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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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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飛路這座原本幽深清淨、生人勿近的花園洋房,此時亂成了一團。

醫生護士們滿頭大汗,黑衣戍衛們面如死灰,荷槍實彈的日本海軍陸戰隊坐著軍用汽車匆匆趕來,竟然在路口架起路障,將這座洋房當做軍事基地一般圍得密不透風。

日本駐滬海軍陸戰隊司令部每隔幾分鐘打來一個電話,詢問手術進展情況。近藤少將親自安排庭院周圍的防衛工作,拿著電話用懾人的語氣要求租界巡捕儘快緝拿元兇。

一時間,汽車聲、電話聲、腳步聲、說話聲此起彼伏,喧鬧不休。直到醫生和護士用白瓷托盤託著一枚帶血的彈頭走出臥室,滿園子的人才稍稍安靜下來。

伊集院明醒了之後,嫌樓內的人太多太吵,要他們全部守在外面,臥室門口只留墨羽。這裡的人都知道,是這個忠心的中國司機在關鍵時刻及時推了他一把,那顆奪命的子彈才只打中了肩膀,而不是心臟。

一箇中國人能做到如斯地步,誰說中國沒良民?

近藤少將讚許地拍拍墨羽的肩膀,對他豎起大拇指,用蹩腳的中國話對他說:「年輕人,做得好。」

他今天做得的確好,如果伊集院明在這裡有什麼閃失,戍衛們自不必說,近藤恐怕也只有切腹以謝天下。

夜闌人靜,窗外夜雨清冷,簌簌敲打著彩色的拼花玻璃,一個水暈還沒化開,另一個水印又疊了上來,很快模糊成一片。

外面雨大風疾,墨羽疲憊地靠著牆壁,藉著燈光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有力。每個圓潤的指端都結了薄繭,尤以食指的繭最厚,唯有掌心是光滑細緻的。這不是一個普通苦力的手,只有習慣了拿槍的人才會有這樣的手。

他把手緊緊攥在一起,指甲嵌入手心,竟然感覺不到疼。

那顆子彈來得真快,快得讓人措手不及。可是他好像提前預知了它的到來,在伊集院明命懸一線之際,有如神助般將他救了下來。

「我不問你究竟從哪裡來?也不問你想到何處去?我只相信我願意相信的,只看我願意看到的。我們剛才談到戰爭,如果我告訴你,沒有人比我更憎恨這場戰爭,因為它讓我失去了母親,失去了這世上最好的母親,你願意相信嗎?」

伊集院明醉意朦朧的話,一字一句猶言在耳。或許就是這最後一番話,讓墨羽放棄了整整籌備了三個月的暗殺計劃。在千鈞一髮之際,改弦易張。

他恨日本人,這毋庸置疑。可是,他今天救了一個日本人,這也是事實。

伊集院明是日本人,四年前「一二八」事變後來到上海。他不是軍人,可是身份非比尋常。上海是一個沒有硝煙的戰場,華洋共處,租界林立。各國的間諜在這個華麗的舞臺上,粉墨登場,各顯神通。墨羽奉命接近他,是希望能在他身上得到有價值的軍事情報。

可是,他來這裡三年,卻什麼都沒做過。聲色犬馬,倒是樣樣精通。但是墨羽知道,他不是一個只會花天酒地的公子哥。

他查過伊集院明的背景,美國西點軍校畢業,受過最好的軍事化教育。16歲之前一直生活在日本,劍道名家柳生泉一郎的得意門生,剛柔流空手道宗師山口剛玄的入室弟子。父親是海軍上將—伊集院隆史,母親是出身於滿清皇室的貴族。祖父是被日本國人稱為「軍神」的前海軍大臣伊集院五郎。祖父兩代因功勳卓著而被日本天皇授予元帥稱號,其家族的光輝足可榮耀日本史冊。

一個手握眾生繁華的男人,本該有萬眾敬仰的人生,卻把自己流放在千里之外的上海灘,一個人,閒看萬家燈火,如此的寂寞……

既然得不到想要的東西,繼續留在這裡也是浪費時間。墨羽想跟上級申請調離這裡,可是三個月前,卻接到了上頭的暗殺令。

夜晚總是寂寞的,墨羽深深的呼吸,不讓自己過於深刻的去思考某些問題。

譬如生死,譬如未來,譬如仇恨。有些事情越去追尋就越沒有答案,圖增煩惱而已。

這時,走廊盡頭的門開了,從門逢裡透出一圈明亮的黃色光暈。墨羽心裡一暖,直直的望著。一個纖細的身影出現在光暈裡,幻影一般。

月光輝映下,走廊裡隱約泛著白色的光環,恍如夢境。那幻影漸行漸進,輕飄飄的,在他的視線裡逐漸清晰。他終於看清了,那不是幻影,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是這個房子裡最特殊的存在。

夏暖從墨羽的身邊走過,什麼都沒有說,對他的存在視而不見。對此,墨羽見多不怪了。心智不全的夏暖只對伊集院明有反應,這裡所有人都知道。

對於他們的關係,墨羽一直琢磨不透。

說伊集院明仗勢欺人禁臠了她?可是當年沒有他,夏暖早就被人買進上海灘的煙花巷了。而且,他從沒限制過她的自由,生活上也從沒輕待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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