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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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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二次大戰後,每年的十二月初,挪威會從奧斯陸空運一棵巨大的聖誕樅樹到倫敦安放在特拉法廣場,並裝上彩虹點上燈飾,在某個時刻舉行傳統性的點燈儀式,提醒大家聖誕節近在眉睫了。

之後的每天傍晚,特拉法廣場都會播放聖誕歌曲直至二十四日聖誕夜過後。另外,柯芬園也有相關的活動配合,人們可以在此體會到傳統的、宗教氣氛濃厚的聖誕節感受,只可惜總是缺少一樣聖誕節最重要的景緻——

雪。

倫敦雖然又溼又冷,但降雪的機會實在不多;大雨,可能:大霧,可能;運氣好或許還可以碰上兩片雪花讓你以為眼花了,趕緊去配副老花眼鏡回來重看一次,可是大多數時候不是雨就是霧,只頂著一片陰沉沉的天已經算是很給你面子了。

然而此刻,懷著滿心的感恩,於培勳走在漫天大雪中緩緩行向牛津街,覺得這場大雪簡直是奇蹟,在倫敦唸了那麼多年的書,他可從來沒有在聖誕節看過半片雪,元旦過後或許有可能,但機會也不多。

沒想到就在他最需要的時候,白花花的雪竟然就這樣毛毛的飄下來,而且昨晚的bbc新聞也提到這是十幾二十年來倫敦最大的一場雪,還造成不少交通問題,所以他也不敢開車,寧願奴役兩條腿,不過無所謂,有下雪就行了。

沒有雪的聖誕節哪夠氣氛?

一腳一個雪坑,想到能夠與桑念竹共度一個銀白美麗的聖誕夜,他就忍不住咧出笑容來。就在這時,手機突然響了,呵著滿口霧,他掏出手機開啟。

「哈-?」

「培迪?我是……」

對方連說全一句話的機會都沒有,於培勳便面無表情地啪一下闔上手機,再想一想,索性關機後才放回大衣外套口袋裡。

這是第幾回了?

自從老婦人命案接二連三發生之後,麥尼已經找過他幾百萬次了,軟硬兼施連哄帶騙,又拐又威脅,勒索並哀求,無非希望他能再幫點忙。然而,就算他無意躲避麥尼,可也沒興趣再收另一封恐嚇信——被人恐嚇的滋味享受一次就夠了。

反正註定要死的終究難逃一死,他又能幹嘛?麥尼以為他救得了那些可能遭害的老婦人嗎?

不,錯了,他救不了,不但救不了,反而會讓她們遭受到更痛苦的傷害,這種一點好處也沒有反而更糟糕的事,為什麼他還要明知故犯?

他又不是不會加減乘除的大笨蛋!

曾爺爺去世前三個月他就知道了,老爸也知道,但父子兩人都一聲不吭,不是他們狠心,是無奈。唯一的安慰是曾爺爺死得並不痛苦,老人家年紀大了兩條腿無力,一個路沒走穩一跤跌到樓梯底下當場斷氣。

是的,曾爺爺死得一點兒也不痛苦。

除了這麼想以外,他還能怎樣?如果他能預知自己的死訊,他也不會,更不能逃避,在他出生那一天就註定了他的生命終點,能改變的只是生命過程,這種事只有他知道,老爸知道,其他沒有人知道,就算知道了也無法理解。

或許這就是老爸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擁有這種天賦的緣故吧?

因為沒有人會諒解他們為什麼能夠那麼狠心見死不救,也沒有人能夠接受他們那樣冷酷無情的看待死亡這件事。

天知道,他們也不願意啊!

倫敦市中心的購物大道相當多,而且各有其特色,譬如龐德街是名牌匯聚地,牛津街是以平價商品取勝,而攝政街則是由高格調的優雅風尚襯托出它的魅力。

桑念竹便是在攝政街與牛津街路口附近的一家紳士精品連鎖專賣店打工,店面不是很大,但裝潢親切高雅,每一樣賣品都非常精緻有品味,特別受那些斯文內斂、風度翩翩的年輕人所喜愛。

「我敢用人格擔保,派對是由我們劍橋同學合辦的,大家只是聚在一起喝喝啤酒聊聊天,或許再跳跳舞打打橋牌,絕不會像一般年輕人派對那樣瘋狂胡鬧,你確定不想去嗎?」

康納爾是這家紳士精品連鎖店老闆的兒子,李亞梅沒說錯,他的確是個高大英俊又迷人的大帥哥,而且他特別偏好溫柔內向的女孩子——不論國籍或種族,譬如像桑念竹這種溫柔羞怯又文靜淡雅的女孩子最為理想。

「對不起,我……我真的有男朋友了。」沒注意到康納爾的英俊,也沒察覺到他有多迷人,桑念竹只感受到他的咄咄逼人令人畏縮,雖然他的口氣始終很溫和。

「你可以和他一起來,如何?」先掂量一下對手的能耐,之後才能穩紮穩打。

「他說他要帶我去一個特別的地方。」

桑念竹歉然地搖頭,再一次的婉拒。但康納爾很有耐心,依然不肯放棄。

「那麼除夕派對?」

桑念竹為難地咬住下唇,「很……很抱歉,我想除夕那天他也已經安排好節目了。」吶吶地說完,為了躲避他的糾纏,她趕緊逃到櫃檯後面去。「那個……我可以先包起來嗎?再半個鐘頭就三點了。」

康納爾深思地凝住她。「要送給他的聖誕禮物?」

桑念竹靦腆地頷首,「扣除打工費,我已經把另外必須補足的金額放進去了。」她指指收銀機。

「好吧!既然已經付清了,那就可以包起來了。」

桑念竹欣喜地道謝,立刻挑一張素雅的包裝紙來仔細包裝,在這同時,依然陸陸續續有不少客人進店裡來,還有幾位熟客,康納爾親切地上前招呼,桑念竹和另一位女店員則負責算帳和包裝。

忙碌時總是不覺時間消逝,晃個眼,已經三點過五分了,康納爾正在和幾位約好要一起去參加派對的朋友說話,桑念竹仍忙著按照女客人挑剔的要求,耐心地包裝要送給男朋友的禮物。然後,正當她即將結束這件史上最繁瑣的包裝工作時,她聽到康納爾中斷和朋友的交談,轉去招呼客人。

「這位先生,您需要什麼是不是可以告訴我,或許我可以給您一點建議。」

只有當客人在店內晃了許久都不曾中意任何東西時,康納爾才會主動對客人這麼說,桑念竹下意識瞄過去一眼——想看看是男的或女的,繼而一愣,隨即漾出驚喜的笑容。

「勳,你來了!」

於培勳對她綻開溫和的笑,「我來了有一會兒了。」再舉舉手中的名牌大衣。「外面還在下雪,所以我替你多帶了一件附兜帽的大衣。」說是帶,其實是眼看雪越下越大,順路買來的。

確實,他對金錢的確很有他自己一套獨特的看法,可是當他為桑念竹花錢的時候,經常都是沒什麼概念的。

「謝謝。」桑念竹眉梢眼角俱是被疼寵的喜悅。「你再等一下,我馬上好。」

在等待之時,康納爾主動對他伸出「友善」之手。「康納爾?拉克罕。」這是英國人的風度,也是情敵的試探。

於培勳握住他的手,眉峰倏皺,旋即恢復正常。「培迪,於。」原來李亞梅的警告並不是胡扯,果然是個不是敵人的敵人。

「聽愛麗絲說你要帶她去一個很特別的地方?」

唇畔勾起禮貌的笑意,於培勳頷首,不語。不管那地方是不是很特別,他都沒有必要告訴不懷好意的對方。

這時,知道康納爾對桑念竹有意思的幾位朋友已然察知於培勳是誰,立刻圍過來想要幫康納爾的忙,希望好友能得其所愛。而他們所利用的,自然是他們最引以為傲的條件。

「原來你就是愛麗絲常常提到的男朋友,真是幸會,不知道你是哪所大學的學生呢?」朋友a問。

「我早已經不是學生了。」於培勳淡淡道。

「哦,那,康納爾正在劍橋修碩士學位,」朋友忙為好友做宣傳,希望對方能知難而退,主動拱手讓賢。「不知道愛麗絲有沒有告訴過你?」

於培勳馬上察覺到對方的意圖,「有,她告訴過我了,」暗裡嘲諷之餘,神情不由得更顯冷漠,就跟外頭的氣溫一樣冰冷,差點就當場颳起暴風雪來了。「不過說起來,我們兩校彼此應該不算太陌生吧?」

他自認是個愛好和平的人,但這並不表示他會束手待斃地容忍一個打算攻城掠地,破壞他苦心編織的愛情美夢的情敵,相反的,他會搶前一步先擊退對方!

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

「呃?」

「我是牛津畢業的。」螃蟹的大鉗子緩緩開啟。

「咦?」如同於培勳所預料的,對方几人頗意外地呆了呆,包括康納爾。「你……你是牛津畢業的?」

「資訊工程博士。」喀嚓!

「資訊工程……」對方几人頓時傻眼,面面相覷。「博士?」康納爾還沒有修到碩士,人家已經拿到博士了,這樣還有什麼搞頭?

非常滿意自己的大鉗子很準確地夾到了對方的致命處,但聞哀嚎陣陣,鮮血狂噴。「沒錯。」於培勳輕應,而後目注康納爾身後,再次露出溫和的微笑,並伸出修長的手。「可以走了?」

桑念竹立刻將旅行袋交給他。「可以了。」這是他前一晚特地吩咐她準備的換洗衣物,她問他要去哪裡,他卻什麼也不肯說,害她好奇得要死。

「來,我先幫你穿上大衣,外面真的很冷。」

桑念竹溫馴地讓於培勳為她穿大衣,嘴裡半撒嬌地抱怨。

「可是我這樣看起來一定很胖!」

「下雪天裡,每個人都很胖,」再替她圍上圍巾。「只要不冷就好了。」

「你就不胖。」

「我沒有你這麼怕冷。」話落,於培勳向康納爾點頭告辭,然後親匿地摟著桑念竹轉身走向門口,「你就是為了這袋東西在這兒打工?」他瞄了一下她另一手拎的紙袋。

「對啊!」

「到底是什麼?」

「不告訴你!」

叮咚!叮咚!門上的鈴鐺悅耳地歡送兩人相依相偎出店而去,康納爾和朋友們望著空蕩蕩的門口呆然佇立。

店門外——

「你們剛剛在說什麼,為什麼康納爾的臉色那麼奇怪?」桑念竹納罕地問。

「沒什麼,」於培勳若無其事地為她戴上手套,再拉上大衣的風帽並扣好鈕釦。「他的朋友告訴我他是劍橋的碩士生,我就告訴他我是牛津的資訊博士,如此而已。」

桑念竹眨了眨眼,「你欺負他。」她指出事實。

於培勳聳聳肩。「有一點吧!你打算為他打抱不平嗎?」

桑念竹皺皺鼻子。「才不呢!這種事本來就應該早點讓他死心,雖然他看起來有一點點可憐。」她已經被松本糾纏怕了,好不容易擺脫掉,可不希望再來個松本二號。

探臂摟住她,於培勳順著牛津街朝格洛維斯諾廣場方向行去。

「老實告訴我,我是不是需要‘欺負’很多人呢?」

螓首一歪。「如果我說是呢?」

「那我最好先去上幾堂拳擊課。」於培勳喃喃道。

話落,兩人相對一眼,不約而同地忍俊不住,哈哈大笑著轉入大維街了。

就在兩人的身影甫消失在轉角的那一瞬間,街道對面的小巷口突然冒出半邊人,黑大衣,深褐色套頭毛衣,深褐色毛線帽裹住黑色的頭髮,還有深褐色圍巾圍住起碼半張以上的臉孔,只露出一雙綠色的眼睛,寒惻惻,陰森森。

「你這隻黃猴子最好就這樣乖乖管你自己的事?過你自己的生活下去,不要再來干涉我的‘工作’了,否則……哼哼哼……」

令人毛骨悚然的冷哼中,半邊人又悄悄隱入暗巷內,行人熙來攘往,卻沒有半個人注意到他,茫茫的雪花很快便掩去了他的腳印,將一份恐怖的事實隱藏在單純無知的冰冷下……

雪,下得更大了。

在倫敦,梅菲爾是地價最昂貴的區域之一,更是倫敦人心目中嚮往的尊貴住宅區,放眼望去街道兩旁俱是一棟棟宏偉精緻的豪宅,還有倫敦最豪華的餐廳與飯店,進出者非富即貴,漫步街頭隨時都有可能和王公貴族、社會名流迎面相遇,驚得你嚇嚇叫暈暈然,住這兒,如果沒有一顆夠強壯的心臟,早晚會因興奮過度而死。

於培勳早告訴過桑念竹會帶她到一個很特別的地方,卻怎麼也想不到他竟然會帶她來到這兒——梅菲爾的格洛斯維諾廣場附近的一條寧靜街道,左右兩排不是喬治王式華邸,就是維多利亞式豪宅,而且是貨真價實的歷史建築。

此刻,寬大的馬路上幾乎沒什麼人,有八成度假去了。

「你……你帶我來這裡幹嘛?」桑念竹吶吶地問,腳步因為疑惑而遲疑。

於培勳依然摟著她,穿過其中一戶黑鐵矮圍欄、碎石步道,走上階梯來到挑高至二樓的義大利式門廊,這才放開她掏鑰匙開門。

「這是我的房子。」

困惑於他的回答整整十秒,於培勳都已經開啟門要進去了,桑念竹才猛然驚跳起來。

「你的房子?這棟?是你的?」

她揮舞著雙手,驚叫,不敢置信地比著眼前這棟源於古希臘羅馬的新古典風格華宅,淺淺的米黃色,簡潔的外觀僅有雪花石膏砌成的希臘愛奧尼亞式柱,米開朗基羅式的平頂圍簷,以及門窗上柏拉底奧式的精緻拱眉裝飾,端莊典雅,不似雕刻裝飾繁複的維多利亞式建築那般華麗花俏,但同樣宏偉氣派得教人吃驚。

「這是我在大學畢業那年買的,去年才付清尾款。」牽住她的柔荑,他帶她進屋,關上門。

「本來我都是出租給人家——就是那些大使館裡的工作人員,但前不久他們回國去了,原想說整修一下再租出去。但整修好了之後,我又想到自己不曉得還會待在英國多久,老是住在泰德家裡也不好,所以決定過完年後再說,在那之前,我就先住在這兒,這樣方便一點。」

當然,亟欲避開老是想說服他再幫麥尼「最後一次忙」的泰德也是原因之一。

桑念竹不可思議地呆立在玄關處,遲緩地轉動目光環顧四周,素雅的桌布,淺棕色地毯,高雅的胡桃木傢俱,大方簡約的喬治王時期室內佈置,連窗戶也是上下推拉式的,這是一棟真正的喬治王時期建築,而且維護得非常好。

直到於培勳又拉起她的手走向橡木樓梯,上樓,她依然在發怔。

「你先到房間裡休息一下,等我開啟暖氣之後,你想要泡澡也行。」

他推開主臥室的門將她推進去,關上門,她再次怔愣地傻立在原地無所適從。

桃花心木四柱床,赫伯懷特式半圓弧沙發,維多利亞時期的高背扶手椅,錦織壁畫與十八世紀的書桌、抽櫃和化妝臺,以古典雕像為飾的壁爐,仍然是儉樸大方但古典優雅的裝潢擺設,她不曉得該如何擺置自己的手腳才不會破壞這一切。

她可賠不起呀!

無措地迴轉視線,她驀然一愣,在正對四柱床的前方有一座不知是哪一世紀的橡木長方櫃,看不出來是什麼用途,但此刻,兩片抽拉門中有一片沒關好,很清楚的顯露出裡面的物品——絕對和這房間不搭調的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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