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用看病人的眼神看我,不說話。良久,深陷的小眼窩竟然有些發紅。
我有點暈,看來是又被河東獅吼家庭暴力了,男人啊,做錯事沒什麼,找錯老婆就很麻煩了。我不方便沒完沒了地調戲朋友妻,看看胖子已經深深地埋下了憂鬱的頭顱,我也只好安靜地走開。
忽然想起很久沒見蘇惠了。我問趙蔚,「蘇惠呢?」
趙蔚慌慌張張地搖頭,「不知道。」
老夏不時發簡訊騷擾我,「昨晚我夜觀星象,發現你最近命犯孤星。惟一可解之法:1.走到門口;2.手拿手帕;3.左手扶門框;4.右手摔手帕。咒語是:客官上來玩啊!」
我噗嗤一笑,回道:「客官你真壞!」
老夏立馬喜滋滋跑上門來:「孤獨的人是可恥的。」
「知道自己可恥就好,大叔你不累嗎。」
夏郡哀怨,「世界上最遠的距離,不是天涯海角,而是我在你身邊,你不知道我愛你。」
「世界上最遠的距離,就是你在我身邊緊著絮叨,你不知道我特煩你。」我不耐煩,「你怎麼還不結婚呀?」
「結婚幹嗎呀?我一個人過得挺好。」夏郡沒頭沒腦地說,「我要走了。」
「走了好,走了乾淨啊!」我感慨,「我也要走了,再有———倆月。」
「是嗎?哎喲我的心都要碎了,走,咱出去吃飯去,讓我再看你一眼。」
我鑽進夏郡的富康,「我可一分錢沒帶啊。」
「讓男士請客不是女權主義者的作風吧?你不一向是大女子主義者麼?」
「買單的時候不是。」
夏郡熟悉本市的每一家大大小小的明暗場子,但是從不肯帶我去,說是女孩兒去那兒不好。但今天例外,他說,這是他在這個城市的告別儀式,一定要萬水千山走遍,緬懷每個革命老區根據地。幸好他沒說要把泡過的妞兒再泡一遍,要不估計三年之內他是動不了身了。
除了我,還有他的一干兄弟姐妹們來為他送行,大家最後在一家裝修甚是妖異的地下bar紮了下來。真是人上一百,形形色色,老夏如魚得水、左右逢源地穿梭在人群當中。他這群朋友好像幹什麼的都有,在我的庸俗眼光看來,這群人惟一的共同點就是不正經。說好老夏買單,大家都很動感情,酒開了一瓶又一瓶。老夏喝得紅光滿面,坐在包間的沙發上幸福地眯著小眼睛喊:「都甭客氣啊!亂起來亂起來!」
根本沒人打算跟他客氣,我看見有人要了一杯叫b—52轟炸機的酒,從上到下分三四層,最上面那層大概酒精含量很高,能點著,幽幽地躥著火苗子。
我本良民,從不出入這等三教九流聚集之地,現在眨巴著眼睛看得很新鮮,老夏趁勢摟著我肩膀,「妹妹,沒見過吧?」
我搖搖頭,老夏立刻來了精神,嚎了一聲,「再來一個!」又上了一杯。
老夏親手端過酒杯果盤,語重心長地對我說,「妹子,你知道人活著是為什麼嗎?不知道?我看你也像不知道。告訴你,快樂!快樂最重要!來,喝了,今天哥給你好好兒講講。」
我暈頭暈腦地從地下的小鐵梯子上爬出來,冷風一吹,身上一個激靈立刻打了個大噴嚏。
但是大腦裡那股快樂的眩暈勁兒還是沒過去,那杯酒果然威力無比,我喝了一半就開始吐。老夏手足無措地扶著我到衛生間開吐,嘴裡還不停叨咕著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時不時假仁假義地問一句:「好點沒?」我沒功夫理他,一心一意吐得酣暢淋漓。
本來老夏都準備把我扛出去了,結果我的表現出人意料地堅強———自己又扶著牆回去把剩下那半杯喝了。老夏多少有點不放心,你沒事吧?
我傻笑著搖搖頭,我感覺前所未有的好。身輕如燕,好像有另一個自己暈暈乎乎地飄到了天花板上,老夏說對了,快樂———那就是拋開所有鬧心的事兒,不去想了,沒了。《紅樓夢》怎麼說的?好了好了,了了就是好了。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風也沒動,幡也沒動,是你的心在動!一旦你自己超凡脫俗,把所有的一切都拋開不管,你就會發現———快樂原來是如此簡單的事!說吧唱吧笑吧跳吧,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我們惟一可以做的,就是能幹幹這不能幹看著,反正這一生會很快地過完。
老夏也樂了,「妹子行啊?真給哥長光!」說著又來了一杯,這一杯感覺雖然也很不錯,但是威力略減,我喝完以後睜著倆眼看了看天花板,剛才那種欲仙欲死的快感並沒有再度來臨。
老夏笑嘻嘻地坐在一邊看著我毫不掩飾的失望,從自己的臭嘴裡拔下一支菸來塞給我,我的胳膊腿都不大聽使喚了,酸痠軟軟的很是舒服,也就懶得理他。迷迷糊糊跟他學怎麼吞雲吐霧,平時我一聞煙味就噁心,今天不知道怎麼的,感覺居然非常不錯。恍惚間耳邊的聲色犬馬都隱去不見,眾人的狂呼亂叫都漸漸消失,我真真切切地聽見了火車的輪子在鐵軌上駛過的咣噹咣噹的聲音,這不是上次和宣樺回家時坐的車麼?我走在顫顫巍巍的車廂間尋找我的包廂。火車像是不停地在山洞間穿梭,光影迅捷而詭秘地移動著,我的視線滑過一個又一個數字,不是,還不是。那些光滑雪白冰冷的鐵門像太平間一樣冰冷,終於我聽見了一間屋子裡傳出來的隱隱約約的樂聲。細碎的、夾雜在列車轟鳴聲中的甜美歌聲。我低頭,門上赫然掛著一把古舊的青銅鎖。上面刻著兩個名字:「宣樺,陳默。」我在狂喜之中拉開門,裡面居然是一個廣袤無比的廣場,青灰色的石板地上有很多雪白的鴿子咕咕咕咕地叫,從天空到地面都是溫柔的灰色,像兒時雨前的黃昏,我看見宣樺正站在鴿子中間,微笑著看著我,擺出一個「哥哥抱抱」的姿勢,眼波溫柔熨帖一如從前。那一刻我悲喜交集,一把抓住他,淚如雨下。宣樺輕輕拍著我肩膀,「喔,乖。」
醒來以後我面紅耳赤,發現周圍仍是一片鬼哭狼嚎,自己正八爪魚一樣死死抱住老夏,老夏溫柔地看著我,「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飛高了以後還會哭的人。」
我在極度疲倦中忘了問他什麼叫「飛高了」。
老夏一路在我耳邊吼「別睡了」,我勉力支撐著,把自己從計程車上歪七扭八地搬下來。老夏胳肢窩裡夾著我上了樓,一開門,我徑奔「天狼」,果不其然,對面的屋子一片光明,我所熟悉的鐵架子床、電腦、書桌……連洗臉盆的位置都沒變。他和平時一樣,正專心地伏在桌子上畫圖。
我貪婪地看。
老夏好奇的湊過來問我,「什麼啊?」
我恍惚地笑,「我不告訴你。」
第二天我醒來看到身邊的老夏,一陣厭惡之感直襲胸口。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我迅速趴在天狼旁邊望,遺憾的是,一無所獲。
窗簾還像幾天前那樣靜靜垂著,昨晚的景象宛若夢境。
老夏翻身,「幹嗎呢?大清早地瞎折騰。」
我嫌棄地看了看他,開門走了出去。我說不好自己的感受,但我迫不及待的想離他遠一點。一看他就忍不住覺得有點噁心。