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一個月過去,於修凡過得很平靜,非常成功的化為一隻名符其實的米蟲,除了吃飯、睡覺、看電視之外,整天無所事事,出外散個步,於媽媽都要一再囑咐他別跑太遠,好像他不但是隻米蟲,而且也在不知不覺中退化成幼稚園小朋友。
「修凡,要出去散步嗎?別跑太遠啊!」
「媽媽,我不是小孩子了。」
「是嗎?那為什麼半個月前,你會散步散到龍山寺去?」
於家在南港,龍山寺在萬華,一東一西,這種路程實在不是很好的散步路線。
不過會走出那種路程來,他也不是故意的,只是近一個月來,不管做任何事,他都不時會突然失去專注力,逕自落入心緒恍惚、魂遊九天的狀態之中。
於家人都知道他是為了誰,但沒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那個人名,只能付出加倍的關注,一方面努力調養他的身體,一方面設法轉移他的注意力,希望他不會哪天不小心走到非洲去。
「三哥,你不是喜歡逛書店嗎?我也想買書,一起去吧!」於嘉凡提議。
「去吧、去吧,」於媽媽從旁鼓勵。「你喜歡看書就去買書吧!」有人盯著就不容易「走失」了。
所以,他和弟弟一起去逛書店了。
可是買回去的書,於媽媽總是不准他看,說是看書傷神,那他買那麼多書回去做什麼?
即使如此,他每次一到了書店就會忍不住,這本好,那本也好,然後又搬回一大堆不能看的書。
「三哥,你不要提,我來就好。」於嘉凡三兩下搶去哥哥提的所有書袋。
「嘉凡,我的病已經好了,不要再把我當作病人好嗎?」於修凡嘆道。
「沒辦法-,醫生說一年內不再發病才算沒問題,所以,三哥,這一年你就忍忍吧!」
「……我們回去吧!」他可不想用書壓死弟弟。
於是,他們回家了,跟以往逛書店後的結果一樣,大包小包、大袋小袋,都掛在於嘉凡身上。
不同的是……
「老天,修凡,你終於回來了!」
一見到於修凡,於媽媽就緊張兮兮的大呼小叫,於修凡不由深深嘆氣。
「媽媽,有嘉凡跟著我,我不會走到基隆去的。」
「你在說什麼呀!是……」於媽媽往客廳方向瞄了一下。「有人找你,兩位,等你好久了!」
於修凡怔了怔。「有人找我?認識的人嗎?」
於媽媽搖頭。「我們不認識,但你應該認識。」
於修凡疑惑的踏入客廳,只一眼便呆住了。
而客廳裡那兩位客人,一位神情凝重,眉結鬱愁,另一位更是誇張,一見到他就直接撲過來,還放聲大哭。
「修凡,求求你,救救小靜吧,求求你,求求你,我……我給你跪下……」
於修凡一驚,慌忙上前扶住方媽媽。
「方媽媽,不用這樣,要我做什麼,說就行了,不用這樣啊!」
「可是……可是……」方媽媽慚愧的掩面哭泣。「為了我的自私,我還硬要你離開小靜,你明明是那麼愛她呀!」
「我不在意,方媽媽,真的不在意!」於修凡扶著方媽媽坐回原位,再蹲在她面前。「不要哭了,方媽媽,只要我能幫得上忙一定幫,不用擔心我會拒絕。來,快告訴我,靜怎麼了?」
「小靜……小靜的病復發了!」
於修凡倒抽一口氣,駭住了。
「她又開始老是拿不住東西,洛朗馬上聯絡研究院,請他們派醫生過來幫小靜看看,因為小靜不肯離開臺灣……」方媽媽一邊抽咽一邊說。「醫生立刻來了,很快就證實小靜的病果然復發了,但克莉絲大夫──她是小靜的主治大夫,她說幸好是剛發病,應該很容易控制住。可是……可是……小靜不肯接受治療……」
有人從旁遞紙巾給她,她胡亂抹了兩下。
「我知道她……她是在生氣,氣你為了甩開她而和別人結婚,我……我只好老實告訴她說那是假的,誰知道……誰知道她反而更生氣,說既然你那樣迫不亟待想甩開她,那她死了,你就不用再擔心她會纏著你了……」
於修凡心頭狂震,連呼吸都忘了。
「我……我就這麼一個女兒啊,她要是死了,我……我也不要活了!」說完,方媽媽又開始放聲大哭。「求求你,修凡,救救她吧,我知道,現在只有你能說服她,求求你,求求你救救她吧,如果……如果你恨我曾想要分開你們,你要如何報復我都可以,只求你救救她吧!」
於修凡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撥出,毅然起身。「我們走!」
他絕不會讓她死!
方宅──
方靜恩的房門前,於修凡猶豫了好一會兒才舉手敲上門。
「靜?」
「……你來幹什麼?看我死了沒有,就不用再擔心我會去纏著你嗎?」
於修凡不由苦笑,從沒聽過方靜恩如此冷漠尖刻的聲音,他知道,方靜恩是真的生氣了,氣得不顧一切了。
「靜,別這樣,開門讓我進來,我想跟你談談。」
「我不想!」
「靜,我只要跟你談幾句就好了。」
「對你自己說吧!」
於修凡有點無措的回頭看,方媽媽偎在老紳士洛朗懷裡,兩手拚命揮,催促他努力再努力。
「靜。」無奈,他只好隔著門板跟方靜恩說話。
「……」
「就算你不在乎自己,你媽咪呢?你要是死了,她怎麼辦?」
「別來這套,媽咪有洛朗,我放心得很!」
於修凡不禁又回頭,方媽媽又撲進洛朗懷裡痛哭。
「可是她還是會傷心。」
「傷心會過去。」
「讓白髮人送黑髮人是不孝。」
「兩年前我就應該死了!」
「靜,你還這麼年輕啊!」
「人生再長,到頭來還不是要死!」
於修凡頭痛的捏捏太陽穴,真的沒轍了。
「靜,你說,究竟要如何,你才肯接受治療?」
「……」
「靜,告訴我吧!」
「……」
「靜,我求你!」
「……跟我結婚,我們結婚,我就接受治療。」
「結……結婚?」於修凡吃驚地睜圓了眼。「可是……」
他再回頭,卻見方媽媽點頭不已,又合掌拚命向他拜個不停,還有那一臉的央告苦求,雖然沒有半句話,但於修凡當下就能瞭解她的意思。
求求你答應她吧,只要她活著,我什麼都不管了!
緊咬著下唇,於修凡遲疑地看回房門,一手取下眼鏡,另一手不斷捏鼻樑,苦苦思索。
可以嗎?
他真的可以和她結婚嗎?
又苦思良久、良久後,他用力閉閉眼,深呼吸兩下,毅然戴回眼鏡,心下已然有所決定。
不可以!
他根本不配擁有她!
可是……
「我答應。」
「ok,那你去安排,我要在地方法院公證結婚,你才不能像騙我那次一樣作假。我們一結婚,我就接受治療!」
「好!」於修凡大聲應道,一回頭,見方媽媽滿臉感恩的又灑下兩管瀑布。
「謝謝你,謝謝你幫我保住唯一的寶貝女兒,謝謝你!」
「我立刻去找證人,然後辦理結婚登記,婚禮和婚宴那種事,等靜的情況穩定下來後再說吧!」
「好、好,拜託你了,拜託你了!」
不等方媽媽送他,於修凡逕自跑下樓,在玄關處,他瞥見客廳口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金髮女人,猜想那就是方靜恩的主治大夫,他對她點點頭,後者也對他點了一下頭,而後,他便以最快的速度離開方宅,趕去找證人。
他幾乎沒有朋友,但方靜恩的朋友多到不行,他就認識一個,也熟得很,她的畢業論文就是他幫她檢查過關的。
就黃佳慧兄妹吧!
三天後,於家全體出動,陪伴西裝筆挺的於修凡在地方法院公證處前焦急的等候,好不容易盼到姍姍來遲的方家母女和洛朗,一眼見到一襲白紗長洋裝,飄逸純潔的方靜恩,於修凡不禁又遲疑起來。
他真的可以和她結婚嗎?
可是,當他看到方靜恩一把握不住方媽媽交給她的花束,致使花束翩然灑落滿地,他不再猶豫,大步向前,彎身撿起一支最鮮豔的玫瑰放入她手裡,然後,生平第一次主動挽住方靜恩的手臂。
「走吧!」
半個鐘頭後,他們結婚了。
之後,黃家兄妹和於家人歡天喜地的各自回家,除了於修凡,他暫時得住方家,因為方靜恩的主治大夫住在方家。
一回到方家,於修凡立刻要求大夫替方靜恩治療,可是……
「原本克莉絲大夫是希望小靜能夠回瑞士治療,但小靜堅持要在臺灣治療,克莉絲大夫只好回瑞士去拿注射移植的醫療器材,要明天早上才趕得回來。」方媽媽無奈道,看得出她也很著急。「小靜應該累了,你先帶她回房休息吧!」
既然大夫不在,他再急也沒用,只好先跟方靜恩回房。
一進房門,方靜恩兩條藕臂就圈上了他的頸項,笑靨頑皮中帶著嫵媚。「嘿嘿嘿,以後你眼中的火焰就是專屬於我一個人的了!」
他心中的火焰原就只為她一個人燃燒呀!
「靜,你實在不該用自己的生命來賭氣!」於修凡半譴責半無奈地說。
氣唬唬的哼一聲,方靜恩的嘴嘟高了。「誰教你騙我!」
於修凡深深嘆息。「我是為你好啊!」
「為我好?」方靜恩又哼一聲。「你又憑什麼替我決定什麼才對我好?」
「我……愛你。」於修凡低低呢喃。
方靜恩雙眸一亮,樂得眉開眼笑。「你終於說出來了!」
於修凡苦笑。「你一直都知道的不是嗎?」
雙臂圈緊,「但我想聽你說出來嘛!」方靜恩嬌嗔道。
他溫柔的為她拂去飄落在眼前的髮絲。「你累了,睡一下好嗎?」
方靜恩曖昧的擠擠眼。「當然好,這回再也不會有人把原文書或筆記橫在我們之間喊卡了!」
然後,他們就可以一路燃燒到底……
才怪!
翌日,克莉絲大夫已攜帶必要器材回到臺灣來,隨時可以動手為方靜恩進行治療了,可是……
砰一聲房門被踢開,方靜恩怒氣衝衝的跑出來,在二樓起居室裡一屁股坐下。
「不治療了!」她雙手抱胸,一副「誰敢碰我就試試看」的樣子。
「別這樣,靜,我是為了你呀!」於修凡隨後追出,哭笑不得。
「我聽你在說!」
「靜……」
聞聲跑上樓來的方媽媽忙插在兩人中間打圓場。
「哪有人新婚第一天就吵架的,真是!好了、好了,有話好說嘛!來,小靜,你先治療……」
「不-治-療!」
不治療?!
「為什麼?」一聽她說不治療了,方媽媽的冷靜頓時不翼而飛,臉白了,還發出可怕的尖叫。
「昨天晚上他根本不肯碰我!」方靜恩怒吼。「我知道,他想騙我治療好之後就跟我離婚,所以不肯碰我,告訴你,我絕不上當!」
「我……我沒有,」於修凡氣急敗壞地反駁。「靜,我是擔心你的身體……」
「你是豬頭!」
方媽媽明白了,隨後跟上來的洛朗和克莉絲大夫也明白了──洛朗翻譯給她聽的。
「那種事對病情不會有任何影響。」克莉絲大夫忍著笑說。
於是,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到於修凡那邊,盯得他渾身不對勁,臉上熱氣愈來愈盛,好像被掛在火爐裡的北京烤鴨。
「不……不會嗎?」
「不會。」
「那……咳咳,靜,你先治療,我保證……」
「我就知道,他又想騙我先治療了!」方靜恩又冒火了。「想都別想,誰敢碰我試試看,特別是克莉絲大夫,要是你敢碰我,我保證告到研究院倒閉!」
「不會、不會!」克莉絲大夫忙道。「沒有你的同意,我絕不會幫你治療!」
「很好!」方靜恩斜睨著於修凡,臉上清清楚楚寫著:看你怎麼辦?
於修凡根本不敢和那三雙咬住他不放的目光相對,牙根一咬,突然一把捉住方靜恩的手臂拖走。
「喂喂,你想幹什麼?小心我把你摔到樓下去喔!」
「……」
「喂……」
砰!
房門關上,方媽媽、洛朗和克莉絲大夫三人面面相覷,繼而聳聳肩,各自找位置坐下,耐心等待……
四十五分鐘後,房門又開了,方靜恩還是怒氣衝衝的跑出來。
「可惡,我是敵人嗎?人家洗戰鬥澡,你做戰鬥愛,真的很痛耶!」
一齣房門又被人盯住的於修凡不禁滿臉通紅,結結巴巴。「女……女孩子第一次都會痛的嘛!」不做也錯,做了也錯,到底要他怎樣?
「好,那晚上不可以再讓我痛了喔!」方靜恩很認真的要求保證。
於修凡低頭看她,連眼角也不敢多瞄一下。「我保證。」
方靜恩滿意的點頭,轉身對克莉絲大夫招招手。「走吧,治療去!」
兩人一起進入二樓某間客房內,於修凡看著門關上,無奈的嘆了口氣,這才回過頭來,卻正正對上兩雙揶揄的視線,臉色不禁又漲紅了,方媽媽同情的搖搖頭。
「你啊,想跟小靜鬥,恐怕道行還不夠,再過十年看看行不行吧!」
恐怕一輩子都不行吧!
半個月後,克莉絲大夫回瑞上去了,因為做過一次腰椎注射移植治療之後,方靜恩的手無力毛病就不再犯了,臨行前她又替方靜恩做了第二次注射移植,然後表示往後只要一年治療一次、做兩次注射移植,應該可以把復發的可能性降到最低了。
「一年一次?」方靜恩若有所思的喃喃自語,不懷好意的眼神又飛向於修凡,看得後者背脊一陣透涼。「修。」
「什……什麼事?」於修凡戰戰兢兢地問。
「為了保證你不會跟我離婚,一年後,如果我沒有懷孕,我就不做治療了!」
「什麼?」於修凡驚叫。「那種事不能保證的呀!」
「很好,就這麼說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