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實答來。
師兄說,他叫許磊,比我們高一級,學生會幹部,沒有女朋友。
最後一條是他自己說的。
我覺得氣氛有異,岔開話題,「你腳怎麼了?」
「踢球踢的。」
「怎麼就你一人幹活兒啊?」
他笑著示意我去看分頭哥哥:「那是咱學生會主席。」
都主席了,肯定不用幹活。
「那你呢?」
他笑:「我啊,就是個小幹事。」
分頭哥哥和花褲衩哥哥聞言都抬起頭來,神秘地相視一笑。
有人進來給新生髮寢室鑰匙,又有幾個剛來的新生又要查號。許師兄手忙腳亂地招呼著,一邊不忘喊光頭花褲衩哥哥:「老孟你去送人家一下。」
花褲衩哥哥利索得很,二話不說就提起行李準備上路。
我正待離開,許師兄一轉身塞我手裡一張字條:「有事找我。」
又指指自己的腳:「腳傷了,不然我自己送你過去。」
我不好意思:「謝謝,不必了。」
路上我悄悄開啟字條,上面是個電話號碼,不知道什麼時候寫的。強啊,沒想到這窮山惡水的地方還潛伏著泡妞快手。
進到寢室裡我才被結結實實地震撼了——一屋子巨人,男男女女十幾口子人站在裡面,目測估計沒有一米七五以下的。
正蒙著,一個高個女孩走過來,笑嘻嘻伸出手:「老妹兒你好!我馬豔,鞍山人,你哪疙瘩的?」
我一米六三,一直以為自己不算矮了,今天脖子酸酸地仰視著這姐姐還是不由得自卑了一把。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哪。
老馬的家人很好,很和善,很親切,帶了很多吃的來。我和同寢室剛到的廣州姑娘何晶晶大飽口福。馬奶奶擔心我們欺負馬豔,不停地勸我們吃這吃那:「來,吃點這個,豔豔小啊,不懂事兒,你也多吃點,豔豔不會做家務,你們多擔待她……」好像我們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小灰狼就等著算計這高出自己一頭的大紅帽。我們幾個大快朵頤,一邊狂吃一邊不停口地保證奶奶放心吧,您孫女兒就是我孫女兒,有我們在絕不會讓豔豔受一點兒委屈云云,馬豔在一邊憨厚地咧嘴笑。
等奶奶一走,這傢伙關上門就撲了上來:「誰是誰孫女兒,啊?」
以後很久一段日子裡我一看到馬豔就聯想到拳皇裡生龍活虎的不知火舞,奶奶年紀大了,難免受奸人矇蔽……
四天後六個舍友陸續到齊,我們開始了傳說中的軍訓。發下軍裝那一天我們手挽手在校園裡逛了好幾圈,模仿著五六十年代雕刻上的經典造型到處擺pose留影,回頭率非常之高,間或有人笑,我們也沒羞沒臊地回笑一個,年輕就是資本,不趁現在犯點傻以後就來不及了。路上還見到了我們班長,班長假裝不認識我們,紅著臉看天。
九月的中午依然炎熱,也沒準兒什麼時候忽然下暴雨,我們在烈日和暴雨下度日如年,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那麼多人說軍訓難忘。期間我往大三的代班長那裡送過幾次身份證檔案袋什麼的。好像別的班都是交給本班男生代轉,我們代班長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彆扭。每次我都得向門房老頭大費口舌,好像我是一心懷不軌的女流氓就想進去佔人便宜。
那一次我剛把老頭說動搖了,突然有人在耳邊說:「大爺,她是新生,進來開會的。」老頭看他一眼,居然點頭放行了。
「你怎麼不和我聯絡呢?生活還習慣嗎?」糯糯的聲音,聽起來很有幾分溫柔。
我不抬頭也知道是誰了。
5
通常情況下我是假裝看破紅塵俗事,勘透男女情關的。「其實世上本沒有愛情,說的人多了,也就有了。」當年稱霸四班靠的就是這句經典,顯得很牛逼。
但我內心深處還是迷信這個的,人總得有點信仰,要不活著多沒意思。「我的意中人是個蓋世英雄,他一定會乘著五彩祥雲來接我」,朱茵說這話時眼睛亮亮的樣子打動過許多女生,我是一俗人,也相信將來會有人開著加長大卡(卡迪拉克啊!)來接我。千不該萬不該在熄燈後的臥談會上把這夢話說出來。後來這群臭女人經常安慰我說:「不要急啊不要急,你的白馬王子遲早會開著一汽的解放大卡來接你。」
此刻,我看著那一袋子巧克力心生憤懣,知道我意志薄弱還這麼考驗我?按老馬那刁民的意思,最好我把東西留屋裡給她吃了,絲毫不關心我的死活。我想了想,回屋脫了短裙換上軍裝紮上武裝帶,中華兒女多奇志,不愛紅妝愛武裝。這兩天軍訓曬得像歐巴馬,誰要能對這樣的我起色心我還真服他了。
我穿著一身散發著汗味的軍裝,雄赳赳氣昂昂地奔赴約會。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文學院的女生約會大概是要吟吟詩的,難得這麼好的月色。
可惜我學理,也不能迎風長嘯麥克斯韋方程組。
見我提著原封不動的東西下來,他的臉色一下就變了。
「你不要誤會……」他口才不錯,連篇長辭如同滔滔江水,好像給新來的小女生送巧克力是學生會的日常組織工作。
我心說你大爺的,玩我啊這是?老子好歹也是有人追求的人。仨瓜倆棗的,黃鼠狼給雞拜年,早看出你小子圖謀不軌還在我跟前耍花槍,欠抽是吧?
「我沒誤會,我媽不讓我拿別人東西……」我把袋子放到他身邊。
他又放了回來,「其實你真想多了……我就覺得,你這麼小的一個人,離家又遠……」
我使勁看著他,想知道他會不會臉紅。希望工程那麼多失學兒童流離失所的都沒招來多少捐款,我只是單身異地求學就有人主動獻愛心,希望工程不找我代言真是瞎了眼。
「反正我不要……」
我倆擊鼓傳花一樣把袋子來回推了幾個回合,最後一次我索性推完拔腿就走,「你忙去吧,我出去溜達溜達。」
他提起袋子跟上,「我也去。」
我倆大眼瞪小眼,相對無語,實在找不到什麼話題,只好沿著文化廣場一圈又一圈溜達。
「你的腳好了嗎?」
「還沒有……」
「那你正需要營養啊,拿回去自己吃吧。」我把袋子往他手裡塞,他死活不接,我倆推推搡搡像練太極拳一樣,引得不少人駐足圍觀。
我徹底抓狂了,「你!拿不拿?」
這一什麼人啊,我上輩子欠丫多少錢啊現在受這折磨!
「你這讓我怎麼拿回去啊?」他臉上也冒了汗。
周圍的情侶們探頭探腦往這裡看。我不習慣這種不正當的回頭率,趕緊換個人少的地方。
「你別生氣啊……」
我看看他一臉的汗,忽然有點同情他。這兄弟也夠倒霉,怎麼偏就遇到我了呢?
「算了,回去吧。」
我們灰溜溜地回了學校。
「我不是想冒犯你……真的,那什麼,我們還能做朋友嗎?」
「行行。」我已經不耐煩,趕緊把他弄走算了。
6
寢室還沒熄燈,我拍門:「查熱水器的!」
裡面乒乒乓乓一陣忙亂,老二用廣東腔喊:「等一下啦,有人換衣服。」
不管,使勁砸門:「快開快開!不許藏了!」
進門後我差一點被憤怒的群眾點了天燈。
老三從枕頭下面掏出十多件內衣慢慢往晾衣繩上掛:「嚇死我了。」
「你以為是誰啊?」
「我還當三班的四十五度帥哥來查寢了,教導員來我才懶得收內衣呢。」
「靠,幾天不見你又發展新人了?誰是那個……多少度帥哥?」
「軍訓的時候,第二方隊第一排第六個男生,三班班長,哎,你不覺得從斜後方四十五度看他很像金城武?」
「我覺得他正面像馮小剛!你什麼審美啊?」
「在這裡就得將就,你看咱們班男生,西服球鞋再配一紅背心兒,淳樸得都接受不了。」
「人家是心無旁騖搞事業,愛江山不愛美人呀。」
「搞個屁的事業,你沒聽郭創造他們說咱班的八個女生是七龍珠麼。」
「八個女生,怎麼會是七龍珠?」
「呃……七隻恐龍一隻豬……」
郭創造長得小蘿蔔頭兒似的,沒想到還存這心,天下男人果然沒有好東西。
聽她們埋汰了一陣男生,又研究了一下年級大勢。老六對排頭的大彪情有獨鍾,老三堅決擁護四十五度,「關鍵是氣質好」,好幾個我聽都沒聽過的名字反覆出現,看意思這有限的資源已經被瓜分得差不多了。我才告別一線兩天,就已經失去了無數機會,將來得讓老馬賠償,我悻悻地想。
「姑娘們睡覺熄燈了……」大媽一口氣拉得很長,隨即一片黑暗。
「老五,」老四握著手機爬到我床頭,一張臉被手機螢幕的藍光映得像個剛爬出墳的殭屍,「老大說你晚上和一神秘男子去約會?還有人送好吃的?」
四雙冒著飢餓火焰的眼睛包圍了我。
「嗯,但我沒要。」
「為什麼啊?晚飯就二兩米你不餓啊?你不餓還不考慮集體利益啊?」
「那也不能掙賣身錢!俺早從良了。」
餓鬼們一聲嘆息。
「你們是不是準備一頓飯就把我賣了?太壞了你們!我受傷了啊!」
「拉倒吧,你把我的餅乾全吃了,還不給我帶夜宵。你跳樓我都不帶拉你的。」
「真的嗎?」我一骨碌爬起來拍著老四的床,「我跳樓你真不拉?」
「不拉!殺父之仇!奪餅乾之恨!罪不可赦!」
「晶晶……姐?」
「不拉啊,你又不是靚仔,你自己決定了,我沒有理由阻止你耶。」
「企鵝……」
「對不起啊……」
「就沒個伸把手的?」我也沒幹過什麼傷天害理的勾當啊,咋就人緣這差呢?
「我拉你!」老馬沉著的聲音響起。
「姐姐你真好!」我拉著她的手狂擦眼淚。
「不是……咳咳,那什麼,你今兒中午買盒飯是用我的錢。三塊,你先還了,然後再那什麼……」
大家笑岔了氣。
金錢真是萬惡之源。
大家陸續睡著,呼吸聲此起彼伏。枕邊的手機充電完畢,螢幕開始亮了。
開啟電話簿,看著那個熟悉的名字,在黑暗裡閃爍著幽藍的光芒。
楊瓊……
有細碎的針,穿越厚厚的笑聲扎進來。
原來心,真的是會疼的。
一旦有一天,當我們在愛情中,可以清清楚楚地計算,那麼,愛情離開我們的日子,就不遠了。於是轉過身去,背對著愛情離開,把自己關在門裡,把愛情關在門外,只是,這一轉身,往往就是一生。
我像一個幽靈,遊蕩在陌生的世界裡,久而久之,也忘了自己來自何方,去向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