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秉嶽很明顯的窒息了一下。「呃,你怎會突然提起他?」
方靜恩神情自若的聳聳肩。「大概是我已經習慣看到你們兩個總是一前一後在一起,就像以前人家看到我就想到小慧一樣。記得嗎,因為他很陰沉,我還警告過你要小心他呢!」
原來是擔心他。
高秉嶽釋然地笑了。「放心,你出國後,他就不再跟著我了。」
「喔,那麼……」方靜恩垂下眼眸盯著百香果茶。「他沒害到你吧?」
高秉嶽本想隨口說沒有,但又禁不住心中驀然湧現的那股酸意,是嫉妒,也是不服氣,那回被於修凡比下去,他真的很不甘心!
「有!」他衝口而出。
「有?」
「對,那傢伙,虧我還同情他孤伶伶的沒半個朋友,好心好意和他交往,他卻沒安好心眼,」高秉嶽的確幼稚,即使只是在嘴裡惡意抹黑於修凡出一口氣也好。「竟然向我騙錢!」
他是在說他自己吧?
「是喔!」方靜恩睜大眼,很捧場的附和他。
「那還是我辛辛苦苦打工來的錢,他竟然全給我騙走了!」
嗯,他的確是在說他自己!
「真的啊!」
「而且那傢伙還嫉妒我比他出色,女孩子喜歡我不喜歡他,居然在背地裡說我的壞話,想讓女孩子討厭我!」
這個也是在說此時此刻的他自己!
「好卑鄙!」
「還有,他的考試都是靠我的筆記才pass的,竟還偷偷複製我的筆記去賣!」
不打自招,不說她還不知道眼前這個可惡的傢伙兼職做那種事呢!
「好可惡!」
「另外,他又……」
說得口-橫飛正精彩,突然手機鈴響打斷高秉嶽的高階演講,他沒好氣的掏出來接聽,聽完後更是一臉不耐煩。
「抱歉,我妹妹在三樓,說她不夠錢付帳,我去幫她付一下,馬上回來!」
高秉嶽一踏出餐廳門口,方靜恩馬上跳起來到後面桌位拉起那位本來喝咖啡,後來換伯爵紅茶的單身男客。
「走!」
「呃?」
付過帳後,她甚至不搭電梯,直接走樓梯到八樓的杜蘭朵洋食,一坐下來先點兩客炭烤小牛菲力再說。
「這裡的炭烤小牛菲力一級棒!」
「靜?」於修凡滿頭霧水。
方靜恩喝一大口冰水以冷卻怒氣。「本來我已經很冷靜了,可是愈聽他說我就愈想飆火,哼哼,如果不趕快離開,我可不敢保證再聽下去的話,會不會當場把他摔出窗外!」
於修凡握住她的柔荑。「我不在意。」
「我在意,ok!」
「可是問題還沒解決。」
方靜恩沉默片刻。
「說老實話,我真的沒興趣再跟他面對面談話了,」什麼都能忍受,就是無法忍受高秉嶽徹底利用過於修凡之後,竟還在背後汙衊人家。「他已經沒有讓我為他浪費半絲精神的價值了,這件事就交給小慧吧!」
於是,她掏出手機來打給黃佳慧,說了好一會兒後才收機。
「ok,我們可以專心吃我們的炭烤小牛菲力了!」
「……靜。」
「幹嘛?」
「我很陰沉?」
「你不愛說話對不對?」
「對。」
「那就是陰沉。」
「……」
是嗎?
經過西門町那件事之後,不要說方靜恩已經沒興趣和高秉嶽浪費時間,就算有興趣,不久後,她也沒心情了。
日日夜夜盼望,終於,俱樂部老闆回臺灣來了。
「我們老闆回來了,她想和你單獨談談。」
「沒問題,什麼時候?」
這天,她下課後正要回家,還沒上車就接到俱樂部經理的電話。
「現在。」
「ok!」
「不要告訴麥修。」
「好。」
一個鐘頭後,方靜恩已和俱樂部老闆面對面,抑不住心頭的訝異,一雙眼盯在老闆身上移不開。
那是一個大約跟方媽媽一樣年紀的女人,不美,但非常豔麗、時髦,卻又很端莊,表情很冷酷,眼神卻透著隱隱約約的溫柔,指尖挾著香菸的姿勢像是大哥大的女人,吃甜點的模樣卻又像頑皮的小女孩,是個矛盾得十分有魅力的女人。
不過只一眼,方靜恩就很清楚的瞭解到一點。
經理說得沒錯,這是個吃軟不吃硬的女人,「寧可玉碎,不為瓦全」,如果你跟她來硬的,她寧可兩敗俱傷也不會認輸,除非你徹底投降,跟她從頭軟到底,事情還會有點希望。
方靜恩不是慣於低頭的人,只有該低頭的時候她才會低頭。
但現在,她知道她會心甘情願的把自己擺在最卑微、最低下的地位,無論對方有多不講理,她都會吞下所有的憤怒與委屈,低聲下氣的哀求對方。
為了於修凡,她願意承受一切。
「你想贖回麥修的合約?」
「是的。」
「你願意付出多少?」
「隨便老闆開價。」
「多少你都付得出?」
「即使賣了我自己,我也會籌出老闆要的價!」
老闆修飾完美的眉梢子突然揚了一下。「那麼,如果我說,我不打算讓任何人贖回麥修的合約,但你可以用你自己的合約來交換他的合約呢?」
方靜恩怔了怔。「我不懂老闆的意思?」
老闆優雅的吸了一口煙。「我還有另一家‘夜之水’,是專為男士服務的俱樂部。」
方靜恩明白了,「可以!」她毫不猶豫的同意了。
老闆深深注視著她。「你確定。」
方靜恩驕傲的揚起下巴。「這輩子從沒有這麼肯定過!」
老闆又凝視她片刻後,方才徐徐將辦公桌上的合約推到方靜恩面前。
「那麼,簽名吧!」
一刻也沒猶豫,方靜恩立刻直接開啟合約最後一頁,以最快的速度簽下名字、身份證號碼和出生年月日,還主動蓋上拇指印,看也不看一眼合約內容,馬上又推回去老闆面前。
老闆拿回去仔細看清楚沒問題之後,她才彎身開啟辦公桌旁的保險箱,取出一份合約,同樣放在桌面上推到方靜恩面前。
「麥修的合約。」
方靜恩迫不及待的搶過來翻開審視,證實確是麥修的合約之後,即刻又搶來辦公桌上的打火機,當場就把合約燒掉了,連片小小的紙屑也沒留下來,然後,她欣慰又安心的鬆出一口氣。
「謝謝你,我什麼時候開始上班?」
老闆微笑,「還有一些細節上的問題,我必須和你討論一下,不過我另外還有一件事必須先辦好。所以……」她指一下辦公室右邊另一扇門。「你先到那裡頭等我一下。」
她是老闆,老闆的話不能不聽。
方靜恩默不吭聲,立刻按照老闆的意思進入右邊那扇門裡,可是她一關上門就發現有點不太對勁。
門一關上就自動鎖上了,而且門旁還有一大片玻璃,從辦公室那邊看是不透明的彩繪玻璃,但從這間房裡看出去卻是透明的玻璃,可以清清楚楚的看見辦公室裡的一舉一動。
「這是怎麼一回事?」她大叫。
辦公室裡的老闆呵呵笑開了。「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因為這裡聽不見那裡的聲音,不過這裡的聲音,你那邊倒是可以聽得一清二楚,不是嗎?」
「你到底想幹什麼?」方靜恩氣急敗壞的大叫。
「我說過我聽不見你說什麼,不過如果你想叫破自己的嗓子也不關我的事,反正我這邊聽不見。」老闆笑吟吟的按下對講機。「經理,麻煩你叫麥修到我的辦公室裡來。」
麥修?
方靜恩駭然抽了口氣。
麥修也在俱樂部裡?那女人到底想幹什麼?
很快的,於修凡出現在辦公室裡,老闆笑咪咪的捻熄香菸,起身來到辦公桌前,身穿高雅的晚禮服,卻像男人一樣雙腿分開靠坐在辦公桌沿。
「麥修,好久不見了,你愈來愈迷人了,真想一口吃下你呢!」
於修凡不理會她那挑逗似的言語,「有什麼事嗎?」他平靜的問。
老闆又笑了一下,「想給你看一樣東西……」她扭身拿起方靜恩的合約,再轉回來遞給於修凡。「這個。」
於修凡疑惑的接過來開啟,是女公關的合約,與他何關?
「請看看簽名。」老闆「好意」提示他。
於修凡狐疑地看她一眼,再直接翻到最後,只一眼,他的臉色就黑了。
「靜?」
「沒錯!」趁他尚未回過神來,老闆迅速抽回合約抱在懷裡。「很有趣吧?」
於修凡的拳頭握緊了,臉色鐵青,可以看得出他有多憤怒。
「你到底想如何?」
「再籤另一份合約。」
「我不明白。」
老闆笑呵呵的回到辦公桌後坐下。「我是用你的合約換她的合約,所以,如果你想要回她的合約,必須用你自己的合約來換。」
「可以!」於修凡同樣毫不遲疑。
「但是……」老闆嫵媚的一笑。「這份新合約增加了許多附加條款喔,譬如,你不能拒絕客人包出場,不管到哪裡都不可以反對,就是要到飯店開房來個全套服務,甚至要你陪男人睡覺,你都不能拒絕!」
於修凡臉頰肌肉重重抽搐一下,但依然沒有半絲猶豫,甚至連眼也沒眨。
「可以!」
「好,那就籤吧!」
老闆把合約推到於修凡面前,在這同時,另一間房裡的方靜恩早就叫到嗓子啞了,但她仍不斷憤怒的大叫。
「不,修,你不能籤,不能籤啊!」
可是辦公室裡的人根本聽不見她的聲音,眼看於修凡拿起筆來就要在合約上簽名,她慌急地轉頭張望,發現一張椅子,立刻舉起來往玻璃上撞擊過去,可是……
該死的這是什麼玻璃,為什麼敲不破?
不但敲不破,她整個人還被反彈力震得跌坐在地上,當她再爬起來,赫然發現於修凡竟已簽好合約,老闆正在興高采烈的檢視合約。
「不,不,修,你為什麼這麼傻呀!」她禁不住失聲痛哭。
她想幫他卻反而害了他嗎?
淚眼模糊中,她看見老闆把她的合約交給於修凡,於修凡跟她一樣當場就燒掉了合約,就在這時,她聽見喀一聲,門鎖開了,她立刻開門撞進辦公室內,一頭撲向於修凡,憤怒的捶打他的胸膛。
「你這笨蛋、笨蛋,為什麼要籤那種合約?為什麼要籤?」
「靜?」於修凡吃驚的捉住她的手。「你……你怎會在這裡?」
但方靜恩早已失去理智,用力甩開他的手,轉個身又撲向辦公桌後的老闆。
「我要殺了你!」
於修凡嚇了一大跳,連忙從後面環住她的腰,方靜恩伸出去的手恰好停在老闆的脖子前方十公分處。
「冷靜一點,靜,冷靜一點!」
「你不敢殺我。」老闆笑吟吟的,好整以暇的說。
「為什麼不敢?」方靜恩一邊尖叫、一邊掙扎。「我就殺給你看!」
「冷靜一點!冷靜一點!」於修凡極力想抱緊她,眼鏡一寸寸往下滑。
「殺了我,你就得坐牢。」老闆提醒她。
「我坐牢總比他受苦好!」方靜恩繼續尖叫。
「不要掙扎了,靜,冷靜一點啊!」於修凡快抱不住她了,眼鏡也快掉了。
「是嗎?」老闆歪著腦袋,揚一揚手上的合約。「那麼,你願意用什麼來交換這份合約呢?」
「什麼都可以!」方靜恩幾乎連問題都沒聽清楚就叫出去了。
「不!」換於修凡尖叫了。
「既然如此,那麼我要……」
「快說!」
「不要!」
「你們兩個認我做乾媽。」
「沒問題,我籤……呃?」
「……」
方靜恩的姿勢凍結在雙臂伸在老闆脖子前方上,疑惑的瞪住老闆,以為自己聽錯了;於修凡眼鏡歪在臉上,也呆住了,同樣認為自己聽錯了。
見他們那副傻樣,老闆不禁哈哈大笑起來,彷彿惡作劇得逞的頑童。
「快啊,願不願意認我做乾媽,快說!」
方靜恩狐疑的回頭與於修凡相對一眼,再轉回來,還是滿臉不信。
「如果是那種事,當然沒問題,可是你……」
「拿去!」老闆很爽快的把合約放在方靜恩手上。
方靜恩迅速開啟,確認是於修凡的合約,劈手又拿來打火機燒掉,親眼看著它化成灰燼之後,方才將困惑的眸子移至老闆那邊,欲言又止。
「這……我不懂……呃,我是說……」
老闆的笑容徐徐消失,眸中閃過一絲奇異的憂傷,她握住方靜恩的手。
「當年,對我全心全意深愛的男人,我也能夠像你一樣不顧一切的為他付出,但他……」她轉註於修凡。「他說他愛我,卻無法像麥修一樣為我付出……」
方靜恩瞭解了。「那他現在……」
「坐牢,為了另一個女人。」老闆面無表情地說。
「喔……」方靜恩不知所措的回眸瞄一下於修凡。「那……那……」
見狀,老闆又笑開了,一眨眼就拋開那件令人感傷的往事,果然是了不起的女人。
「先警告你們,你們可是要正式磕頭認我的喲!」
「沒問題。」方靜恩與於修凡異口同聲道。
老闆欣慰的點點頭。「還有,麥修,離開之前,你必須向所有捧過場的客人道謝,這是俱樂部的規矩。」
「我知道。」
「等等,如何道謝?」方靜恩忙問。不會是一個個去找人吧?
彷彿能看見她心中的疑問,老闆失笑。
「俱樂部會主動和曾捧過他的場的客人聯絡,請他們來參加告別餐宴,之後,麥修才算正式離開俱樂部。往後,客人就算在其他地方碰見他,也要視他為不認識的陌生人,這在俱樂部會員規章上都規定得一清二楚。」
「會員帶來的朋友呢?」
「會員要負責。」
「如果違規了呢?」
「罰款兩億,一億歸俱樂部,一億歸麥修。」
「……」
真是任何機會都不放過呀!
俱樂部的合約出人意料之外的順利解決了,方靜恩與於修凡按照習俗磕下三個大響頭認俱樂部老闆為乾媽,而老闆賞下來的紅包更教人吃驚。
「你們兩個,還有我兒子,將來我的財產就由你們三個平分。」
然後,在三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六,俱樂部為麥修安排了一場告別餐宴,由於是告別會,因此是在正午舉行的,光天化日之下讓麥修離開俱樂部,表示他不再是黑夜中的人了。
「小靜,麥修必須和每一位客人跳一支舞,你要忍耐啊!」
大概是經理告訴過老闆關於聖誕舞會的事,老闆還特別如此調侃方靜恩,要她忍耐,千萬別發飆。
「乾媽!」方靜恩紅著臉抗議。
「另外,麥修也必須跟每一位客人乾一杯酒。」
「乾媽……」
「我知道、我知道,他不能喝酒,放心吧,我和經理,以及所有公關們會代替他喝。」
於是,餐宴中,麥修一身高雅的黑色禮服,風度翩翩,彬彬有禮的趨前邀請客人跳舞,一曲舞罷,再由老闆率同經理與公關們代替麥修和客人乾一杯酒,然後麥修再將客人送回原座。
就這樣一個個陸續邀舞、陸續乾杯,直到將最後一位客人送回原座後,麥修回到舞場中央,對著所有客人深深一鞠躬,再直起身來,頭一次面對客人露出笑容,旋即轉身大步離去,毫不留戀的走出俱樂部大門。
再也沒有麥修這位男公關了!
俱樂部大門前,方靜恩的車子正在等候,於修凡一上車便絕塵而去,即使他再回俱樂部,也不再是男公關麥修,而是以俱樂部的小老闆身份回來代替老闆視察。
傍晚,方靜恩把於修凡送回於家,門前,於修凡的哥哥、姊姊和弟弟正滿臉企盼的引頸翹望,一見到於修凡,各個激動得湧出淚水來,爭先恐後圍上去搶著和於修凡擁抱,半晌後,他們才簇擁著於修凡進入家門。
方靜恩隨即開車離去,這時候是他們一家團聚的時候,她不適合摻一腳。
而於家客廳裡,甫見到於修凡的身影,於媽媽便放聲嚎啕大哭,七十五高齡的於爸爸也老淚縱橫哽咽不已。
「修……修凡!」
對著高堂父母,於修凡跪下雙膝,淚如泉湧,幾度張口都說不出話來,好半天后,他才說得出聲音。
「爸爸,媽媽,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