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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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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年只能回家兩次,平時放假就無比羨慕那些家在東三省的同學,可以回家過豬一樣的生活,多好。想想自己以前那副騎在勞動人民頭上作威作福還時不時鬧脾氣發牢騷的嘴臉就覺得自己欠抽,要是現在我能常回家看看,我一定痛改前非,把我爸我媽伺候好了。

我比電話裡報告的早回去了一天——要不我爸我媽又得跑車站接我去,搞得跟來了外賓似的。下了計程車已是夜色溫柔萬家燈火的時候,我深吸幾口家鄉的空氣,看見不遠的小區樓上那一抹熟悉的橘黃色燈光,心裡輕喊了一聲,「爸、媽,我回來了。」

開門時我媽正做在廳裡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看電視連續劇,根本沒顧得上看我,順口說;「快點關門,蚊子都進來了。」

我把包包放下,「媽!」

我媽蹭一下跳起來:「哎呀!媽的這個死丫頭!你怎麼說也不說就自己跑回來了!」說著老臉上就由哭轉笑,顛顛兒地跑過來要幫我拿包,我閃身把包兒拎開,「我自己放,您這是看什麼吶這麼動感情?」

我媽根本顧不上理我,老太太自己一高興也大腦短路了,在屋裡轉了好幾圈也不知道要給我找什麼,絮絮叨叨說了兩車話沒一句我聽明白的。我心裡一動,這才是對我真正好的人吶。就是自己父母,沒別人了。

陪著她裡外溜達了兩圈把行李安頓了,我偷空兒看了眼電視,《結婚十年》,徐帆正挺著大肚子幫老公拉架,我媽總算有點進步,打《過把癮》後我還沒見她看過像回事兒的片子呢。現在央視在廣告中插播的電視劇越來越難看了。

「我爸呢?」

「你爸還在辦公室吧?天天做科件做到老晚,咱不等他了哈。」我媽一頭衝進廚房,「老女兒,想吃啥?」

「想吃……」我正琢磨著,我媽又從廚房殺回來了,三下五除二套上外套,「我去樓前邊小市場買把芫荽回來。你不是愛喝湯麼?」

「我去吧。」我拉開門,「我還沒換鞋呢,順便看看我爸忙什麼呢。」

我媽不幹,「你屋裡待著去,坐一天車你不累啊?」

「不累。」我先她一步跳到門外,「馬上就回來了,又不遠。」

我爸是十年動亂後第一批大學生,他的基礎並不好,是在插了兩年隊後和老三屆一起考的,考了全縣第二。之前家裡並不支援他考大學,我爺爺想利用手中尚存的一點權力把他放到供銷社,我經常笑著問他,如果那樣的話,他會不會是一個小城的供銷社主任,下了班喂喂豬種種菜什麼的,我爸一本正經地說:很有可能。

我笑,我爸就很嚴肅地說,「可是那樣,未必就不比現在幸福。」

我知道他的意思。

我爸興趣不多,而且從來不事張揚,他喜歡一個人靜靜看書思考。對於物質他似乎從來缺乏興趣,他經常故作深沉地說等他老了就回鄉下去買房子住。還時不時煞有介事地低唱《空城計》裡那段西皮慢板「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

坦白地說,唱得真是難聽死了。

「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憑陰陽如反掌保定乾坤。先帝爺下南陽御駕三請,算就了漢家業鼎足三分。官封到武鄉侯執掌帥印,東西征南北剿博古通今。周文王訪姜尚周室大振,

漢諸葛怎比得前輩的先生。閒無事在敵樓我亮一亮琴音,[原板]我面前缺少個知音的人……」

音箱裡慢慢放著楊寶森的這一段,厚重蒼涼,凝肅端方,餘音繞樑。

我是個不懂戲曲的人,我爸常說讓我聽這些是牛嚼牡丹。牛聽了很生氣,反駁說你最好不要用這種低等動物比喻自己孩子,從生物學角度講對你自己也不利。

我媽就不一樣了,從我有記憶起她一直是一個單純明快的人,她初中沒畢業就工作了,仗著我姥爺的關係一直生活得不錯。她性情直率,高興就樂,不爽就罵,沒心沒肺那種。有時候我看著她自得其樂地跟我爸講她們單位的八卦,她時而憤怒時而快樂時而擔心的樣子就像個天真的孩子,我上初中的時候一度叛逆得厲害,而那時我媽工作也很不順利,我倆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起因不外乎是穿什麼衣服,多看了會兒電視什麼的雞毛蒜皮。我爸實在沒辦法了,苦著臉要我體諒我老媽的心情。

我也滿肚子的不爽,「又不是我的錯!」

「她也是心煩嘛,你不寬慰她,誰寬慰她?」

我媽哭咧咧地說,後悔養了我這麼個沒良心的東西。十幾年辛苦,到頭來自己身上的一塊肉都跟自己仇人一樣。我聽了也很難過,看著我媽眼睛哭得紅舯,心裡說不出來的怨悔交集。我媽剛結婚時是個漂亮姑娘,生我以後身材變形,再沒打扮過,從此淪落為家庭主婦。有時候我很想去抱一抱她,但卻因為羞於行動一直沒有付諸實踐。我爸媽都是很保守的人,我記得五歲以後他們不再抱我,最多大家相視一笑,拍拍肩膀就是莫大的鼓勵。

我很喜歡被抱的溫暖感覺。

我有一次背地裡悄悄問我爸,「你們當初怎麼就……」我把寢室通用的「勾搭」倆字兒咽回肚裡,「您怎麼就和我媽結婚了啊?」

我爸嚇了一跳,「這是你該管的嗎?」

「我就是好奇嘛……」

我爸一向不是個能言善辯的人,禁不住我軟磨硬泡,簡單地說,「我們那時候沒你們這麼多花樣兒,介紹人介紹了,彼此覺得人品挺好,就結婚了。」

靠,真狠,我才發現我爸媽是這麼酷的人,這麼不拿自己的婚姻當回事兒。

我爸的辦公室很好找,他正大敞著門和學生做科件,看門開得那麼誇張我就想笑,有女生在也不用這樣兒啊。

我爸倒是沒像我媽那麼一驚一乍,他指著我對那個一襲白衣的小姑娘說,「我女兒,林小蓓。」

「哦,我知道,小作家。」那女子臉上堆出濃濃笑意。

「咳!什麼作家?寫愛情小說的。」

我很憤怒,寫愛情小說就這麼下三濫不入流麼?

「呵呵」,回家的路上我爸笑,「雖然不是什麼不光彩的事,到底不是個正業,你倒是籌劃好了麼?畢業以後怎麼走?你看人家葛桐姐姐,這麼年輕,又是雙學位又在校外兼職,人家這姑娘,恩,光宗耀祖,爹媽不白養。」

敢情我是他們白養出來的。

我就知道我爸封建意識濃烈。我不就是一時手癢寫個小說麼?也不用這麼急著把我往祖墳外面刨吧?還好我寫的歌詞沒給他看,要不他還不得說我是個戲子?

葛桐就是剛才那個笑靨如花的小姑娘,亦是老爸的得意弟子。其實比她強的也不是沒有,但是老爸盛讚她有毅力,「現在的年輕小姑娘,哪個能專心作學問?浮躁得很!也就是葛桐還沉穩些。」

我狠狠白他一眼,「那我呢?」

「你不行!」乾脆利落的回答。

我氣得幾乎暈厥。

在家的日子越來越短,我還得為日後的進修做準備,這次我計劃只在家裡待兩週。

老媽如同失去心愛玩具的孩子,看我的眼光裡,全是不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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