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一如既往地忙著,「好兒郎志在四方。早點獨立,也是好事。」
我突然覺得寂寥。我從小兒在大人眼裡就是個省心懂事的孩子,品學兼優乖巧文靜,我爸只要看到我寫著「甲上」的成績單就會大喜過望,然後滿足我一切物質或者非物質的要求,然後對我更加放任自流。當然他們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沒打甲上的時候我向來都是自己籤「家長已閱」有時還寫幾句「希望老師嚴加管教」之類的套話,我知道我爸工作很忙,不忍心讓他操這份心。
基於此,我生活非常獨立,上中學時覺得在家住不得勁,乾脆辦了住宿手續,那時我爸媽忙著賺養老錢也不大管我,我有時候半個月也不回家,他們也不是很急。等到我上大學以後他們開始清閒一些了,我卻遠走關外,回來不幾天也多少有點生疏,親生孩子硬是整出了遠房親戚的感覺。
我媽大概是老了,近來對我越發溺愛,從頭到腳關心得無微不至好象我是個剛滿月的嬰兒。這種刻意做作的關心讓我有些承載不起,很想對她說您自然點嘛。
昨天她在我屋裡大喊大叫,我以為她發現了蟑螂,誰想她老人家疑疑惑惑捧著張照片問我;「誰呀這是?」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您看呢?」
「這孩子長得可真……」老媽一臉鄙夷,「蓓蓓啊你聽媽說,你長大了朋友多了是很正常的事,不過呢,咱們一個小姑娘家可得知道自重!你就是要找,也得找個人品好的踏踏實實的讓媽看看才能說別的,你跟媽說,是不是學校裡有小男孩纏著你?」
「沒有。」我坦然地說,問心無愧——我都嚇跑多少個了。
「那這是……」
「哎呀您放心吧人家不要我。」
我媽沒料到會是這個答案,她很難過,就像一個勞動模範發現自己生產了一個不合格的廢品。
為了不打擊我脆弱的心靈,我媽總算是沒往下問。
不過她要求也真太高了,居然一廂情願拿著周杰倫的照片當女婿,就是我沒意見人家也不同意啊。
最近我開始良心發現,主動跟進廚房向老媽學習廚藝,以期早日由一個愣頭青大學生進化成合格的家庭婦女,其實我媽手藝根本不行,還巨拽,這不許那不許的像個自以為是的三流導演,而且她那些討厭的牌友也經常不請自來騷擾我們的烹飪課。我只好棄暗投明改抓老爸做技術指導,我的刀功差勁,但是悟性好,幾天下來就把幾個家常菜做得有滋有味,我爸很得意,覺得我這徒弟沒給他丟臉,很是誇了幾句,可惜他太忙,很少有按點回來的時候。我爸老這樣兒,胳膊肘兒往外拐,他的學生見到他的時間都比我多。
我便自力更生捧著菜譜開始研究淮揚菜系,出去吃飯時也努力記住味道。美味佳餚是我一生不變的追求,況且猴子一直自吹他們家鄉菜如何如何令人銷魂,我想單憑家鄉的刀削麵不太可能拴住他的胃。
猴子一直說我筆下的女孩子豪爽有餘,溫柔不足。要向南方的女孩子們多學習,不能再跟東北大妞兒們混了。
無數人說過我沒有女人味,我一直無所謂,死豬不怕開水燙。反正也是光棍一條,砍頭不過碗大個疤,我還就橫行鄉里了我還就氣沖斗牛了我還就得理不讓人了,你能把我怎麼的?
可是這一次心中頗酸,我悻悻問;「怎麼算有女人味?」
「恩,比如說,要是有個小男孩對你說‘我喜歡你,你喜歡我嗎’,你會怎麼說?」
「恩……你養不起我,趁早死了這條心吧。」
猴子半天沒動靜,我想他一定在嘔血。
「要是廣東女孩子,很可能會低頭紅著臉說‘moudegangla,leizigeilengla’。然後煲湯給他喝啦。」
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恰似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
「什麼鳥語?聽不懂!」
「就是我不告訴你,你自己想去啦的意思。」
「什麼?我聽不見!訊號不好!」我假裝聽不見,然後迅速把電話掛掉,嫉恨交加。
男人總喜歡經濟自立而又懂得示弱的女子,猴子老婆是廣東人。猴子把我看作母夜叉,這真的讓我很難過。
曾幾何時我也溫柔過……這話說給誰聽都不信,可這是事實……唉……
記得大一的時候我們一起聽廣播,講了音樂家布拉姆斯一段長達40多年含蓄而剋制的愛情:年輕內向的音樂才子一見鍾情地愛上了老師舒曼的夫人——克拉拉比布拉姆斯大14歲。並且即便是在他的老師去世之後,他也沒有向心中的愛人吐露感情,而是一直在陪伴再她的身邊照料她和她的孩子,那首傳世之作《搖籃曲》也是給她的孩子們做的。
我聽得雙目紅腫感慨萬千,好感動,要是有人肯這麼愛我,死也瞑目。
但是卻聽到老馬鄙夷地說,「什麼呀?是爺們兒麼?」
「真磨嘰。」企鵝也發表感想。
我暈……
我沒有告訴猴子,其實我也喜歡自己作菜,煲湯。
確實很有意思,成功的話更有成就感,但是最享受的還是那個過程。
象眼片並不難切,可能我太急於求成,切火腿時捎帶著給自己的小爪兒上也來了一刀,刨下一塊肉。我扔了菜刀就開始號哭,我媽以為高壓鍋爆炸了,鞋都沒穿好從對門李阿姨家飛奔來救我,「死丫頭,怎麼了亂叫?」
「沒事兒,切手了。」我含淚收拾殘局。
我媽狠狠瞪了我一眼,回到牌桌上繼續戰鬥。
我想手指一定不如火腿好吃,所以湯裡還是隻放了火腿,沒有放手指。
湯的味道確實不錯,但是我爸我媽都不在,只好一個人喝,滋味因此淡了很多。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絃斷有誰聽?我嘆口氣,並不覺得自己在糟蹋經典。
「猴子,我為你上刀山下油鍋,你還不趕緊以身相許來報答我?」
猴子一聽這些男盜女娼的事兒就興奮,「呵呵,沒問題。你學會做什麼了?」
「沒有我不會的了吧現在?」我感慨,「其實這些比數理方程組有意思多了,也不知道為什麼成天都得學些沒用的。不過真疼——我今天從手上砍下二斤肉來。」
「呵呵,笨就一個字,以後還是我做了,你管洗碗吧?」
「洗……我管早上的還是晚上的?我洗不太好吧?越洗越髒,越洗越少,洗到最後也就不剩什麼了。」
「懶啊……」猴子長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