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沐霈擔心兒子回臺灣後會直接回家,沒想到任育凱根本沒打算回家,他們直接趕到臺中,按照牛皮紙袋內資料上的地址找到了葉家。
「如果……如果他們不肯認我怎麼辦?」問晴猶豫著不敢按下門鈴。
「不怎麼辦,反正有我在,你擔心什麼?」說得好像天塌下來都可以再頂回去似的。
問晴笑了,按下門鈴。
令人意外的是,開門的人不但沒有不認她,甚至只一開門,對方就啊了一聲。
「原來是你,你長得跟你媽一模一樣呢!」
那是個憔悴的中年女人,看上去還滿和善的,問晴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那個女人笑了笑。
「進來吧!我大概知道你來幹什麼,我會給你一些解答,不過一個鐘頭後你一定要離開,因為爸爸……呃,就是你爺爺那時候會回來,他非常堅決的不想認回你,我也沒轍。」
問晴忙尾隨在她身後進屋裡,同時驚訝地打量這棟不到二十坪的破舊公寓,資料上說,這裡頭住了十幾個人,不會太擁擠嗎?
「隨便坐吧!我可沒什麼好招待你的。」中年女人自嘲地說。
問晴左右一望,隨即牽著任育凱在一張滿是破洞的沙發上坐下。
「您是?」
「我是-姑姑,也就是-爸爸的妹妹。」中年女人瞥向任育凱。「他是?」
「呃,我的男朋友。」
「是嗎?」中年女人唇邊又浮起嘲諷的笑。「我說你們母女倆還真是厲害,明明都一個樣的平凡,同樣都是毫不起眼的女人,卻都能抓到與你們毫不相配的俊男,真想知道你們有什麼秘訣。」
問晴不知所措地看了一下任育凱。「我……我不懂……」
「好吧!我從頭開始說……」中年女人黯然地望著蒙汙著一片灰霧的窗。「其實當年葉家也是相當富有的人家,所以才能送大哥到日本留學,但後來由於爸爸一時判斷錯誤,將所有的資產投資在一項毫無前途可言的生意上,導致葉家瀕臨破產的困境……」
她頓了一下,垂眸。「在走投無路之下,爸爸決定接受一位生意上朋友的資助,條件是大哥必須娶人家的獨生女,可是大哥卻另有所愛,堅決不肯聽從爸爸的安排,於是婚事吹了,葉家也破產了,爸爸因此非常怨恨大哥,更怨恨你媽媽,他無法原諒你爸爸見死不救……」
「可是沒有人死啊!」問晴脫口反駁。「錢可以再賺,爸爸的幸福更重要不是嗎?」
「錢可以再賺?」中年女人環顧蕭條的四壁,殘破的傢俱。「你以為錢真的那麼好賺?你二叔和三叔奮鬥了二十年,卻連這棟房子都搬不出去,不能怪爸爸怨恨,有時候我也會,如果不是葉家破產,我的未婚夫也不會跟我分手……」
「慢著!」任育凱取下墨鏡,實在忍不住了。「請問,那項錯誤的投資是令尊自己決定的,沒錯吧?」
「是沒錯。」
「那麼,葉家會破產請令尊去責怪他自己,你的未婚夫和你分手,也請你去責怪令尊,幹晴晴她父親什麼屁事?」
中年女人窒了一下。「但,如果大哥肯聽從爸爸的安排……」
「如果當年為了挽救葉家,令尊也要你去嫁一個糟老頭子,你可願意?」
「當然不……」中年女人及時噤聲,卻已慢了一步。
任育凱嘲諷地撇一下唇角。
「是喔!你自己都不願意犧牲,憑什麼要求別人犧牲?」
中年女人啞口無言。
「再說……」任育凱慢吞吞地戴回墨鏡,「沒有人能一輩子穩贏不輸,只想贏卻輸不起,最無用的男人莫過於此!」然後握住問晴的手。
「我也曾經輸到連本錢都沒有了,差點變成一個輸不起的男人,是晴晴幫助我從谷底爬出來,現在,我又是以前的我,自信又充滿活力。所以別說晴晴平凡,在我心裡,她是最不平凡的女孩,我愛死她了!」
問晴赧然地落下臉兒,中年女人若有所悟地注視她半晌。
「我想我大概有點了解了,不過,這是因為我是女人,換了我爸爸,他是絕不可能瞭解的,想說服他是沒……不,你們連見也見不到他,就算見到了他,他也不會給你們說話的機會……」
「我們偏要說,他又能如何?」
中年女人搖頭苦笑。「他不能如何,只會拿柺杖把你們打出去!」
任育凱不相信,硬是拖到葉家老頭子回來時還不肯離開,但事實證明,葉家老頭子果真是個頑固的混蛋,一見到問晴,二話不說就舉起柺杖猛k,如果任育凱看得見就不怕,但他看不見,保護不了問晴,只好匆匆收兵退場。
但翌日,他們又來了。
不見,連門都不開。
再隔天又來。
不見,連回應都沒有。
再來。
見了,又是一陣柺杖攻擊,還有滿天飛舞的鍋子、盤子、電話、茶壺……
又一次狼狽退場。
連續九天,他們不死心地一再前去按葉家的門鈴,直到任育凱差點被熱水瓶砸破腦袋,問晴終於放棄了。
人家說人越老越頑固,葉家老頭子用柺杖證明了這句話的正確性。
這裡是臺中郊區的一棟別墅,離市區一大段距離,雖然不太方便,但很隱密,不必擔心有人會來騷擾,而且有山有水,環境優得不得了。
由於問晴很沮喪,任育凱便就近帶她到這兒來散心。
「這是我家的別墅,老實說,為什麼我家在臺北,別墅卻會買在臺中,這點我實在不-,也許是因為這裡近溪頭吧!我猜。」
「你家是做生意的嗎?」不然怎麼這麼有錢。
「才不是,我老爸閒閒沒事在家哄老媽,大哥是醫生,大嫂是專職家庭主婦,替大哥生了兩個孩子,一男一女,大妹今年應該大學畢業了吧!另外,我還有一對雙胞胎弟妹。」
醫生也是很有錢途的行業。
「真好,聽得出來你們一家人很親近。」問晴黯然低語。
「那就和我結婚,我的家人就變成你的家人了!」
問晴瞟他一眼,不語,走開去整理久未住人的屋子。
「晴晴?」任育凱狐疑地揮了揮手,摸不到人,只好摸索著到處找人,「晴晴?」因為是不熟悉的地盤,走過去撞到桌子,走過來也碰倒椅子,當他差點踢到水桶時,問晴才及時拉住他。
「你到底想幹嘛?」
「找-嘛!」任育凱嘟囔著環住她。「為什麼說到結婚你就跑掉?」
「記得我答應作你的女朋友的時候說過,我只作你的女朋友,其他免談。」
任育凱哼了哼。「我都彈過鋼琴又彈貝斯吉他,你才說免彈,太狡猾了吧?」
問晴哭笑不得地推推他。「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任育凱雙臂使力摟緊,不讓她逃開去。
「我是知道,那又怎樣,都是你在說,我可沒答應。」
「凱……」
「你到底在躊躇什麼?」
仰眸凝住他,問晴深深嘆息。「有一天你會後悔的!」
任育凱翻翻眼。「為什麼?為了那些無聊的閒話?這我也證明過了,我不怕閒話,現在也沒人敢在我面前說什麼閒話了不是嗎?」
「可是,如果有一天你可以看了……」問晴垂下瞳眸。「我不想在你眼中看到失望……」
「jesuschrist!」任育凱受不了地低嘆。「為什麼老是要去想那些天方夜譚的事呢?我不是告訴過你,我的眼睛不可能會好了……」
「醫學一天一天在進步,你怎能肯定明天就不會有辦法醫治你的眼睛?」
任育凱窒了窒。「我是不能肯定那種事,但我能肯定就算我眼睛好了也不會對你感到失望!」
「……」
「gee……」任育凱緊緊抱住她。「你到底要怎樣才肯相信我呢?」
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葉家不肯認回她的話,一回日本她就得和山上圭一結婚,因為監護權仍在養父手中。
她真的不想啊!但,逃得過嗎?
「凱,我們多留在這裡幾天好嗎?」
「好啊!為什麼不好?」
她想延後回日本的時間。
他則想多一點時間考慮,在監護權掌握在她養父手裡的情況下,他要如何幫問晴逃過那樁婚姻呢?
臺灣的夏天一向熱得死人,幸好別墅位於濃密的樹林邊緣,清幽沁涼,離附近小鎮也不算太遠,騎腳踏車半個鐘頭就到了,購物也不是很麻煩。
當然,都是問晴載任育凱。
不過這種鴕鳥似的生活解決不了問題,一晃眼就屆臨十五天的期限,問晴不能不回日本了。
「凱、凱!」問晴一路叫出屋子,找到倚在樹旁沉思的任育凱。「你有沒有看到那個牛皮紙袋?我記得是放在臥房的抽屜裡,可是我剛剛看了卻沒有,是你拿去了嗎?」
「沒有。」揚手一探將她納入懷中,任育凱低低道。「-想回去了?」
她低低嘆息。「我不能不回去。」
任育凱咬咬牙。「我說我們乾脆留在這裡,不要回日本瞭如何?」
貼在他胸前,她苦笑。「別忘了我未成年,不管是你或我,都會有麻煩的。」
靜默了會兒,「該死!」任育凱低咒。「我想,如果我去和你養父談的話,他大概也不會聽我的吧!」
「答對了,無論如何,只要我還是他的養女,他就不會允許我和門戶不相對的物件結婚。更何況,讓我和圭一結婚對他有好處,而且他們現在已經在籌備婚禮了,他們丟不起這個臉。」
「shit!我絕不會讓你和那隻烏龜結婚的!」任育凱憤怒地低吼。「不管會有什麼麻煩,我不讓你回去!」
仰起臉,問晴深深凝視他片刻。
「我有一個辦法……」
「呃?」
「只要……」她垂下眼眸,雙頰湧上兩酡暈紅。「只要我和別的男人在……在一起過,就算圭一能忍受,他父親也無法忍受……」
「你……」任育凱吃驚地瞪大眼,摸索著她的臉。「你是說……」
「我不會告訴他們是誰,所以他們也告不了任何人……」她低喃。
「但……」任育凱依然不知如何反應才好。
「除非你……」她仰眸偷覷他,——道。「不想要我。」
「我當然想!」任育凱憤慨地衝口而出。「但我老爸老媽說過……算了,管他那麼多,只要能阻止你和那隻烏龜結婚,我什麼都幹!」話落,當即推開她改牽住她的手,急急往屋子走去──他以為。
眼看他竟然拉著她往一片鱗毛薊撞去──待會兒兩人一定會變成兩隻刺蝟,問晴連忙修正他的錯誤,並不可思議地驚呼,「現在?」
「廢話,難不成還得選個良辰吉日?」
「但……」問晴羞紅了臉。「現在是大白天,而且還是……早上……」
「在我眼裡永遠都是黑夜。」
「可是……總要有點氣氛……」
「衣服脫光了就有氣氛!」
問晴張口結舌地被拉進屋裡。
男人都是這樣嗎?
兩個人都是新手,其中還有一個是瞎子,這場床上大戰肯定不太好打,不過只要志氣夠堅定,卯上去給他拚到最後,勝利的果實也不是吃不到。
問題是,勝利的果實吃下肚之後的後遺症並不是那麼容易應付的。
「凱……凱……快……快醒醒啊!凱……凱……」
「唔……唔?」任育凱半睜惺忪的眼,迷迷糊糊中探臂掃了一下,立刻掃到軟綿綿的胴體,隨即壓上去。「幹嘛?還想要嗎?」
「不……不是啊……凱,不……不要……」
問晴的聲音既驚慌又惶恐,但剛被吵醒,下面硬得半死的人根本沒注意到,兀自埋頭在豐滿的胸脯上辛勤種草莓,一顆,兩顆,三顆……
「天,你的肌膚真嫩真香,好豐滿、好……」
「好忙喔?」
任育凱倏地僵住,然後拚命搖頭。
不,不可能!那不可能是老爸的聲音!
是幻聽,對,是幻聽!
「小凱,忘了我說過的話嗎?」
猝然翻身,任育凱尖叫,「媽咪?」另一聲尖叫配合著他翻身的動作響徹雲霄,然後他感覺有人猛然扯去他身上的被單,他正想再扯回來。
「不好吧!小凱,你想讓未來的老婆春光外洩嗎?」
驀而一顆軟綿綿的枕頭飛來落在他身上,他趕緊用枕頭遮住自己,再怒吼。
「大哥?!」
「對……對不起,小凱,是他們……他們硬拉我來的。」
「大嫂?!」
「嘖嘖,二哥,沒想到你也學大哥先上車後補票。」
「琉璃?!」
「二哥,你剛剛在幹嘛?」
「瑪瑙?!」
「是不是在嘿咻?」
「小杰?!」
「二叔,你幹嘛咬這位姊姊的ㄋㄟㄋㄟ?」
「翡翠?!」
「叔叔,抱抱。」
「翔翔?!」
不敢相信,竟然全家人都到了,一個不少,一個不漏,全部大剌剌地圍在他的床邊觀賞年度限制級大片。
「統統給我滾出去!」他失聲大吼,一邊摸索著把問晴攬入懷裡,他可以感覺到問晴的不知所措,不禁憐惜地緊了緊環住她的手臂。「你們到底懂不懂禮貌,竟然就這樣闖進人家房裡來!」
「哎呀,竟敢對你老媽我大呼小叫!」
「忘了你媽咪警告過你的話嗎?沒結婚就不許上床!」
「大哥我當年雖然先上了你大嫂,但當天就和她結婚了喲!」
「你不怕媽咪閹了你嗎,二哥?」
「不關你們的事!」敵人大舉來襲,四面八方都是聲音,任育凱只好盲目的對前方怒吼。「快滾出去!」
「不關我們的事?是嗎?哼哼哼!」
令人毛骨悚然的冷哼迴盪在耳際,任育凱不由得機伶伶地打了個寒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