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幹嗎?」雲茂的二舅問。
「我想買兩包恒大煙,我想讓你批個條子。」雲茂答。
「恒大煙?很貴的,四毛四分錢一包,你小子有錢嗎?」二舅接著問。
「有。」雲茂接著答。
「你不抽菸啊,你只是遊手好閒,聽點流氓歌曲,但是你不抽菸啊,你要煙幹嗎?」
「我不想當大隊會計了,我想去縣裡學收古董。上次替大隊去縣裡幹事兒,我看到縣文物站裡的老師傅收送上來的古董,聽說他們之後送到北京和天津去。老師傅點的票子都是十塊、十塊的!我家欠人錢,好多錢,太多錢了,我當大隊會計,三輩子都還不上,我想學收文物。我給老師傅敬好煙,老師傅應該就教我了。」
老師傅根本沒讓雲茂進文物站的門。雲茂遞了一棵恒大煙,老師傅接過來,抽了,雲茂又遞了一棵,老師傅又接過來抽了,還是不讓他進門。雲茂去隔壁買了一張烙餅,坐在文物站門口的臺階上,吃飽。有箱子和傢俱要搬,雲茂就幫著搬。腳踏車鏈子掉了,雲茂就幫著裝上。老師傅閒下來,坐在臺階上下象棋,雲茂就支支招兒,幫老師傅贏幾盤。老師傅出門,他走到哪兒,雲茂就跟到哪兒,老師傅去合作社買牙膏,雲茂就看著老師傅掏錢包。老師傅扭頭看看街上的寡婦,雲茂就衝寡婦笑笑。老師傅去廁所,雲茂也去廁所,老師傅撒尿,雲茂也撒尿,老師傅抖一抖雞雞,雲茂也抖一抖雞雞。
老師傅說:「肏你媽啊,你屬鬼的啊,老跟著我幹嗎啊?別跟著我撒尿了,跟著我收東西吧,在一邊兒,多看,多聽,多琢磨為什麼,別說話。」
雲茂唸書時形成一個習慣,覺得應該記下來的事兒,就找個本子記下來。
下面的文字摘抄自雲茂的本子。
「收的第一個古董是個瓷枕頭。白地,醬油色圖案,花草。師傅說是磁州窯,宋朝的。我說您咋知道的,怎麼不是元朝的、明朝的、清朝的、民國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師傅罵我,說,你怎麼知道是馬不是驢?你怎麼知道是槐樹不是柳樹?你怎麼知道你爹喜歡肏屄不是肏屁股?我聽著,基本聽明白了,又似乎沒太明白。我非常清楚,這個瓷枕頭讓我掙了八十塊錢,我釣魚賣魚一年,也剩不下這麼多錢啊。十塊錢一張的大票子,八張,每張都一樣好看,都比一塊的票子和一毛的票子好看很多。」
「連著三天,鄉下沒吃東西的地方,回去晚上十點多才吃上第一頓飯。」
「去了趟山東,被送進三趟公安局和邊防站。沿海的每個村子都有邊防員,見可疑的就當成臺灣特務抓。我說我河北口音啊,別抓我啊。他們說,臺灣特務最近專門學河北口音,方便混進偉大首都北京。我給他們看我的介紹信,天津文物商店的、北京友誼商店的,他們沒見過,反問,怎麼知道不是臺灣偽造的?帶到公安局和邊防站,穿官衣兒的一看我的介紹信,說,嗨,你早拿出來不就沒事兒了嗎?就把我放了。其實,他們如果讓我交代,我什麼都會馬上交代的。那電棍,不被打,看著都屁股痛。我第一次進去,聽見旁邊屋裡慘叫,然後出來一個公安,他衝我笑笑,我當時就尿了。穿的是棉褲,外邊看不出來,雞雞知道。我開始懷疑電影。電影裡說的那些地下黨,經受酷刑也不招供,能是真的嗎?我要是被抓,一定受不了酷刑,讓我看看刑具,我就招了。所以,我不能當地下黨。自己和自己立下規矩,為了不進監獄,我不能碰第一手從墓裡出來的東西,出土的不要,要傳世的,傳過幾手的。」
「王大文僱了我們五個人,下去收古董傢俱,大小不論,一件給兩百塊。我看著人家從家裡搬傢俱,一件、一件,我站在門口,腿一直在抖,怕人家說不賣了,最多的,從一家豬圈邊上的棚子裡搬出五對兒圈椅。第二次,我去他們家,和他聊,你們家怎麼這麼多東西?他說,都是破四舊的時候去城裡收的。那時候便宜啊,帶雕花的圈椅,一對兒五塊錢,或者給點高粱米就換了。不賣?留在城裡是禍害。好傢俱啊,農村從來沒有,別犯傻。只有城市裡知識分子和當官的才搞這些東西,農村的地主有錢了,只知道買地。知識分子也可憐,熱的時候不敢光膀子,冷的時候xx巴生凍瘡,坐個好硬木椅子,還被說是想復辟,怎麼躲,躲不開被人肏。但是我喜歡他們,他們不一樣,靈氣,倔。」
「收過的好傢俱太多了。桌面全是燒的青花瓷,桌子邊上全是滿工的迴文和夔龍。黃花梨美啊,全是癭子鬼臉。」
「大隊長退休了,非讓他女人跟著我幹,他自己不幹,讓他女人幹,掙了錢給他買迎春酒喝。他女人說大隊長退休之後,沒事兒做,總打她,又講起當初她xx頭多難受的事兒。我告訴她,我不想聽。如果她非要講如何被打或者xx頭如何難受,就別跟我幹了。後來,去山西收瓷器、銀器和金器,路上遇到查車的,大隊長女人是能吃苦的,把值錢的使勁往胸裡塞。我終於知道了,大隊長女人真的一奶大一奶小,左奶大右奶小。她右邊乳罩裡掏出的銀器和金器,比左邊乳罩裡掏出的多出很多。」
雲茂掙的錢,一直攢著,沒花。除了大隊長,別人基本不知道。雲茂告誡大隊長,如果你敢說我在外邊掙了大錢,我讓你一輩子沒有迎春酒喝。雲茂想,錢攢大了,一起花,像河邊的槐樹花兒落滿一地,半寸厚,一屁股坐上去。
雲茂家的宅基地在村子的中心街。正月十六的晚上,雲茂把裝鈔票的大編織袋子從地窖裡掏出來,放在秤上稱了稱,死沉,數數,數不過來。月亮正圓,比路燈還大、還亮,雲茂坐在裝鈔票的編織袋子上,靜靜地抽了兩支菸。近幾年,辣子吃多了,痔瘡越來越痛,每到月圓,大便,鮮血直流。
雲茂在老房子的後面起了一個二層小樓,花了五萬八,外牆貼滿瓷磚。瓷磚一塊六毛錢,鋥光瓦亮的,現任的村長、鎮長、區長都來看,照相,喝茶。村長說,耀眼,下次來,得戴墨鏡。雲茂想在房子的前面蓋個三層大樓,雲茂爹說:「你被錢燒的啊?燎了你屌毛了啊?我還想多活幾年呢,咱們家蓋了村裡最高的樓,天塌下來就壓死最高的。」雲茂想起他常去的北京,在老房子的前面蓋了一個兩進的四合院。村裡人沒見過,說,雲茂家造孽太多,錢太多沒法花,所以修了個廟。雲茂心裡說,肏你媽。
剩下的錢,雲茂買了兩輛摩托車,本田125,一輛一萬四千塊,全縣只有三輛,雲茂一個村兒就佔兩輛,雲茂一個人就佔兩輛。
雲茂的大伯拍著本田125的擋泥板,大聲罵,你這個兔崽子,你快倒霉了,黨就要來收拾你了!政府就要來收拾你了!黨笑著就把你收拾了,政府笑著就把你收拾了,你信不信?
雲茂在做了三十年古董傢俱後,眼睛花了,早年五毛錢買的一把明晚期黃花梨馬紮拍賣了一百五十萬,雲茂決定洗手不幹了。
雲茂工作日記的最後一條如下:「現在大家都說富裕了,這不叫富裕,這叫上吃祖宗下吃子孫。」
村子裡家家都蓋了廟式的房子,牆上都貼瓷磚,公共廁所都貼。雲茂拆了老房子後面的二層小樓,翻蓋了四層樓,四層樓上面讓工人拿舊磚壘成長城那樣的箭垛子。入住的那一天,老大隊長和他女人都來了,他們倆的倆崽子長大了,還是興奮,在四層樓裡上躥下跳。雲茂喝了半斤迎春酒。老大隊長問,你幹嗎蓋個長城?想防誰?黨?政府?你想啥呢?雲茂說,喝了酒,告訴你一句實話,你們擠對我缺德心虛蓋廟,現在你們不是都蓋廟了嗎?你們蓋廟,我就蓋個長城,我就是秦始皇,你們還得管我叫爺,你們還是孫子,城裡知識分子管這叫先發優勢。
雲茂洗手不幹古董傢俱之後,幹兩件事兒。
第一,設計些自己用的木頭物件,全部黃花梨、紅木和雞翅木。一個棋盤,一面是圍棋盤,一面是象棋盤。一個茶桌,兩把椅子,似明式,非明式,想起黨和政府,雲茂在茶桌側面刻了兩行字:飲水思源,雲茂監製。一把雲茂椅,可調節腳踏和椅背的角度,可坐、可臥,反身俯下扒住椅子扶手,可盛開後庭花。
第二,幫助一個瘦子實現他的一些設計。瘦子長得小,醉心於巨大之物。收購一千張老床,擺在一起,一千把老椅子,擺在一起,一千張門板,擺在一起。四噸重的黃花梨切成細條,用榫卯結構拼成立體祖國地圖。四噸重的黃花梨做成五六十年代的公用格子書架,一顆釘子不用。雲茂隱約體會到這個瘦子的原始才氣,但是仍舊不能完全確定這個瘦子是在開天闢地還是在浪費木材。
雲茂在這兩件事兒上,第一次感受到創造的快樂。雲茂在自己的木材加工廠裡,聞到越南花梨木被鋸子鋸開的時候發出微酸的味道,想起槐樹花初開的時候是微澀的。「別說秦始皇了,乾隆都沒用過這樣的紅木配花梨的茶桌,也沒坐過雲茂椅。」雲茂想。
雲茂想起第一次坐飛機的時候。飛機在萬米高空上平穩飛行,機艙舷窗外是浮雲。旁邊的胖子表情痛苦地小聲問雲茂:「我想出去,你說怎麼辦?我想尿尿,我想拉屎,但是我上公共茅房的,飛機上這窄屄茅房沒人在我旁邊,我尿不出來,拉不出來。屋子門如果一直關著,我憋得慌,我想出去,你說,怎麼辦?」
雲茂回答身邊的胖子說:「飛機有兩個緊急出口,你和空姐商量商量,你或許可以出去透透氣。出去之後,你一直往下掉,很快你就能看到長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