」便成為路克出道以來出版量最少的限量單曲cd,全世界僅有五百張,同時也是唯一能與「泣血」並駕齊驅的葛萊美獎金曲,同樣那般感動人心,令人忍不住熱淚盈眶,卻又情不自禁地由靈魂深處振奮起來,油然生出滿懷對未來的希望。
那更是路克最後一張單曲cd。
之後,路克退出歌壇,換jr兄妹下海去迷死那些瘋狂的歌迷,直到兩年前,jr兄妹突然不再出現於任何現場表演中,cd專輯也只發行了一張,因為他該死的去參加了那場該死的畢業派對,又該死的硬被拖上那個醉鬼的車……
那個該死的醉鬼!
他霍然站起來,想去關掉音響,卻又因為動作太急太猛,一下子踢到桌腳,一下子撞翻椅子,最後狼狽地撲跌在音響前。
「shit!shit!shit!shit……」
任育凱咬牙切齒的詛咒著,優美旋律依然有力地訴說著光明與希望,他眼前卻仍是一片黑暗與無望。
他的奇蹟在哪裡?
「我到後面點貨,有事叫我。」
「是,店長。」
便利商店店長總是挑在這種客人最少的時候到後面去做一日盤點,問晴也習慣了,徑自拿拖把來拖地,但同前天一樣,才拖了一小塊,叮咚一聲,又有客人上門了,她側首一瞧,忙又扔下拖把趕到櫃檯後,深吸了口氣壓下臉紅的衝動。
該死,她什麼時候才能夠克服這種毛病呢?
自從第一次碰上他來買東西,由於他是瞎子,她習慣性地多放一些注意力在他身上,所以才會注意到他拿著一包速食麵捏在手裡快捏成一包碎面了,臉上是無法抑止的憤怒和自我厭惡。
她以為他會拿眼前可以碰觸到的任何東西出氣,沒想到當她上前要頂替那些可憐的商品作代罪羔羊時,他卻立刻換上一張燦爛的笑臉,還跟她開玩笑。
「我正想試試自己有沒有超能力,說不定能夠不用眼睛就知道手上拿的是什麼玩意兒……」
當時她不但驚愕,更感動,因為她能瞭解他的憤怒和那種極端的自我厭惡,一般的瞎子,除非是已能以平常心接受自己的缺憾,不然碰上這種狀況的話,通常都不太容易適時制止自己的憤怒,更何況是顧慮到他人的感受。
這個男人,擁有一顆不可思議的體貼人的心。
就在那一瞬間,她便悄悄喜歡上他了,每一天,她都在期待他能夠再出現,而他也果然時常出現在店裡,然後她就會不由自主地臉紅起來,雖然她一再警告自己,就算他看不見,別人也會瞧見,但她就是會臉紅,一次又一次的臉紅……
「先生,請問您需要什麼?」她大聲問,好讓客人確定櫃檯在哪裡。
一聽到聲音,任育凱馬上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過去,前行,直到手杖敲到櫃檯,他再往前一步才停下,又摸一下櫃檯邊緣以確定自己和櫃檯之間的距離,然後拉下包住下半張臉的圍巾。
「昨天的便當和甜點,我想謝謝你。還有……」他掏出皮夾。
「不用了,」問晴按住他的手,旋即又閃電般縮回去,好像他的手有電流會電死人似的。「如果你真想謝我,請我吃飯。」
任育凱怔了怔。「請你吃飯?」
「對啊!我請你吃飯,你回請我吃飯,這是很正常的事不是嗎?」
任育凱靜默了會兒,忽地笑了。「我想,你已經決定要到哪裡吃了吧!」
「當然。」問晴笑吟吟地說。「我們先到『比良乃』買三人份的人形町壽司便當,再到湯島天神社去賞梅,雖然你看不見,但香味你一定能夠聞到。還有,聽聽其他賞梅遊客的說話口氣和內容,你也可以猜想說話的人大概是什麼樣子的,久了以後,我保證,不需要直接看見人家的表情,你也大致能從人家的說話語氣裡察覺到對方的想法。」
任育凱慢吞吞地收回皮夾。「好,我請你吃飯,還有賞梅。」
果然沒錯,她並不是要釣凱子──要釣也不需要釣他這種瞎子,她只是好意想帶他到外面走走,並教他如何利用其他感官來代替眼睛。
「如果梅花的香味和你身上的香味一樣怡人,我想我會很喜歡的。」
「咦?你喜歡嗎?」
突然,香味變濃郁了,任育凱下意識往前摸了一把。「嗯?這是……」
「香包,我做的。」問晴很高興地任由他拿走香包去聞嗅。「你喜歡的話,我可以幫你調配適合你的香味。」
「那就不必了,男人身上有香味實在很奇怪,我連古龍水也不習慣,不過……」任育凱仔細聞嗅。「這是調配出來的?」
「對,這是家傳,所以別問我是什麼調配出來的,我不能告訴你。」
「就算你說了我也不懂。」任育凱喃喃道,把香包遞回去。「我叫任育凱。」
「耶?」剛拿回香包的問晴呆了呆。「你是中國人?我以為……」
任育凱又笑了。「以為我是洋人和日本人的混血兒?抱歉,你猜錯了,我是臺灣人,不過我老爸有洋人血統,他才漂亮呢!兒子都娶老婆了,走在路上還是有一大堆女人對他流口水,害我媽咪恨不得把他用狗鏈子鎖起來。」
「啊!你結婚了?那你太太……」
「又錯了,」任育凱嘆氣。「是我大哥結婚了。」
「哦,抱歉。」問晴有點尷尬。「呃,我叫葉問晴,也是臺灣人。」
這下子換任育凱驚訝地咦了一聲,馬上改用中文問:「你也是臺灣人?」
「對,我的親生父母都是臺灣人。」問晴也換成中文回答他,有點生澀,而且發音也不是很正確。
「……親生?」
「我……」問晴遲疑一下。「算是被領養的吧!」
「……算是?」
問晴的表情有些奇怪,不過任育凱看不見。「總之,我後天輪休,那天你方便嗎?」她又改回日文。
任育凱立刻意識到自己問到不該問的地方。「當然方便,事實上,我每天都很方便,除了學日文點字以外,我根本沒事可做,你知道,就像那種早該打包丟棄的垃圾一樣,除了佔位置,我也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麼用處。」
他說得自嘲意味十足,問晴卻沒有安慰他,反倒笑了。
「跟那時候的我一樣,當時我也認為自己只是一個無用的廢物,但是……」垂眸望住手上的香包,她悄然落入回憶中。「我聽到了那首曲子,突然間,世界又不一樣了,一個月後,我作了一個重大的決定,於是,我從谷底爬到山巔,雖然看不見,但我確信自己還有許多可以做的事,所以……」
她安撫地拍拍他的手。「放心,慢慢來沒關係,當你習慣眼睛不再是可以使用的感官之後,你會發現善用其他感官就可以彌補這項缺憾,因為這個世界不一定要由眼睛來看,只要能學會用心來看,這個世界就會變得比眼睛看到的更清楚。這不容易,但我知道你一定做得到。」
她不是在安慰他,而是在告訴他一件過來人的經驗,這遠比那些空泛的鼓勵更令人信服,尤其是用她那種柔軟又堅定的嗓音說出來,不明緣由地就是特別容易讓人接受。
心頭突然湧起一股溫熱的感動,使任育凱衝動地反手握住她的柔荑,柔柔的、軟軟的,就跟她的聲音一樣,摸起來好舒服,但是,不是他的錯覺,她的手果然有點顫抖,不知道為什麼,是他太莽撞了嗎?還是她膽子太小?
或者是……
「真希望能看到你的樣子。」
「我可不像你這麼漂亮,不過……」遲疑一下,她才拿起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你還是可以『看』呀!」
「可以嗎?」她的臉好燙,發燒了嗎?
「可以啊!」問晴仰起臉來任由他摸索,併為他解說他摸到的是什麼樣子的臉型和五官,以便讓他和手上摸到的感覺搭配起來。
「我的臉不大,但很圓,對吧?或許你會以為我很胖,其實不是,我只有一點點胖……呃,比豐滿再多一點肉的那種胖,可是因為我很矮,所以看上去就滿胖的,不信的話摸摸看就知道我不是那麼胖……咳咳,我不是請你摸我身體……」
任育凱忍不住笑了起來,「我知道。」然後摸向她的鼻子。
「現在你摸到的是鼻子,普普通通的就是鼻子,眼睛不大不小,有雙眼皮,但不深,不過嘴巴非常小巧,這大概是我臉上最好看的部位。」
任育凱描摩著她的嘴型。「櫻桃小嘴?」真的好小,小得令人吃驚。
小嘴笑開了。「對,而且顏色非常漂亮喔!是同學告訴我的,我自己也這麼覺得。」
「同學?」任育凱繼續摸向她的耳朵,長髮。「高中?大學?」
「藝大音樂系現代作曲科一年級,四月中旬開學。」
「作曲啊……」任育凱若有所思地定住,「嗯,那應該很好玩。」說完,他感覺到她的臉皺了一下。
「好玩?我可不這麼認為,我高中上的是藝大附屬音樂高等學校,那時也有教簡易作曲,我努力奮鬥得頭髮差點白了,還險些過不了關呢!」
任育凱微微一笑,收回手。「也許是你沒抓到訣竅。」
「訣竅?作曲也有訣竅?要真有,那每個人都可以當名作曲家了!」問晴頗不以為然地搖搖頭。「告訴你,那要靠天份,我是不知道我有沒有那個天份,但我想試試看。」
「那就加油吧!」
「你呢?你又是念什麼的?」
「物理。」
「物理?」問晴想了一下。「你可以繼續朝理論方向進修啊!」
任育凱聳聳肩。「再說吧!」
問晴了解地點點頭。「現在還不是時候。」
「大概吧!」任育凱不置是否地應道。
問晴原想再說什麼,就在這當兒,眼角瞥見店長點完貨出現,她忙吞回那些話,板起臉一本正經地問:「請問先生需要什麼?」
任育凱楞了一下,旋即聽見另一雙腳步聲,頓時恍然大悟。
「呃,請給我三包五丈原拉麵……」
「又吃速食麵。」問晴以不贊同的語氣低聲咕噥,彷彿小鬼在抗議又沒有冰淇淋可以吃。
任育凱尷尬的笑了一下。「那,今天什麼最新鮮?」
「御飯糰。」
「那就御飯糰。」
聽她離去拿御飯糰的腳步聲,任育凱不禁嘆了口氣。
以後要買泡麵可能不太容易了,明明他是花錢的大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