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踉蹌地轉身走開,再沒有以前的痛徹肺腑,我只是冷,寒氣從心裡泛上來,邊走邊哆嗦。
走到樓梯口時,我恍惚聽到門裡有響動。我回頭去看,她仍垂頭坐在門口,像在想心事。而那扇門,紋絲未動。
「我想他其實不愛我,從來沒有愛過我,也許只是寂寞,也許有時內疚,可是真到了與切身利益相關之時,誰不是寧教我負天下人毋教天下人負我?」我嘆口氣,一口氣在鍵盤上打下這麼多,然後開啟碟倉放進一張我最愛的cd,mariahcarey的《throughtherain》:
whenyougetcaughtintherain
withnowheretorun
whenyou‘redistraughtandinpain
withoutanyone
whenyoukeepcryingouttobesaved
butnobodycomesandyoufeelsofaraway
thatyoujustcan‘tfindyourwayhome
youcangettherealone
it‘sokay,whatyousayis
icanmakeitthroughtherain
……
(歌詞:當你在大雨中無路可逃,當你孤獨一人,癲狂疼痛,當你哭著等待拯救,卻沒有人靠近,你感到自己走了太遠以至迷失了回家的路。其實你能自己回去,因為真的沒什麼大不了,對自己說「就這樣穿過雨中。」)
「對不起……可你不後悔嗎?」猴子問。
後悔?誰也不能說無悔,林憶蓮說她從不承認愛無悔,愛無悔,太絕對。
後悔又有什麼用?
分手後我躲在自己的小公寓裡,我養魚,養花。紅帽子們擺動肥肥的身體在玻璃缸中優雅地遊動。臨水照花,遊園驚夢。
也許放棄,才能靠近你,不再見你,你才會把我想起。
我的電話、郵箱、手機號一直沿用至今,曾經幻想也許有一天,像所有好萊塢喜劇片一樣,男主角會突然出現,大家笑到流眼淚,重歸於好,皆大歡喜。
可惜他如同在人間蒸發。我苦笑,不經歷失望,沒人會變得現實。
後來我看老金的小說時,看到美女袁紫衣悟道:
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
生世多畏怖,命危於晨露。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
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那時候我心裡特亂,老許說咱們還是在一起吧,就又在一起了。但是已經誰也沒法信任誰了,就這麼混著過來的。」
「那你為什麼要和他在一起?」猴子問。
「寂寞。」
為怕寂寞我們做了很多,最沒空寂寞。
「對他不公平。」猴子說。
「哈!你以為他是傻子?他情人兒才多吶!」
最痛的時候,就戴著耳機到教室裡,坐在人群中自習,不要那些無聊的痴男怨女前世今生地糾纏,只聽永遠自由的卡門:「什麼是情?什麼是愛?還不是男男女女來做戲?什麼是緣?什麼是義?還不是大家自己騙自己……」愛情不過是挑起情慾的工具,有什麼了不起?想開了,也就淡然了。有一次我在教室看見一個女孩子坐在老許的膝頭軟語呢喃,我坐在後排很有興趣地欣賞了一節課,老許看見我,臉做豬肝色,但是兀自巋然不動,還把那小美眉抱更緊一點。我微笑,低頭看書——明天還要課堂小測驗。
也偏有這樣的人,明明已經是不可能,他還不願意放手,要借了無辜旁人的手來刺我。只是他實在失策,現在,我已是鋼筋鐵骨,百毒不侵。
豈有豪情似舊時,花開花落兩由之。
哀莫大於心死。心已死,情當奈何?
他走後我再不曾為任何男人流一滴眼淚,不值。
沒有什麼大不了,真的。時間撫平一切傷痕。
「人間自有真情在。」猴子安慰我說。
「我沒見過。」
「你沒見過不等於不存在,你還小……」
「難道你見過?你和你老婆?」我咄咄逼人道。
猴子停頓片刻,「小蓓,我不想看到你這個樣子,你和我不一樣。以前樂觀開朗的你上那兒去了?以後一定會有人來呵護你……」
「我靠!你說有就有啊?上帝說,要有光,於是就有了光,你是上帝嗎?呵呵,傻猴子,人是會變的,以前我在人前笑嘻嘻也並不等於我快樂。算命的說我明年會飛來橫財,嘿嘿,我覺得還是這個比較可信,我今天還去買足彩來著。」
「小蓓!」
「猴子,別講大道理了,你真煩人,來,抱抱。」我發一張美女圖過去,猴子立刻停止了聒噪。他安靜的時間通常與美女身上的布料多少成反比。
猴子說話非常文藝腔,和上海小男人說話都會變得文縐縐的,好象拍古裝片。一邊勾引無知少女一邊大談人生理想,我真受不了他這副又要當婊子又要立牌坊的德行。
那次論壇掐架以後我才發現猴子也是自己帖子裡的「粉絲」,只是喜歡潛水不愛說話而已。掐架後他給我發了個郵件,留下了自己的郵箱和qq要我加他。
最初我以為猴子如同其他網友一樣,是看到論壇上的蛋,轉而好奇地來看母雞的。
誰料這廝悽悽慘慘地向我傾訴婚姻不幸。
我知道每個已婚男子都有向年輕女孩子控訴自己老婆罪行的嗜好,這一個甚至連象樣點的罪行都拿不出手——他竟對我說老婆打牌!
然後便一聲嘆息做痛不欲生狀。
「你知道為什麼我會對你說這些嗎?我想只有你才能瞭解我。」
我想是因為找雞要花錢,網上的美眉只談心不收費怎麼也算是物美價廉,看在人家這麼抬舉我的口氣上我也沒好意思說什麼,只好做出副天真糊塗的樣子表示受寵若驚。
猴子是個準文學青年,經常在老闆盯不著的時候勤奮筆耕,寫一些「煙雨迷濛秦淮河」之類的淫穢詩歌,與各地的寂寞文學女青年共勉。
然後下班乖乖回家做飯伺候老婆,家外彩旗飄飄的基礎是家裡紅旗不倒。
我叫他猴子,他不樂意,我舉出的理由是在生態學課堂上看到一隻齜牙咧嘴的神農架老猿的照片,和他發給我的照片大同小異,非常神似。我第一次確信人真的是由猿進化來的。
「長得鬼斧神工不是你的錯,上網勾引mm就是你的不對了吧?」
「李寧說一切皆有可能,人家李亞鵬還泡王菲呢呵呵。」
照片上用作背景的bmw倒真是不錯,看得我垂涎三尺。
bmw如此多嬌,引無數美女競折腰,猴子的魅力值不可小覷。
在唇槍舌劍,互相誹謗,自我吹捧,眉來眼去了兩個星期後,猴子開始含蓄地表達對網路美作的景仰,對無知少女的關懷以及自己如同一潭死水般的生活的慨嘆。
市場經濟講求效率,兩個星期已是他能等待的極限。
他開始說:「別想那麼多,愛了就愛了。」
哼哼,什麼叫愛了就愛了?後面還有一句「散了就散了」呢。
夫子曰:巧言令色鮮矣仁。
「我願意一個人背兩人的罪,如果能留在你身邊。」
我也願意把責任都推到他身上。但是單巴掌拍不響,從犯也要擔法律責任,新婚姻法明確打擊第三者插足的,我可沒勇氣陪他玩夕陽紅——東窗事發時浪子回頭還有人稱道,我只有一口狐狸精的黑鍋可背。
我強忍笑問,「你們也曾經有一度是相愛的吧?那時在你眼中,再沒有比她更好的女子了吧?」
「是……我們是大學同學。」
「可是現在形如陌路。她現在變得蠻不講理,不近人情……總之是俗不可耐,我一看到她就心生厭惡。」
「我們已經毫無共同語言……」真是男人偷情的經典對白。不知道是現在的男人精神貧瘠到連偷情都缺乏創意,還是這段子已經熟極而流順口就說出來了,耐心等待半天就聽到這些陳詞濫調,我十分失望。
喜新厭舊是人之常情,我並不覺得猴子道德敗壞。多賺了三千就蠢蠢欲動嫌老婆不夠溫柔的男人比比皆是。何況到目前為止猴子也就停留在網上意淫的境界,還算有分寸的。
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偷著不如偷不著。
我看《金瓶梅》早過看《紅樓夢》,對這些至理名言早就牢記在心。
這麼有趣的事也不是天天可以遇到,我可不準備輕易放過猴子。乃打出前天在論壇看到的一首酸詩: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時,日日與君好。想想再加上一排「5555555……」,以示悲愴。「猴子,天長地久有時盡,咱們是此恨綿綿無盡期。嗨,來世再續前緣,這輩子你就湊合當個紅顏知己吧。」
猴子大為感動,當下愛憐有加,柔情萬丈地說,「小蓓,我會把你當親妹妹一樣看待。我發誓!」
哈!男人發誓,我便信了麼?
我肉麻無比地撒嬌:「是親妹妹啊?還是情妹妹啊?」
猴子立刻發來一張通紅的小臉兒,恨不得將身子擠進光纖前來一表衷心,「小蓓,老猴子是沒有未來的人了,只要你開心,我願意做任何事。可是老猴子不能害了你……」
欲蓋彌彰,您還不害吶?已經挺夠分量了……我坐在顯示器前看著這行文字百感交集,可惜我不認識猴子老婆,不然一定要她來分享這份赤膽忠心。
不過看猴子感動成那樣,我也不好多說什麼,哼哼了兩聲「人家要去吃飯了……走了啦。」就下線了。猴子仍然假模假事兒地說什麼;「你先下,我送你」什麼的。
我冷冷地看著螢幕。想起一千零一夜裡那個被封存在瓶子裡的妖精,在第一個千年裡,它許諾說要給救它的人無盡的財富;在第二個千年裡,它賭咒說會給救它的人永恆的生命;在第三個千年裡,妖精在瓶中喃喃自語,誰救了我,我就把他殺掉。
我覺得自己已經變成了那個妖精,再也無法回到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