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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新的生活(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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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入學一個月的時候,中秋節到了。班長通知我們說:今晚一人交三十塊錢,出去活動。

「去不去?」我捂著電話問。

「不去,」老馬相當堅決,「都說好咱自己出去玩,飯都訂好了。早幹什麼去了?一個個那副嘴臉!」

老馬鞍山人,身高一米七六,身材凸凹有致,相當惹火。有一段時間我經常流鼻血,老馬身為寢室老大經常衣冠不整地跳下床來幫我擦臉,害得我的鼻血如滔滔江水綿綿不絕。軍訓時老馬站在前頭,一舉手一投足都透出颯爽英姿,人稱城環學院的珠穆朗瑪。有幾個男生常賊溜溜地看著她有說有笑,老馬卻自居冰山美女,豔若桃李冷若冰霜地照樣踢著正步一絲不苟地前進。直到有一天聽到背後傳來驚天動地的一聲「慰安婦」,老馬木著臉走過牆角,氣得渾身亂抖。

在校醫院,她把我的手攥出兩條血印子:「我沒有……」

我手上火辣辣地疼,感覺跟被獸夾夾住一樣。

「我就知道他們當初沒安好心!」她哭了,女人哭起來一點不好看,沒有梨花帶雨那一說,鼻子眼睛皺在一起像只小核桃。入學活動時老馬與某男同學一見如故,言談甚歡,兩人稱兄道弟拍肩打背地熟過一陣,那時的馬豔光彩照人俠女十三妹似的。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有一天老馬怒氣沖天地回來把該男同學一頓大罵,然後宣佈:斷絕關係。

本來我們還惋惜著,後來聽說當天晚上某男拎著白酒瓶子向寢室的兄弟宣佈:他把馬豔拿下了。

我們好歹也是重點大學,聚集了很多有賊心沒賊膽、有賊膽沒賊能耐的祖國棟樑。人民群眾在茶餘飯後的創造力是無窮的,沒有機會製造緋聞的人們總是熱衷於傳播緋聞,很快不同版本的離奇故事開始在學院間傳播。緋聞女主角馬豔好幾天氣得茶飯不思,以淚洗面,要不也不用在這兒吊個瓶子輸液,面黃肌瘦的哪有當初站在領操臺上打軍體拳的風采?

「我知道,你放心,誰信他們胡掰?別哭了啊,咱又沒做虧心事。你越傷心,那些胡掰的狗男女越高興,別哭別哭。來,給你講一笑話啊。」我努力醞釀情緒,其實也是剛聽交通之聲的天牛雪梨那倆流氓說完現學現賣的,「有一船長吧,特別驍勇善戰。有一次一艘敵艦逼近,船員害怕了,船長說別怕,把我的紅襯衫拿來。穿上紅襯衫的船長奮勇殺敵,打贏戰鬥。第二天,三艘敵艦跟來,船長穿起紅襯衫,又把敵人打敗了。勝利後船員就問啊:‘船長啊,你咋那牛逼呢。穿紅襯衫就能打啊是咋的?’船長說:‘其實我穿紅的是因為這樣我就看不見自己流血。看不見就勇敢了。’正牛著,船員突然發現對面來了十艘敵艦!船長臉也變了,船員問:‘我給您拿紅襯衫吧?’船長考慮了一下,說:‘不,你還是把我的土黃色褲子拿來吧。’」

老馬笑了,露出酒窩和一顆小兔牙,非常嫵媚。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紅顏薄命還是有理論依據的。

古龍說:越胖的女人吃得越少,越醜的女人花樣越多。女人的生活盛產悖論。外表越強悍的女人內心也許越細膩,越玩世不恭的女人也許越在乎世俗的眼光。馬豔看似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張飛,說到底也不過是個容易受傷的女人。

天色見晚,我抱了抱老馬,去打飯給她吃。

這廝自從負傷後就賴著不下床,經常叫囂說我們虐待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只給她吃四食堂的盒飯不說,還給她喝食堂的斷魂湯。上次她在湯裡撈出個蟑螂來一頓尖叫——真是不開眼!食堂的飯沒小強那還叫飯嗎?我當即把我碗裡的一隻瓢蟲夾給她看,丫立刻安靜下來不叫了,數數還是個七星的。晚上她爬到我床上說,等她有錢了,天天請我吃大餐,省得我拿著只瓢蟲還捨不得扔。

「你?」我不屑,「你也就能到招聘會上蹲著給待業大學生樹立個典型,傍上大款的可能性都不大……上次還說送我一輛勞斯萊斯呢,光會說好聽的你倒是替我刷個碗唄?算了不打擊你了,除了我找不到第二個像你這麼膈應的。」

我們倆說話時很多人都會旁觀,可能是因為我們的口氣比較駭世驚俗,不符合大家想象中文靜的大學美眉形象,不過話說回來,那是他們見識短。許多人喜歡對我們說不要這樣不要那樣,我媽就常常抱怨我:講話不許那麼快,慢一點斯文一點,女孩子家家的;走路別像土匪一樣,小步輕輕走;不許對長輩翻白眼……不許了半天也沒見有什麼好處,並沒有人因為我是個淑女就對我高看一眼,況且我早就把能得罪的人都得罪光了,現在就是抱著人家腿流鼻涕也沒用。所以我依然風風火火地馳騁在長春這座東北最大的縣城裡,形如土匪。

回來時我在醫院門口遇見了李明雨,也是我們班的斯文小男生一枚。我們班才成立一個月,講究男女授受不親,大家都繃著臉互不理睬,以示兄弟我素質甚高,不是俗人。第一次班會自我介紹時,他站在門口介紹他家的地理位置,「我家就在本省,前面是麻袋廠,後面是麻繩廠,左面是拖拉機廠,右面是養雞場……」大家鼓掌大笑,倒掀起個小高xdx潮。

他來這裡幹什麼?

見我盯著他看,李同學的臉上泛起了羞澀的紅暈,一扭身一溜小跑不見了。

我心裡說,邪門。

回屋裡發現馬豔自己坐在床頭看窗戶,我進來她也沒回頭,自言自語:「我怎麼這麼傻呢?」

「好啊,知道自己傻是進步了。」我喜逐顏開,看來李明雨把她思想工作做通了,好好好,本來我還怕她想不開,一哭二鬧三上吊。

手機響起,我接電話,是一陌生女聲:「林曉蓓嗎?」

「嗯,請問您哪位?」

「我在你寢室門口,你能回來一下嗎?」

再開口對方已經掛機了。我一愣,牛啊姐姐。

最近怪事真多。

2

匆匆辭別老馬回到寢室,陰暗的樓道里一美女倚門而立。

美女一雙秀眼寒光閃爍:「你就是林曉蓓?」

她直視著我,聲音鏗鏘有力,不認識的人一定以為我欠她很多錢。

「我就是,有事嗎?」

「喏,」她將手上一個大袋子遞過來,「我們班長給你的。」

「你們班長是哪位?」

對方投來鄙夷的一眼:「許磊!」

我的愚鈍惹惱了美女,她連聲「再見」都沒留下便絕塵而去。

我心說你媽逼,許磊是誰啊?

我提著袋子回到醫院,老馬以為是她的病號餐,非常開心。

「咱姐倆還用這麼客氣啊!買簡裝的就行,何必破費呢,嘿嘿嘿。」

「沒準備和你客氣,爪子拿開,我還得還回去呢。」

「就你?拉倒吧!這麼多水晶之戀,夠倆人的了,還有巧克力!姐,你不能再吃甜的了。」

「不許打小算盤!我怎麼不能吃?」

「小肚子都長出來了你還吃?你看你看……」她伸手來抓我,我倆對打成一團。嘻嘻哈哈地把護士都招來了。護士就是護士,把我倆訓得跟孫子似的。

「這娘兒們怎麼這麼磨嘰啊?」我低聲抱怨。

「小聲點兒,要不明天她肯定給我輸點氰化物什麼的,誰幫你吃東西?」

說話工夫又接一簡訊:「豬八戒去化齋,哭著回來了,說:‘師父啊,我化齋吃,她們不給還打我。’師父問:‘你怎麼說的啊?’八戒說:‘明天的明天,你還能送我水晶之戀嗎?’」

又一個從沒見過的號碼。

誰啊這是?

「肯定是暗戀者。」老馬一邊啃雞腿一邊推斷,「你最近都勾引誰了?」

「天啊冤枉,我最近不是一直跟你混一起嗎?人家都當我拉拉了。」

笑歸笑,我還是有點不好意思。

「嘿嘿,小樣兒吧臉激動得跟柿子似的。不想楊瓊了?哦,羅密歐!為什麼你是羅密歐呢……」

「去死!」

我找張床背對著她躺下。有時候我希望自己的大腦像一張硬碟,格式化之後可以忘記所有想要丟棄的回憶。可惜人腦畢竟和電腦有區別,愚鈍如我,也許得用一生去忘記一個背影。

「你想柳爍嗎?」

老馬的笑臉凝固了,「呃……」

「想嗎?」

「柳爍是誰啊哈哈哈……不認識!」

我不用回頭也知道她現在的表情,臉上一定是誇張的笑,就像我談起楊瓊時那麼春光燦爛。

說起來我們還是因為談論初戀情人熟悉起來的,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看斷腸人,每天對床躺著交流心痛,倆怨婦。

3

我從沒見過柳爍,但他有多高,籃球打得多帥,飆車飆得多猛,穿衣服喜歡什麼品牌我全知道,都要歸功於對床的怨婦。

「關於他,你最深的印象是什麼?」

「……是下雨天。」

「初吻?」

「被拋棄了!」

此事說來話長,簡而言之,柳爍就是一混跡於重點高中的西門慶,這類高人本該留給潘金蓮式的美女來擺平。但是老馬——當時還是不諳世事的小馬——流年不利,本來老師把語文課代表小馬放在柳爍旁邊是指著課代表起榜樣作用的,誰想男不壞女不愛,小馬不顧一切地愛上了大流氓,千依百順近墨者黑。最後發展到老師讓她每天在黑板上寫三句古詩以備高考時她就寫些「春宵一刻值千金」什麼的。老師仰天長嘯:共產主義又走丟一個好孩子。

要西門慶守節,就像要太監生子一樣,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咱小馬是東北人,直率,但絕不傻,打起架來也是一把好手,一條椅子腿舞得呼呼生風。幾次和柳爍見了血。

放學後小馬一個人走進學校車棚取車。當時正值早春,小雨淅瀝,車棚外面幾株桃花兀自妖嬈。眼看著細雨迷濛,落紅無數,小馬也是一才女,乃吟詩道:「唉,落花人獨立。」

正感慨著,柳爍車後架帶著一個嬌小的美女一閃而過。

「我操,剛說完人家就來應景兒了,微雨燕雙飛啊。」老馬擠出一臉極不自然的假笑。

我想起《東邪西毒》裡的一句話:「當你已不能再擁有的時候,你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再忘記。」

「回家胸前衣服都是溼的,我說車棚天花板漏雨了,漏我一臉水。」

我摸出一條紙巾,包幾顆糖衣杏仁扔到對床去。自己也知道這是杯水車薪,無濟於事。

可我又能做什麼?

能安慰她的人,只有那個傷她的人。

而我,再同情,也有心無力,除了做一個安靜的傾聽者,什麼忙都幫不上。

4

晚上回到寢室,寢室的女生都出操了,我一個人坐在黑暗裡聽操場上傳來的口令聲。我在軍訓中表現平平,從心理上說,我始終不信服這種僵化的管理,覺得這是給新生搞的一個下馬威,和《水滸》裡牢頭給新犯人的一百殺威棒是一個意思——「你這廝只是俺手上一個行貨」,經過一場操練後混起來就會比較老實,知道自己是在誰的地盤。基於這些落後思想我不怎麼喜歡軍訓。我既不在休息時抱怨也不會在分別時拉著教官的手淚眼婆娑。幾年後我穿著短裙搖曳多姿地走過一群正在軍訓的大一新生面前時,小教官的眼直了一秒然後突然反應過來,孩子們大笑,鼓掌。那時我突然發現,原來曾經的神聖和感動,都是如此反諷。

楊瓊現在在幹什麼呢?

我記得他剃鬚水的香味,我記得他灰色t-shirt的領子,那時我洗完手總順手抹在他的褲子上,他笑,露出潔白的牙齒。有一段時間總停電,我的蠟燭光芒搖曳不定,他總把我攬到他的座位邊,他的應急燈雪亮雪亮的,我倆像一對小老鼠一樣傻傻地依偎在一起,什麼都不管。因為成績好,老師也對我們睜一眼閉一眼。我給他講英語,他給我講數學,然後我們包攬各科的冠亞軍。

上課時他也隔了千山萬水回頭看看我,微笑一下,那笑容有青草的味道。

記得那時年紀小,你愛談天我愛笑。

冬天的夜來得早,我們跑出去吃點什麼就要回來自習。他說,最初他喜歡上我時就是在校外的小攤上,每次他看我揣著個煎餅急急忙忙往回跑的樣子就很心疼,就想找個溫暖的地方餵我吃東西,抱在懷裡不讓我那麼瑟瑟地顫抖。

你在學校那麼驕傲,可是實際上,你還是個小孩。他說。

那時我的數學不好,考完試就去操場哭,以為夜裡沒人知道。可是我回頭時,他就在不遠處。

那時我們真是單純啊,牽牽手能偷著樂好幾天。

那時……

手機鈴聲不合時宜地響起來。

「林曉蓓?」

「啊,我是,您哪位?」

「你猜猜看?」

我心說,你大爺的,我閒得慌嗎?

強忍著關機的衝動,「我猜不著,您哪位啊?」

對方似乎比我還失望,「我許磊呀。」

「許……」許磊是誰啊?你又不是許文強,我非得知道你嗎。

「你忘了?開學報到的時候我幫你辦的手續。」

噢,他啊。

開學那天我進辦公室報到時沒看見老師,只有三個高年級學生幹部在辦理新生入學手續。一個分頭油亮,酷得堪比一頭犀牛,進進出出只看見倆鼻孔。一個光頭穿一大花褲衩,一邊抄東西一邊左一眼右一眼地打量新生。還有一位兄臺坐在辦公桌後面整理資料,捎帶著招呼我們,三人的共同特點是腳上只穿一雙拖鞋。整理資料的兄臺腳上還打了繃帶。

上大學以後就可以穿拖鞋出門了吧?一想到這個我就心花怒放。

左顧右盼半天,忽然有人問,「你家哪裡的啊?」

我回頭,正是整理資料那位兄臺。

笑眯眯的,問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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