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軍訓如火如荼地進行著,我們機械地正步走,齊步走,有時候一天都重複同一個動作,早六點到晚六點封閉訓練,晚上還保不住緊急集合,一天下來累得出去買報紙的精神都沒有。寢室裡沒電腦沒電視,毫無精神補給,日子過得像山頂洞人。時間長了別說人性,連獸性都剩不下幾分了。老馬天天感慨說自己已經落後於時代,連梁洛施給李澤楷生了個大胖小子這麼大的事都不知道。我常想起茨威格的《象棋的故事》:一個倒霉蛋被納粹抓起來,幾十年看不到任何文字,更沒有和人說話的可能。他好不容易偷了一本書,卻發現那是一本殘破的國際象棋棋譜,他用麵包屑捏了棋子自己和自己下棋,最後下成了精神分裂。
每十天有一天休息,我不知道幹什麼好。跑到學校的網咖去看《蠟筆小新》,誰想還要辦卡。僧多粥少,一大堆人等機器,我皺著眉頭等。
「三號,」網管喊,「三號!」
沒人應。
「走了?」網管自言自語。
「早走了。」我撇撇嘴。
一張帶著體溫的卡片突然塞進我手裡:「快去,別讓我老闆看見。」
我張著嘴看那個頎長蒼白的網管。
「去啊。」他笑。
我糊里糊塗地握著那張三號卡片走到空機旁。網咖的高峰期漸漸過去,我一邊看電影一邊聊天。
「丫頭,還不下?」
一個陌生人。
「管得著嗎?」
「剛才還挺斯文的怎麼變臉比翻書還快啊?」
我望向網管,他笑著,運指如飛地打字。
「我馬上下班了,你還不回寢室?要關門了。」
「……」
「你大一的吧,我也一年級的。」
「你?研一的吧?」
「呵呵,真聰明。」
網咖有很多人嚷嚷著打遊戲,煙霧繚繞,在這種地方我總是缺氧而且反應遲鈍。字還沒打完,我突然感到脖子上有人的氣息,噌一下回頭,正對上網管同學的笑臉。
「你在bbs上挺厲害的啊。」他意味深長地笑著。
我是個叛逆性挺強的孩子,高中那會兒冒天下之大不韙跟楊瓊在一起,為此不知忍受了多少冷嘲熱諷,按我爸的話說,這是欠揍。越是不該做的事我越激情澎湃急著想一試身手。老馬曾笑話我說我像《新龍門客棧》裡的金鑲玉,「老孃玩過的男人比你見過的都多」,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恨不得全世界都拜倒在我的牛仔褲下。我反問,哪個女人不是這樣?至少我遵循一條重要原則:不給我的我不要,不是我的我不愛。但要他非來找死,我也不便太厚道了。說到這裡我一把拉開窗簾,「你看外面的山,為什麼我要去爬山?因為山在那裡!我始終堅信,沒有比腳更長的路,沒有比人更高的山!」
我的獵豔宣言宣告完畢,寢室爆發出一片激烈的噓聲。
應該說我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好孩子,儘管我留著乖乖的妹妹頭穿著清純的校服裙,尊老愛幼成績優良。儘管我已經成為一個小區年輕爸爸媽媽教育孩子的教具,「你看看人家蓓蓓姐姐!」可是我骨子裡害怕寂寞,我害怕整天只和函式曲線過日子,人說智者能懂得享受孤獨,我還沒修煉到那層次。整天沉溺在應試教育中的生活實在太沒意思了,所以我們在自己青春的畫卷上盡情揮灑著色彩——你也可以把這叫早戀。我無所謂,大家彼此心照不宣,反正只是在不傷及無辜的前提玩玩而已。80後的愛情觀冷漠而靈活,我們最愛的,只有自己。
不過我好歹還是個良家女子兼有志青年。我的近期目標是一所足以光宗耀祖的大學,所以我玩得頗為節制。以意淫為主——好聽的說法是柏拉圖式的精神戀愛。僅限於紙上談兵,結合實踐的機會不多——我的眼光也不低。
當我猝不及防遭遇愛情的時候,我們的交往還是單純生澀的。那時我們還都很清高,見到對方也故意扭過頭去裝作沒看見;那時我常常目不斜視地等他走過我的座位後悄悄抬頭去看他,然後發現他正斜瞥著看我的背影。兩人相視臉紅,不約而同地低下頭去,假裝都很正經。他第一次輕握著我的手,是在校園的桃樹下面,樹陰濃密碧綠,一個萬物瘋狂生長的季節。兩隻手觸碰,我的春天結束了。
我覺得自己是一枚青澀的果實,渴望夏季陽光的味道。
印象中最親密的接觸也就是模擬考後蜷在他懷裡哭一會兒。本來是為數學哭的,哭著哭著聞到他身上那股好聞的青草味兒就忘乎所以了,用楊瓊的話說,哭半小時後我會露出色迷迷的眼神地去研究他的胸肌。意識到他在看我時會紅著臉扎進來繼續哭,不過這一次哭得斷斷續續,動機十分可疑。
塵封的過往如同舊疤,總在不經意的磕碰中鮮血淋漓。
我一直想,如果楊瓊沒有出現的話,我還會不會全心投入地愛一個人?也許韋君說得對:「愛情就像洋蔥頭,你剝著剝著總有一片會讓你流眼淚。」
縱然我的眼淚不為你而流,也會為別人而流。
因為我一直相信有那麼一個人,會在萬水千山外等我,我可以放下一切虛名俗利跟他走,義無反顧。
我們都要經過一些事情才可以老去。
2
以後的日子我時常在晚自習結束後跑到網咖待一會兒。總有空機留給我,網管丁鑫同學會在十一點打烊的時候陪我去吃夜宵。來自江南的丁鑫同學十分耐心,口才也很好,作為過來人對學校的雞毛蒜皮也很瞭解,什麼都可以說出點道理來。我也沒拿他當外人,有什麼煩惱就告訴他。他住在三苑,是研究生的集中地,離學校很近。我們經常叫上週圍幾個老哥老姐一起胡吹亂侃玩牌吃飯,但我一直不讓丁鑫知道有關我的任何資訊,姓名,專業……任何會暴露自己行蹤的線索都不告訴他,他小心翼翼套話時我就裝傻或是胡亂編造一些阿貓阿狗的假名。他笑得鬼頭鬼腦:「等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我和丁鑫也可以算神交已久,他是我常混的bbs的板斧,扼殺過我不少膾炙人口的好帖子。丁鑫是學軟體工程的,偶爾寫些風花雪月的東西也像編出來的code一樣乾巴,全靠自己給自己掛紅臉來贏得點選率,丫居然還好意思說我寫得囉唆!我煞費苦心打了十八年的玉女牌,以瓊瑤大媽為榜樣強忍著噁心寫出來的纏綿悱惻的小段子,曾騙倒校內校外無數色狼的愛情故事居然被人評價成這樣,是可忍孰不可忍?
光從他這話就可以看出他是多麼狹隘和不貼近生活,和尚就一定是一個人嗎?韋小寶也當過和尚,不也照樣和七個老婆花差花差?我自己就親眼在機場見過牛逼得不行的和尚,拿的手機都是blackberry的最新款。
丁鑫的老婆杜韻——我不知道為什麼一上大學都管女朋友叫老婆——月牙兒眼睛笑得彎彎地,「曉蓓你別生氣啊,他們逗你的。」
杜韻在理工大念大四,是個細膩文靜的浙江女孩兒,一來就捲起袖口幫丁鑫洗衣服,要不就站在網咖裡陪丁鑫看mm。
丁鑫這廝何德何能?也配有這麼賢惠的女朋友?我很不平衡,經常抱著杜韻的肩膀大聲說:「杜姐,你才是我今生的唯一!跟我走吧,丁鑫這畜生不會給你幸福的!」
杜韻羞澀地笑,抬手掠起額上的劉海兒。
丁鑫也笑,對來換班的同學說:「完了,小老婆要和大老婆私奔。」
「沒有老婆是廢物,老婆多了是動物。要那麼多幹嗎?想奔奔唄!」
那天是標準的秋老虎天氣,熱得我只穿短袖t恤還滿頭大汗,該死的教官違反紀律跑回來看mm,男生們都知趣地退了。我受不了那種曖昧的空氣也找個藉口跑了,臨別時教官握著我的手依依惜別,我甩開到外屋洗了八遍手,心情分外不爽,一個人跑到燒烤店大嚼。丁鑫不知從哪個角落神秘飄出,在我對面坐下悶頭吃喝。我倒他的哈啤,他問我:「能走幾個?」
「嗯,兩個吧?」
我最高紀錄是五個,沒敢說。上次活動時從不沾酒的老六被幾個男生一激,喝了個天昏地暗,搖頭晃腦一路走著「之」字線一路跟我們說「我一點兒都沒醉,嗷嗷清醒的」。那次我從老六椅子底下掏出一打空瓶子來,當時就暗想在這種地方一定要有自知之明,千萬不能和人拼酒。
不知是因為沒吃飯空腹喝酒還是心情惡劣,一個沒到我就開始暈。
丁鑫在我耳朵邊上亂叫。指責我喝多了,一會兒回不去還要讓他老人家受累,我這麼重他也扛不動之類。聽不清了,困得厲害。
一頭栽在桌上。
栽下去的瞬間倒是極為清醒。小館子的燈光和鼎沸的人聲像電影裡的慢鏡頭,在眼前一掃而過。
然後一切都沉入黑暗。
我躲在黑暗中靜靜想念楊瓊的臉。
是的,我知道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但我仍在幻想有一天你會回來。
因為我傻,不肯放棄。
如果我在街頭遇見你,你是會把手插在口袋裡,還是會擁我在懷裡?
再一睜眼已是深夜,桌上只剩殘羹冷炙,小館子裡還有三三兩兩的散客。
發現自己以一個極其難堪的姿勢伏在別人膝蓋上,一抬頭正好和丁鑫大眼對小眼。
我大吃一驚,立刻躥到門口,光速把自己檢查了一遍。還好還好,除了上衣前襟有口水痕跡其他倒還都是正常的。
丁鑫納悶:「你幹什麼?」
「看看你有沒有佔我便宜?」
丁鑫拍桌子咆哮:「你想得倒美!」
宿舍早就關門了,我和丁鑫商量了一下,丁鑫的建議是大家都去找杜韻,在她租的小房子裡擠著睡。我的建議是我去和杜韻擠著睡,丁鑫可以在馬路上溜達到天亮再回寢室睡。
「憑什麼我老婆要讓你睡?我還得去一個人軋馬路?」
「你名聲這麼壞,我和你混到一起,不就沒名節了嗎?」
「杜韻不還有倆室友嗎,這麼多證人可以證明您的清白,何苦逼我一人兒在外面溜達?萬一遇到女流氓我的名節不就沒了嗎?」
我仍然猶豫不決,丁鑫困得快哭了,哀求我:「您就趕緊拍板吧,對您耍流氓也是需要勇氣的呀!實在不行您把我銬到暖氣上?」
考慮良久,最後還是決定跳窗戶回寢室。
丁老負責送我回府。我剛把一條腿跨到窗臺上,丁鑫忽然問我:「楊瓊是誰啊?」
我一身冷汗,險些摔下來:「什麼?」
丁鑫表情曖昧:「啊,剛有一傻妞兒喝多了,趴桌上管我叫楊瓊來著。」
我很尷尬,只好轉過臉去專心跳窗戶,「關你什麼事兒?」
「老情人兒吧,」丁鑫特體貼地問,「沒關係,你就拿我當他抒情吧,我不介意。」
我大怒:「fuck!別以為我現在失戀大腦有包就看不出你在勾引我!落井下石!卑鄙!」
「什麼什麼?」
「fuckyou,怎麼的?」
「oh-yeah,」他嬉皮笑臉,「comeon!comeon!」
不長記性,又讓這個王八蛋佔便宜了。
3
不知道是不是晚上風太大的關係,回寢室後很快就覺得身上軟軟的,癱在床上不想動。老三摸摸我的頭:「妹子,你發燒了。」
大家紛紛表示關心,但第二天大家都有課,我一個人來到校醫院,提著點滴瓶四處逛了一圈,校醫院還是一如既往的破,一點意思都沒有。
「病了啊師妹?」
許師兄不知從哪兒鑽出來,殷勤地探問。
我翻個白眼,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門口兩個男生都往這邊探頭探腦,估計是他的同學。
「你來這兒幹嗎?你也病啦?」
許師兄很鎮定:「是我同學生病,我陪他們來看病的,你一個人來嗎?有事就喊我。」
我哭笑不得,「那我謝謝您了……」
許師兄一臉正氣地坐回同學中間,拿了本英語詞典低頭背單詞。儘管他的同學詭秘地笑著拍他肩膀有說有笑,但許師兄的臉啊,就像在主持黨員座談會那樣嚴肅。
看得我有些彆扭,轉身拎起瓶子逃進病房。
輸完液腳下軟綿綿的,想起老許他們同學生病,身邊有倆人陪著,還真有點羨慕。我在家生病的時候基本是一皇上,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爸媽小心翼翼伺候著。那時多幸福啊!沒事也裝裝病唬人。
身上一點兒勁都沒有,走走停停,越走越不對勁。走到七苑門口,我轉回身:「你幹嗎呢?」
許磊同學的特點在於時刻都帶著股領導氣息。即使是這時候,他也還是泰然自若做出一臉「同學你誤會了,我只是在代表組織關懷你」的表情。
「我又死不了,你跟著我幹嗎?煩啊我告訴你。」我威懾得有氣無力。
許師兄很老到:「我只是來給你送點藥。」
說著誠懇地遞上一盒康感。
舉手不打笑臉人,他玩出這麼一手,這可真是……沒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